《四时好》小鱼倒拔垂杨柳

35、世家 元真怕的不

　　元真把魏渊结结实实地揍了一顿。

　　魏渊他行动不便，元真却灵活得很，他一边忍笑一边喊疼，往哪里躲都能被元真薅回去，他最后笑得没力气躲了才举起双手求饶，“穆姑娘，穆姑奶奶，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就是随口一说，真没有那个意思。”

　　元真顾及着他的伤，没敢真用力气，见他求饶，元真重新检查了一遍伤口，然后才“哼”了一声道：“表哥以后也少听些戏吧。”

　　魏渊举起右手，“好好好，我绝对不听了，我发誓。”

　　“你最好是能记住。”元真伸手去扶魏渊，“你刚刚有一句话说错了，这里是有人住的，你需要看大夫，我带你去问路。”

　　魏渊看看自己身上的血，“即便是有人住，恐怕也不会让我进门吧？”

　　魏渊话这么说，却乖乖地站了起来，元真小心翼翼地扶在他右边，然后抬头道：“要是碰到了伤口就告诉我。”

　　魏渊想说他腿没受伤，但元真一看过来，他这话就出不了口了，元真身上萦绕着淡淡的桂花香，魏渊稍微有些不自在，他摸了下鼻子道：“我身上都是血，你这衣服怕是不能要了。”

　　元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水红色衣裙，又看一眼魏渊身上的黑衣，道：“还好，看不太出来，你到时候装得惨一些，看能不能有个好心人能给我们指路。”

　　魏渊笑着应了一声，今夜的月光太亮了，魏渊总是忍不住侧头去看身边的元真，她的手牢牢地扶着魏渊的胳膊，眼睛始终认真地盯着前方，时不时还会提醒魏渊注意脚下。

　　每过一道路口元真都会提醒一次魏渊，可他还是被绊到了，元真抬头，正好与魏渊的眼睛对上，她眨了下眼，十分好脾气地问道：“表哥可以好好看路吗？”

　　偷看被抓到了，魏渊却没有觉得不好意思，他挠了挠头，问元真道：“你今晚有没有害怕？”

　　元真没想到他不看路居然是在想这个问题，她抬头看看月亮，如今已是月上中天，八月十五月圆夜，月上中天时正是子正前后，三更半夜的他不想着怎么样能快点回家，居然在想这些有的没的。

　　“怕，我要怕死了，我怕死人，也怕流血，更怕黑。”元真没有什么感情波动地说了一连串的“怕”字，然后看着魏渊道，“够了吗？表哥。”

　　“够了够了。”魏渊忙打住她的话，“我就是担心你，你之前看到……”

　　“不一样。”元真突然开口。

　　魏渊闭上了嘴，他虽然不懂是哪里不一样，但他觉得这种时候还是不要出声最好，元真顿了一下道：“走吧，已经很晚了。”

　　元真其实没有说谎话，她说的那些确实都是她会害怕的，只不过今晚是特例。

　　她这一晚遇到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元真以为她跟着来京城，只不过是帮忙照顾元姝和元容的日常起居，帮穆家试探京中的真实意图而已，没想到日子不仅比以前过得更琐碎了，甚至还变得更惊险了，她离家之前祖父设想过许多可能，却唯独没有想到会有人暗杀他们。

　　她长到这么大都是在纸上谈兵，真正实战这还是第一次，她藏在灯笼作坊里的时候手都在抖，她头一次意识到死亡与她的距离是如此之近，但即使是这样她也并不后悔当时选择和方槐他们分开，前有弓箭后有埋伏，元真自己又不擅近战，她们两个人都在段崇德身边的话只会连累到他。

　　但单独行动的话却不一样，元真擅长藏匿，而且还亲手绘制过城西的路线图，她没有能力保护别人，但有能力不去拖累别人。

　　元真在大周生活了十三年，穆家经年的底蕴与家风将她培育成了最标准的世家姑娘，元真早就习惯了做事之前要先考虑穆家与大周，她不仅仅是她自己，更是穆家五姑娘，是永安侯与清平郡主的女儿。她的行为就代表着穆家的行为。

　　但有些时候元真也想做做自己。也许看起来有些逞英雄，但她确实不太喜欢因为穆家五姑娘这个身份而连累到别人，方槐和段崇德在她眼中没有什么分别，那是两条命，是两条可能会因为她发生意外的两条人命，她需要他们活着。

　　这句话放到魏渊身上也同样适用。

　　元真怕的不是死亡，而是因她而起的死亡，魏渊要是因为她有个三长两短，那她余生的每一天都不会好过了。

　　“回神。”魏渊突然伸手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元真有些茫然地抬头，魏渊对着她笑了一下，“表妹，要看路啊。”

　　元真这才发现她险些带着魏渊撞上一堵墙。

　　她认认真真道歉，然后换了个方向。

　　魏渊老老实实被她安排着走，他看着元真，突然想起了魏宁。

　　魏宁是个好姐姐 ，但她也很严厉，祖母礼佛，母亲多病，家中事情有一多半都要靠魏宁来操持，从魏渊记事起，魏宁就已经跟在穆尓萱身边学怎么管家了，韩氏慈和，魏宁对他却总是很严厉，魏渊小时候总是和魏宁斗智斗勇，想着法儿地不做功课，直到三年前父亲战死西北，他被逼着一夜长大，才终于明白了姐姐的良苦用心。

　　西北局势不稳，先帝又约束穆家，魏宁每日都在担忧远在边疆的魏征，她小小年纪就要担负重担，寄以厚望的弟弟又不成器，她没法做一个时刻慈和的姐姐。

　　最开始的时候很难，魏征一死，魏家就没了利用价值，先帝自然也不会再把魏家放在眼里，京中官宦人家都势利，不说伸以援手，他们不来踩上一脚都是好的。那个时候还肯帮他们的只有穆家和雍王府，魏征与李敖没有什么交情，能说上两句话还是因为穆长栒。

　　李敖当时自身难保，没法给魏渊寻什么好的去处，便把他安排进了雍王府，让他跟在燕王李明珩身边，李敖待魏渊很好，雍王府里的人也不肯把他当侍卫来看，几位小主子什么待遇，他就是什么待遇。李敖每天都会带着四个儿子和魏渊练武，隔几天就会让他们去学堂听书，魏渊最开始还诚诚恳恳背书，等在雍王府里混熟了之后，就天天和齐王一起想着法子逃夫子的课了。

　　李敖都对他这般好，所以魏渊有时候总是会想，穆家人到底会是什么样的人？

　　穆家在任何时候都是人们谈论的重点。穆家人尚未入京之时，京中便开始猜测穆家会有哪些人跟着一起来，世子夫妇去了泉州，清平郡主身怀有孕，恒安侯一家又远在西北，怎么看也只有永安侯能跟着进京，谁知等穆家人进京之后他们才发现，穆家跟来京城的居然只有两个小孩子。

　　是小孩子没错，但这对兄妹是永安侯与清平郡主的孩子，京中哪一个人也不敢轻视了他们，永安侯世子和穆家五姑娘在穆国公府自然是极受宠的，但穆国公能放心地只让他们两个跟来，便证明这对兄妹简单不了。

　　穆家人进京已经一旬日了，明眼人都看得出穆家主事的是待在内宅不出门的元真，元昭不是拿不了主意，只是他每回都会做出个要回去商量的模样，一句话就截住了后面所有的话。京中人都在好奇穆家，魏渊自然也是，但他比别人多了个便利，他算得上是李敖的亲信，而且和姜玄栾英陆经这些人都熟，他想查些什么，轻而易举。

　　尤其是关于穆家的，查起来更是简单。不是禁军和姜玄的能耐有多大，而是穆家坦荡，处事从不瞒人。

　　魏渊若是愿意细查的话，他连元真去过几次演武场都能查得到，穆国公与永安侯皆是带领大周打过胜仗的大将军，被这两个人教导，魏渊不会轻易怀疑过元真的能力，全大周都知道穆家女也会习武，可魏渊却是今日才知那句“穆家女善骑射”其实半点水分都无。

　　魏渊并不惊讶元真会有这样的身手，他更惊讶得是元真包扎伤口的手法，魏渊皱了皱眉头，问道：“你经常受伤吗？还是说侯爷和世子经常会受伤？”

　　若不然元真包扎伤口怎么会包扎得这么熟练。

　　元真听清魏渊的问话之后笑了一下，她摇摇头道：“我是专门找人学过，未雨绸缪。”

　　元真最开始是想跟着肖娘子学医的，但是医术太难了，她分辨不出药材，也背不下肖娘子给她找的医术，痛苦了一个月之后她就放弃了，开始研究怎么样能处理快速各种伤口。

　　魏渊按了按腰上的伤口，点头道：“你学得还挺好的。”

　　元真没给几个人包扎过，除了以前拿元昭练手，魏渊算是头一个。她没提这一茬，一边扶着魏渊一边四处张望，每过一条巷子元真都要往里面看一看，直到看到有一户门前挂着两盏似灭不灭的灯笼元真才停下，她松了口气，对魏渊道：“到了。”

　　这一大片地方，居然只有这一处地方亮着灯，魏渊皱了皱眉，“我好像知道这是哪里了。”

　　魏渊左右看了看，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他们居然走了这么远，“这里好像是城南。”

　　“城南？”元真比魏渊还要震惊，燕京城的舆图，唯独城南她从没看过。

　　整个京城中，只有城南这一片还保留着前朝的规制，居民区为坊，交易区为市，坊市分离。城南占地最大，但也最远，这里多作坊摊贩，很多去城东城西的卖货郎其实都是从城南这里出去的，按道理讲，元真根本不需要到这个地方来。

　　元真看着魏渊，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伸手敲门，听到里面有动静之后才又看向魏渊，她十分诚恳地叮嘱道：“表哥待会儿请务必装得惨一些。”

　　魏渊他动了动自己被元真包成粽子的左臂，“还用得着装吗？我觉得我已经够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