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长生》追风灯

28、第 28 章 宗祠

　　深夜，山神庙。

　　沉重的铁链在石板上拖行，发出刺耳的剐蹭声，沿路的烛火依次点燃，渐渐照亮一个人形。

　　或许不能说是人，它仅仅是有人的基本骨架，全身佝偻得厉害，胸腔、腹腔连同盆骨几乎弯折到一处，附着的血肉微微鼓涌跳动，没有皮肤遮挡，鲜红刺目，整个看起来更像个臃肿的肉球。

　　仅剩的两只脚骨还算周正，费力地支撑着整个身躯，艰难地向着庙外走去。

　　它的脑袋上还插着一杆长.枪，因为怎么都拔不下来，它干脆将脑袋拧了个方向，以免血水落得满地都是。但这也让它的速度进一步慢了下来，横亘的长.枪很容易挂到两侧的帘幔。

　　它是本次试炼的最终目标——阴咒。

　　将要踏出庙门时，身穿红嫁衣的缚灵翩然而至，拾起地上的铁链狠狠一拉，阴咒摔倒在地，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

　　缚灵并不搭理，手中铁链左右猛力拉扯，硬生生将蜷缩成球的阴咒展开，随即抬起锋利的指甲，直接刺入阴咒的腹腔，抓出一把血肉！

　　阴咒无声惨叫，爆发出浓烈的鬼气，她随手一扬，血肉碎块与鲜血挥洒在半空中。

　　烛火微动，只见空无一人的山神庙内忽然现出密密麻麻的游魂。她们纵身一跃，飞快分食了所有血肉，接着团团围住了阴咒，贪婪地吸食阴咒的鬼气。

　　阴咒无法阻拦，只能痛苦挣扎，过程大约持续了一炷香，游魂力量变得更加充盈，其中几个隐隐有进化成缚灵的趋势，而阴咒已经奄奄一息。

　　缚灵再一动铁链，将阴咒拖回了庙内，向庙中祭坛而去——那上面端坐着一尊泥塑彩绘的神像，背后却掏了个大洞，能看到里面是空心的。

　　阴咒空洞的双眼瞬间流出血泪，它拼命挣扎起来，想要逃离，但缚灵振臂一摔，将它砸到了祭坛之上，游魂蜂拥而去，合力将阴咒塞进了神像。

　　但长.枪拔不下来，原本与阴咒严丝合缝的神像变得格外滑稽，好像在脑袋上顶了一杆秤。

　　夜风起，半敞的门窗发出呼啸之声，屋梁上飘荡起几缕红绸，紧接着，四名同样身穿红嫁衣的女子翩然落地，与早先的缚灵站到一处。

　　五只缚灵互看一眼，先是尝试切断长.枪，无果，后是一同拔枪，但其上附着的灵力远超她们的力量，多次施力，也仅仅是抽离毫厘。

　　缚灵没有什么耐心，干脆将阴咒的头拧了下来。长.枪当做了支撑，重新插回阴咒的身体，将阴咒与神像底座紧紧串在了一起。

　　缚灵拍了拍满脸血泪的阴咒，温柔地说：“快结束了，再坚持一下吧。”

　　-

　　请神仪式的前一晚，许锦池醒了。

　　这几日他断断续续的醒过，只是都很短暂，而且伤势恢复得并不太好。他身上一直伴随着发热的症状，整个人都是晕的，好像始终陷在什么梦魇里，嘴里断断续续地喊——对不起，我错了……

　　尹丛云听得不是滋味，掐着人灌了一碗药，又给输送了一些灵力。

　　这下许锦池不喊了，但人也彻底清醒了。

　　气氛一瞬间变得很奇怪。

　　许锦池自觉有错，不知道说什么，连看都不好意思看尹丛云一眼，尹丛云心里也别扭，始终一言不发。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也不知道过去多久，许锦池肚子叫了一声，尹丛云起身去叫小二准备饭菜。

　　许锦池这会儿才开口，问：“他们呢？”

　　尹丛云脚步一顿，道：“明天是请神仪式，他们去帮忙布置场地了。”

　　“哦。”

　　“想吃什么？”

　　“辣的，嘴里好苦。”

　　“辣你个头，喝粥吧。”

　　“哦。”

　　许锦池耷拉着脑袋，虚弱地靠在床头，看着尹丛云跟小二商量完熬粥的要求，又道：“师兄……”

　　“嗯？”

　　“你……”

　　“什么？”

　　许锦池抿着嘴，小声道：“……别讨厌我，我会改。”

　　“……”

　　尹丛云深深呼吸了一口气，掀了衣袍坐到了床边，“这个给你。”

　　许锦池低头一看，是那把短刀，原本光秃秃的刀柄处添了些花纹，其上刻了他的名字——锦池。

　　字形潇洒有力，一看就是尹丛云的手笔。

　　许锦池不敢接，他还记得尹丛云冷漠又疲惫地叫他还刀，他瞪着眼睛看尹丛云，小心翼翼地问道：“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么？”

　　“不然呢？”

　　尹丛云将刀塞入许锦池怀中，数落道：“之前叫你找我学刀法，你不动如山，这下你伤成这样，无法调动灵力，不学也不行了。”

　　“对不起……”

　　尹丛云头疼地摆摆手，“别道歉了，我早就不生气了。”

　　他敲了敲许锦池的额头，“试炼还未结束，你可别以为受伤躺平了，就万事大吉了。”

　　“我没……”

　　“你下次再敢乱来，不听话，小心我抽你！”

　　“哦……”

　　小二送来热粥和一些小菜，尹丛云接过，将其一一摆在了许锦池面前。

　　“快吃，吃饱了教你几招，明天请神仪式有得忙。”

　　“哦。”

　　“啧，你傻了？就会一句‘哦’？”

　　“没……”

　　两人又沉默了片刻，尹丛云惯是受不来这种奇怪的氛围，于是讲起这几日的境况，以及明日潜入宗祠的计划。

　　计划说来也不复杂，席则会帮忙牵制注意力，他们只要躲开宗族把守的人，进去查找卷宗就行。但许锦池伤成这样，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许锦池小声道：“我在外面帮你们望风好了？”

　　尹丛云想了想，“也行。你如果撑不住，就敲敲刀，我出来接你。”

　　“敲刀？”

　　“嗯，”尹丛云指了指刀柄，“刀头处我刻了一只铃铛，你只要敲敲它，我就能听见。”

　　许锦池连忙翻过来看，果然有一只小小的铃铛。他的声音渐渐哑了，“谢谢师兄。”

　　“小事，别跟我客气。”

　　-

　　请神仪式当日，天气极好。

　　地点最后定在了宗祠附近的小广场，席则设立的法坛相当大，正好堵住了前往宗祠的路。

　　张老一大早就带了人前来，他仍是有些不满意席则，曾直白地说过——如果三日请神仪式没有效果，要席则跪地道歉。

　　席则这几日与镇中人打交道颇多，从中知晓张老为人狠厉，又进一步想到此前闻到的血气——那是杀过人的味道，这足以证明张家人十分危险。

　　他叮嘱尹丛云等人，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和张家人起冲突。

　　仪式开始，席则执香点符，诵念经文，许锦池坐在法坛后方，假装撕黄表纸，尹丛云四人则取了经幡，一边念晦涩的咒语，一边围绕着小广场外沿游走。

　　整体看起来是挺像那么一回事，张老的注意力渐渐集中席则身上，席则顺势要求所有人跟他一同闭目诵念经文，以期感召山神归来。

　　今日到场足有二百四十余人，合声音量颇大，足以掩盖一些细微的动静。

　　尹丛云等人便是趁着这时潜入了宗祠。

　　张家宗祠和一般宗祠的构造差不多，三间室，二外门，因今日请神仪式不属于宗祠活动，所以正大门依旧紧闭，张家把守的人也只是守在了门外。

　　尹丛云等人从侧门翻.墙而入，绕过前门，便见到院子中间摆着一口大缸，其内垒着厚厚的香灰，面上全是飘着火星子的纸钱、香烛，香火味浓郁到几乎冲鼻。

　　再往里，是正厅，设有十个神龛，龛中均置有一柜，其内供奉着张家祖宗的牌位，每个龛前又各设有一矮长桌，摆放了不少祭品。

　　正厅两侧是偏小的耳房，存放着许多祭器、遗书，要寻的东西应该就在这里了。

　　四人很快找到了族谱，以防万一还是先核算了一下人数。

　　这镇子目前确有一千二百余人——张家本家统共是一百六十户，七百余人，散姓小户约有五十户，两百余人，记录在册的神女有整三百人，原籍有张家本家，也有散姓小户，还有不少从外地迁来的。

　　尹丛云道：“找下讣闻，看看死了哪些人？都是什么时候死的？”

　　不多时，裴竹率先翻出来一沓文书，“找到了。”

　　文书不只讣闻，还有一些大事记，四人找了个光亮角落，比照着名字挨个清查。

　　最先死的人确实不是那个孤寡老头，但往前追溯第一名死者不太现实，不过四人发现上任张家族长死得也很早，并且死得很蹊跷，是在参拜山神时突然暴毙的。

　　大事记中也详细描述了此次死亡事件，当时族中认为是供奉不足，所以山神降罪，随即私下举行了神女选拔，送了十来位少女进山。

　　这样的事情后续还发生了许多次，应对方式却并没有改变，进而导致选拔的神女越来越多，镇上的姑娘不够，就重金外请。

　　柳绾绾道：“他们这个私下选拔神女是怎么执行的？神女是自愿的么？”

　　“上头没写，只记了神女出自哪门哪户。”

　　“那以前春秋两季的神女是怎么选的？”

　　“我看看……是张家直接通知的。”

　　“那说到底就是张家一言堂嘛？”

　　尹丛云忽然道：“掌柜的女儿能查到嫁到哪里去了么？”

　　“能，我刚刚还看到她名字……啊，在这儿，她嫁得好远啊，离得十万八千里的。”

　　“别的呢？”

　　“我找找……嗯，外嫁的神女很多，而且都嫁得很远，夫家皆是源自山神指引，看着挺富贵的。不过，怎么还有好些外出奉神的神女？这又是奉的哪门子神？而且好像一去不回了。”

　　“哎，我找到了张老六家的缚灵。”柳绾绾扬起手，“你们看，她前后有四位嫁给镇中人的女子，也是新婚之日死亡，这会不会是其余四只缚灵？”

　　“很可能。我看看……这四户人家也都快死绝了啊，比张老六早几年。”

　　“咦，张老六和他们的区别在哪里？为什么放到最后才杀？”

　　尹丛云皱了皱眉头，接过族谱自己翻了翻，道：“两个区别，张老六是张家本家人，和张老的关系更近。”

　　赵珣道：“那这么说，缚灵是根据张家血脉亲疏来决定杀人顺序的？”

　　“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呢？”

　　众人短暂沉默了，已经走到了这一步，结果还是卡住。

　　尹丛云忽然听到了铃铛声，他第一反应是许锦池撑不住了，但随即发现赵珣看了过来，指了指正厅背后。

　　柳绾绾和裴竹先一步靠了过去，铃铛声似乎是从墙后传来，声音很轻微，但持续不断，好像有风在拨动。

　　赵珣悄声道：“有暗门。”

　　尹丛云点点头，摸索起墙壁。

　　暗门藏得不深，很快找到了开启之处，将其打开，发现又是一处院子。

　　“这里往后是不是通往神女住所？”

　　“对。”

　　四人前后踏入其中，却见周遭空荡荡的，放眼望去尽是层层叠叠的青瓦白墙，多余的一丝饰物也没有。再回头看来时路，已经被一面白墙封堵。

　　隐约有雾气升腾而起，他们被围困在中间，前后不通。

　　“缚灵来了！”

　　“大家小心点，别分散。”

　　四人背靠背，警惕地平行移动，赵珣小声道：“又在白天出现，是真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尹丛云道：“这里不是束缚之地，恐怕缚灵有别的后招。”

　　话音刚落，眼见雾气中直刺而出一条红绸，迅猛如蛇，四人慌忙躲过，随即身后又有利爪挥来，速度之快，浓郁的雾气一时都被分割开来。

　　四人定眼一瞧，果然是缚灵，但和之前在张老六家见到的长相不一样。

　　雾气涌动，头顶忽然罩下一片红光，四人抬头看去，只见一件霞帔舒展到了极致，迎风烈烈响动。美艳的新娘言笑晏晏，却是将自己的指骨全部劈开，骨节立即化作无数细小飞镖，弹射而出！

　　躲不开了……阵型不能乱！

　　赵珣先一步撑起了水流屏障，挡下骨节，随即尹丛云高高跃起，手中抓着临时寻来的一根木棒，朝着空中的缚灵就是一击！

　　咔嚓——木棒当场断裂，尹丛云神色未变，略一翻身，露出身后紧跟着冲上的裴竹。

　　他横剑一斩，外溢的灵力锋利非常，缚灵猛然拔高身位，将将躲开！

　　下一刻，地上数条锁链便直冲而出，却不是奔着天上的缚灵，而是如花瓣散开，横扫四周，将潜藏在雾气中的缚灵直接逼退！

　　紧接着赵珣印法更改，水流停滞，迅速凝结成冰，恰逢尹丛云、裴竹落下，刚好将其踏碎，柳绾绾操纵着锁链再是一扫，碎裂的冰棱四散飞舞，赵珣印法再改，冰凌又化作水泡，深入鼓涌的雾气中，砰砰爆开！

　　视野再次清晰，青瓦白墙依旧，但不见缚灵踪影。

　　四人再次背靠背，裴竹问道：“三只？”

　　“好像是……”

　　尹丛云忽道：“不对！四只！”

　　尹丛云祭出破魔符，果断往地下贴去，灵力刚刚释放，地板便迅速皲裂，四人连忙退开。

　　只见尘土中，又一身穿红嫁衣的美貌女子，缓慢从地下爬了出来。

　　此前潜藏的缚灵纷纷现身，四人前后左右都被缚灵堵住，冥冥之中似乎还有无数游魂在窥视。

　　赵珣不禁吐槽道：“好家伙，她们凑这儿打麻将呢？”

　　裴竹道：“不太妙，这雾气又涌上来了。”

　　尹丛云道：“得找到原来那堵墙。”

　　四人警惕着周围，努力辨别每堵墙，缚灵似乎也并不急于动手，鲜红的嫁衣在雾气之中时隐时现。

　　周遭的温度开始下降，柳绾绾冷不丁打了个喷嚏，尹丛云忙道：“别呼吸！雾中有化水的鬼气！”

　　迟了。

　　只见柳绾绾浑身一颤，眼神涣散起来，脚步虚浮地往外走了两步，赵珣和裴竹反应极快地伸手去拉，但红绸更快，将柳绾绾裹住，直接拖走！

　　“绾绾！”

　　“快用岩心琉璃！”

　　无人回应。

　　三人愈加警惕，忽然间，尹丛云好像又听到了铃铛声，三短一长……这是他和许锦池约定的暗号！

　　他道：“跟我走！”

　　三人疾步直冲，越过数道白墙，雾气在身后翻涌，却是不追了。

　　他们脚步不敢停，得赶紧出去找席则救柳绾绾！

　　转过又一道墙，三人忽然愣住。

　　墙上悬挂着密密麻麻的绿头木牌，看制式有些像牌位，但是没有立牌人，没有尊称，只干巴巴一个名字。

　　上方与两侧垂下红色的帘幔，随风晃动，墙体之下则搭了同样长度的祭台，铺了金纹流苏红绸，其上摆了十来对雕龙画凤的金红烛，两边桌角贴满了不断剪的喜字条。

　　“这是什么鬼？”

　　三人凑近了看祭台，发现还摆着几本小册子，画着女子的小像，燕瘦环肥，应有尽有。

　　赵珣的脸当场沉了下来，低声骂道：“这是在干什么？选妃么？”

　　尹丛云一一看过墙上的牌子，迷惑道：“这些怎么好像都是神女的名字？”

　　“对。”

　　忽然的女声，三人吓得回头一看，却是柳绾绾。

　　她的发髻有些乱了，一身水蓝衣裙在满目红光中有些失色，整个人显得有些疲惫。

　　赵珣先一步迎上去，“绾绾？你没事吧？”

　　柳绾绾并不应答，她挥开三人，站到了祭台前，仰望眼前密密麻麻的绿头牌，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轻声道：“结束了。”

　　“啊？什么？我们试炼还没完呢？”

　　“你吓傻了？”

　　柳绾绾还是不答话，她拿出了火折子，将红烛点燃。红光盛大，烛影摇动，隐隐约约的雾气再次袭来。

　　三人互看一眼，暗示柳绾绾不对劲。裴竹不管那么多，刚想把柳绾绾拽回来，就见柳绾绾脖子忽然弯折，几乎与肩膀平行，脸上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她的手臂诡异地扭转回去，拿起一支金红烛，直接点燃了祭台！

　　火势起得极快，转瞬间便将整面墙包裹，三人反应不及，又见火光中缓缓现出一道倩影——是张老六家那只缚灵。

　　她无声地咧开嘴，亲昵地环抱住柳绾绾，仰身倒下，一同融入了火焰之中。

　　“绾绾！”

　　赵珣大叫，裴竹更是一步冲出，但并没有什么用。

　　缚灵带着柳绾绾消失了。

　　火势渐大，三人不得不寻求出路，又开始往回跑。

　　没几步路便看见一片片封锁的屋舍，已经有些破败，但原本辉煌的样子还能窥见一二。

　　这就是遣返的神女的住所。

　　几乎都是精舍小楼的造型，一层叠着一层，褪色的彩绸、灯笼随处可见，但是房间很狭窄，只有顶层的房间要宽敞许多。

　　“这房间看着怎么这么像……”

　　后面的话说不出口，三人都是沉默的前行着。

　　不多时，便走到了尾端，有一扇巨大的木门封锁，三人攀越而过，见其上挂着一块牌匾，写着——与神交融。

　　其中含义，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