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长生》追风灯

16、第 16 章 筑基

　　十二箭之事后，尹丛云每天都过得挺清净。众人更加孤立他，或者说惧怕他，完全不敢与他有任何接触。

　　他不在意也不在乎，只闷头修炼。

　　今日，于成谷继续授课符灵术，他惯用的符灵术和掌门是一样的，金色的雀鸟，喙尖爪利，几乎可以当做一种武器使用。

　　画灵挺考验画功，越是逼真形象，灵力效果越强，反之，不过白费功夫。所以在画功上得台面之前，两仪弟子多是使用纸灵替代。

　　此前的教学，大部分弟子都已能熟练操纵纸鹤、小青蛙等纸灵，今天准备学习字灵。

　　字灵和纸灵一样，难度不高，实用性强，门槛还极低，只要会写字，再赋予灵力，配合法印、口诀催动，便可以进行操纵与驱使，非常适合修行初期的弟子使用。

　　于成谷照例先演示了画灵，又从画灵个中技巧顺势延伸到字灵，今日要求弟子们完成自己的第一个字灵。

　　尹丛云尝试写了第一个字——尹。

　　不同的字自带不同的效果，字灵的使用大类便是“定”、“破”、“飞”等等，简单明了，配合对应的法印，赋予的灵力便能直接体现其效果，而无意义的字词多数只能是灵力凝结的体现。

　　大多数弟子的所学第一个字灵必然是“定”，这是修真界使用最广泛的符咒，两仪的弟子并不擅长舞刀弄剑，控制手段是尤为重要的。

　　“尹”字毫无使用意义，但尹丛云并不在意这些。

　　灵力注入不太熟练，他的手腕微微发抖，写下的字倒是大开大合，笔锋锐利。随后单手结成法印，并指一点，符纸绷直，随着他的心意，左右晃动。

　　于成谷当即赞赏地点了点头，“形骨兼具，不错，注入的灵力可以适当增加，你写写其他字。”

　　他提笔写第二字，是“燕”。

　　未附带任何灵力，只是单纯的一个字，笔锋起笔原本极为凌厉，写到最后又缓和了力度，符纸充作了普通宣纸，满当当装了一个“燕”。

　　于成谷略一挑眉，“怎么，想学画灵了？”

　　尹丛云未应，于成谷继续道：“一步一步来，你的路还长着。”

　　尹丛云忽然笑了起来，跟着说道：“是啊，路还长着。”

　　-

　　正正考核前一日，尹丛云满境十层，准备最后的筑基。

　　筑基作为修道真正意义的第一步，需得将整个身体进行二次梳理，洗经伐髓，脱胎换骨，其过程如刀割斧劈，疼痛异常，若是忍耐不住，极有可能灵气散尽，功亏一篑，从头再来。

　　纪道临讲得仔细，还打算亲自给尹丛云护法。

　　尹丛云心道自己皮糙肉厚的有什么痛能忍不住，略略准备后直接就在长明道场内寻了个位置坐下，开始筑基。

　　功法运转，天地灵气应召而来，入体后迅速融入灵流，在经脉之中奔腾流转，程度之快、之烈，远超之前任何时候。

　　尹丛云一开始还能忍受，随着时间流逝，整个经脉都在发红变肿，灵流稍稍一过，浑身就痛得好像要被撕裂一般。

　　他紧咬牙关，一丝声音也没发出，浑身渐渐痛到麻木，又在下一个瞬间拔至新的高度，好像骨骼也开始惨叫。身上的衣服早就被汗水浸透了，每个毛孔仿佛都在冒汗，分泌出一层又一层汗液，臭气熏天。

　　不知道过了多久，经脉中奔涌的那股力量慢慢平息，他恍然以为置身于温泉之中，浑身轻快，天地灵气随着他的呼吸自然融入身体，抚平此前经受疼痛的每一寸经脉。

　　他睁开眼睛，感觉眼前的世界再次发生变化——苍茫山脉之中，有淡金色的雾气如水流静静流淌，伸手一摸，不必运行引气功法，那雾气水流便自然融入了他的身体，化成一缕灵流。

　　筑基，成了。

　　他真正踏入求仙问道之途，历劫难，感天地，终有一日，道法大成，蜕骨成仙，直面天道。

　　纪道临颇为欣慰，“恭喜。”

　　尹丛云心神归一，刚要回应，闻到一股极臭的味道。

　　“好家伙，十三准备了臭豆腐给我庆祝么？”

　　纪道临指了指他身上，“是你身上的垢。”

　　洗经伐髓，自当清除体内所有秽垢，使得经脉柔韧强劲，肌肉骨骼亦是通透非常，而所有秽垢随着汗液被排出体外后，并未消散，直接在肌肤上凝成一层黑色的软壳。

　　尹丛云抬手摸了摸身上的黑泥，闻了一下——呕。

　　纪道临大笑：“快去洗洗吧，臭小子。”

　　十三早就备好了热水，长明后山上还有温泉，尹丛云想去哪里洗都可以。

　　第二日将要考核，接着第三日便是下山试炼，纪道临抓紧交代了之后巩固境界的要点，便径直去了长老会。

　　长明峰上安安静静，尹丛云趴在水里默念巩固要点。

　　也不难，就是需要时间。

　　他在水波之中虚虚抬起手，慢慢握成拳，“金丹……不知何时才能成……”

　　筑基境开始，各境界又细分初期、中期、后期、满境，四个阶段。按纪道临所说，哪怕取平均资质、平均速度，从筑基境界达成结丹条件也需要四五年。他修行得晚，这个时间肯定还要往后推一推。

　　金丹之后，洞幽是彻底的质变，多的是数十年都无法显化识海的修士。待到悟道大乘，直面天道，还不知道他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

　　想来也是十分离谱，别人修仙问道是追求形神俱妙，与天合道，他修仙问道是为了直面天道，求一个说法。

　　尹丛云恍然有种自己是一根坏骨的错觉，孤孤单单立在天地间，不肯安然入土，也不愿折毁消亡。他在谋划死而复生，有朝一日，重新竖起战旗，再一次返回战场。

　　他悠悠唱起尹家的战歌，一个人也颇得乐趣。

　　泡到身上都快起皱了，闻着也确实不臭了，尹丛云才起身穿衣服。

　　十三就守在门外，听到动静推开了门缝，道：“师兄，外面有人找你。”

　　“嗯？谁啊？”

　　他在两仪除了燕漓，压根儿没什么交好的弟子，应当没人会特地跑到长明峰来找他。

　　难道是那批弟子真的跑来挑战他？

　　十三凑近了，压低了声音。

　　“新弟子修为排名第一人，许锦池。”

　　-

　　单拎许锦池这个名字出来，尹丛云肯定不认识，说到新弟子修为排名第一，心里便略略有数了。

　　三批弟子中只有第一批离去的弟子数量为一，纪道临也曾提过这人，年纪好像挺小，才十四岁。三个月便满境十层，筑基成功。到如今八月期满，应该已经稳入筑基初期境界。

　　“他找我作什么？”

　　十三摇摇头，“没说。我看他手里拿着东西，应该是要交给师兄。”

　　“他等了多久？”

　　“没多久，前脚刚到。”

　　“来得挺巧啊。”

　　头发还未干透，尹丛云收整好衣袍，松松束了头发就往外走去，一边又问十三：“这人你了解多少？”

　　十三思索了一会儿，“听说是明辉峰漆明长老亲自挑选培养的弟子，但正式入门不知道为什么比师兄你还晚，是这代弟子的末席。而且脾气很差，跟门内几个师兄师姐都吵过架，和道童也吵过。”

　　尹丛云拖着长音“啊”了一声，笑道：“这人属炮仗么。”

　　十三忧心忡忡道：“马上下山试炼了，他不会是来给师兄下马威的吧？”

　　“没事儿，我会会他。”

　　许锦池在内院等候，穿着一身宽大素袍，站姿笔直，少年人的身骨还没全部长开，过大的衣袍衬得他有些瘦弱。他双臂环抱着，稚气未脱的脸略有愠色，好像随时会发怒。

　　眼瞧见尹丛云穿过游廊，整个人清清楚楚地出现在视野之中，许锦池表情越发严肃。

　　不是很好相与的样子啊。

　　尹丛云隔着一段距离就开始大声招呼起来：“许锦池。你找我？”

　　他走路带风，松散的头发和敞开的外袍略微鼓起飞扬，像一只大扑棱蛾子。许锦池直勾勾地盯着他，等到两人距离缩短到十步之内，表情才稍稍有了一些变化。

　　他语气认真地问道：“你就是尹丛云？”

　　“是呢。”

　　许锦池上下左右打量了他好一会儿，尤其看了好几次尹丛云松松垮垮的头发和衣服，愠色愈浓，“师兄，你身为长明首徒，不顾虑自己的形象，也应当考虑长明仙尊的脸面，这般穿着，可见不得人。”

　　尹丛云挑了挑眉，刚想说话，许锦池迎面扔过来一包东西。

　　“筑基贺礼。”

　　“？”

　　尹丛云伸手去接，手指刚碰到东西，余光中的许锦池蓦地弓身前冲，右手成刀直刺，直奔尹丛云胸口，速度之快，原地甚至留下了残影。

　　两人之间距离本就不远，退是不可能退的，尹丛云单手一捞，勾着贺礼旋身一转，避开这当胸一刺。两人肩背堪堪擦过，尹丛云忽然左臂横扫，破风声如裂帛，正正瞄准了许锦池的脖子。许锦池冲势未尽，沉身躲避，随即脚下略一发力，趁着尹丛云收招空隙十分灵活地倒翻出去，接着双手在地上一撑，便跃上了半空。

　　尹丛云不禁赞道：“好身法！”

　　话音刚落，许锦池姿势变化，上翻的劲道悉数扭转，整个人如千斤之坠，一脚踢下！

　　尹丛云眼睛亮了亮，右腿果断后撤一步，上半身微微伏低，腰腹联动胯部、右腿肌肉，整个人伸展为一条流畅利落的斜线，接着右腿纵力一提，膝骨直接与许锦池碰至一处！

　　劲道之猛烈，许锦池甚至滞空了片刻。但他自上而下，无点可着，且高度太低，冲劲不足，待尹丛云再一发力，瞬时被顶飞！

　　许锦池连退好几步，刚稳住身形，耳边忽然传来呼啸风声——尹丛云回敬了一击横扫千军，直冲面门。

　　许锦池迅速格挡，接着单臂侧压，借势而动，弹射而出，一拳轰向尹丛云！尹丛云比他还快，右手成拳，中指指骨突出，力气集中于此一点，两只拳头砰地一声撞在了一起！

　　两相冲击力巨大，院中甚至荡开一圈尘土，两人僵持须臾，许锦池右脚微微踏出半步，准备先行转变动作，尹丛云忽然大抽了口气，先一步卸力退开。

　　“操。”他看着自己的拳头一脸震惊，只见指骨处破开几道伤口，血流如注。

　　“这怎么伤的？”

　　这一通简短的你来我往，两人皆未动用一丝一毫的灵力，纯粹肉搏。尹丛云自小在军中长大，身板结实得很，这还是他头一次跟人，还是跟一个半大小子，仅仅是对拳，便伤了手。

　　他下意识看向许锦池垂下的袖袍，许锦池当即翻了个白眼，摊开手给他看，“我可没藏什么暗器，是你肌骨太弱。”

　　“怎么可能，我这么……哦……”

　　尹丛云反应过来了——洗经伐髓，重塑肌理，别说他那些久经磨砺的厚茧全蜕了个干净，连以前受伤留下的瘢痕都已全部清除。皮糙肉厚的尹少将军已经是过去式了，现在的尹丛云浑身上下水嫩得很，吹弹可破。

　　尹丛云忧愁地看着已经红肿一片的拳头，又看看许锦池，半晌无话。

　　许锦池更是恼火，“还打不打？”

　　“这怎么打？我拿头跟你打？”

　　许锦池哼道：“你可以用武器，我知道你会使枪。”

　　尹丛云不说话，只伸直了右手臂，红肿的拳头一边痉挛颤抖，一边不停往下淌血。

　　“……”

　　许锦池重重吐出一口气，理了理自己的衣袍，“今天便算了，后天山门集合，开启试炼，我们寻个时间再打过！”

　　说完便转身离去，像他来时一样突然。

　　十三看得也是傻了，两人突然动手、突然结束，他一句话没能插上也不敢插上，等许锦池出了院门才回过神。

　　“师兄，你没事吧？你手上好多血。”

　　“没事，破皮而已。”

　　尹丛云完好的那只手颠了颠手里的贺礼，仔细看了好一会儿封口处缝着的明辉峰三字，接着随意伸展了两下手掌，瞧着指骨的伤，淡淡问道：“他走远没？”

　　“啊？”十三冲到院外，伸着脑袋往山道下看，“远了远了，很远了。”

　　“快关门。”

　　“噢噢。”

　　院门吱呀一声响，内外隔绝，尹丛云忽然蹦跳起来，弓着腰，捂着右腿膝盖骨和拳头哀哀地叫：

　　“操，痛死老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