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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还是得想办 ...

  •   燕漓久违的做了一个梦,梦里漫天大雾,天光难透,他站在一处空旷的道场内,处处破旧,地砖都碎得不成样子,四周还有层层叠叠的血迹。他提了剑划开浓雾,尝试往外去,但雾霭沉沉,扰神志,阻视野,他一直在方寸之间循环打转。

      不知多久,视野里出现了一点光,雾气终于散去几分,他看到不远处有一道人,低垂着头颅,盘坐在地上。

      天光倾泻,道人面容逐渐清晰,燕漓隐约觉得这道人他是认识的,但怎么也想不起来究竟是谁。

      道人眼皮动了动,说道:“阿漓,过来。”

      声音十分温柔,像是在叫自己的孩子。

      燕漓眉头微微皱起,停在原地,未动分毫。

      道人语气更加温柔了,他道:“阿漓,好孩子,到我这儿来,帮帮我。”

      “阿漓,我需要你,帮帮我好么?”

      “阿漓……”

      “阿漓……”

      见燕漓始终不为所动,道人忽然哭泣起来。

      “阿漓,帮帮我吧……”

      道人化了女相,哀泣地呼唤他,那样伤心绝望,燕漓心神恍惚起来,不禁往前走去,“好,我帮你……”

      远远的,有一个人跌跌撞撞冲来,声嘶力竭地吼道:

      “阿漓!别过去!”

      -

      燕漓慢慢睁开了眼睛,头顶是素色的床帐,呼吸间是熟悉的浓墨味道,脑中的声音只停留了一瞬,就被窗外潺潺水声代替。

      大雾散去,天亮了。

      被子里暖洋洋的,连带常年体寒的自己也给捂得热热的。他静静躺了一会儿,扭头,见好几个纸片人趴在床边,脑袋上的一笔朱砂好似眼睛,好奇地盯着他。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被冰了一下,默默缩回被子里去,然后碰到个硬硬的东西。

      还不止一个。

      他摸出来看,是汤婆子。灌进去的水还是温热的,他蜷起身体把汤婆子抱进怀中,闷在被子里继续睡。

      这一睡再醒就是晌午,纸片人还是扎堆趴在床边,不过这次反应极快地扑上来,短粗的手臂往外指了指。

      他偏头去看——床边的矮凳上放着一杯茶。

      照旧是冷水泡的,冰凉,苦涩。他略微抿了两口,整个人也彻底清醒。

      睡了个好觉,伤痛也缓解了几分,燕漓略略调息,天地灵气奔赴而来,与自身灵气呼应,浑身都舒服了许多。

      之后发了会儿呆,燕漓起身去洗漱,然后就坐到了书案前,习惯性去取笔墨,取了个空。视线一扫,原本到处扔着的画,现在全部整齐叠在书案一侧,厚厚一沓,笔墨纸砚则尽数归置在桌沿。

      纸片人注意到他的眼神,哒哒哒地跑去磨墨。

      浓墨的味道扩散开,他缓慢地想起昨天尹丛云好像来找他了,带着一身水汽,像头湿漉漉的小鹿。

      不知道回去时有没有被淋湿,那结界在他不清醒的时候总是不太受控制……

      燕漓将画一张张拿起重新卷好,纸片人以为他要装裱,高兴地给他抬来了画轴。

      燕漓看了几遍手里的画,这两天旧伤复发,他疼得整个人都有点儿精神恍惚,画的画往好听了说是写意风流,直白地说就都是些鬼画符。但纸片人很执着,倔强地抬着那卷画轴,他只好抽了一张看起来还将就的。

      挂起新画,有几只纸片人爬到燕漓肩膀上一起欣赏。

      燕漓看了一会儿,抿了抿唇:“取下来吧。”

      纸片人拉他发带,他不为所动,“不好看。”

      纸片人继续揪他发带,他坚持:“取。”

      纸片人气呼呼地扯散了他的发带,自个儿也没站稳,顺着散开的长发飘到了地上,然后就瘫在地上,不起来了。

      原本呆在地上的纸片人也有样学样,齐齐扑在地上,铺开一大片,场面顿时有点儿壮观。

      “……”

      燕漓只得同意,“不取了。”

      纸片人半抬起脑袋,瞄了燕漓好几下,确定燕漓说真的,才你牵我我拉你地慢慢爬起来,还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

      有些反常。

      燕漓伸手按住一个纸片人的脚,“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么?”

      刚说完,隐约感觉结界一荡,有人进来了。

      纸片人明显精神振奋起来,好像很期待这人的到来。

      燕漓眼睫一颤,手下不禁施力更重。

      纸片人难以逃脱,扭身推他,推不动,小脸涨得通红,情绪格外激动,不停地指外面。

      他只好松了手,见纸片人仔细抚平被压弯的脚,和其他纸片人手牵手往楼下走去。

      “……”

      两只银蝶飞来,一只扑在他锁骨处,汲取灵力,一只围着他不停旋转,似在纠结该落在哪里。

      燕漓简单束了发,屈起手指接住蝶,又去看新挂上的那副极端写意的画,想着要不然再添几笔,挽救一下,让别人看见总归不太好。

      刚晕开笔墨,楼下传来动静。

      人已经到了。

      他犹豫了下,还是放下笔,推开了窗,正好见楼下尹丛云冲他笑得很高兴,问他:“师哥,好些了么?”

      -

      燕漓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尹丛云顺势举高了手中的莲叶,莲叶里有一颗小小的水珠,纸片人正躲着水珠在莲叶里打滚翻腾。

      “他们还挺喜欢玩这个的。师哥你要下来看看么?”

      燕漓嗯了一声,手上挥开了银蝶,撑着窗沿翻身落下。

      说是上下楼的位置,实际两人所在略有错位,高度相差极大。但燕漓的身法极好,这样的高度跳下来没有丝毫坠落感,像他绘制的蝶一样,翩然灵动。

      尹丛云欣赏了片刻,忽然想到燕漓的伤,急急上前扶了燕漓一把。

      “小心!你还伤着呢!”

      他摸到燕漓的手,仍旧冰凉凉,只不过脸色瞧着好了一些,没有昨日那般苍白发青。

      燕漓还是那句“无碍”,末了又补了一句“谢谢。”

      他弯着腰去看莲叶里摇头晃脑的纸片人,一个朱砂晕得整个脑袋都红彤彤的纸片人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冲到燕漓面前,抱了一下他的鼻子,见水珠滚过来,又惊慌地逃走。

      尹丛云干脆把莲叶塞到他手里,笑道:“这些小家伙真可爱。”

      燕漓捧着莲叶晃一晃,纸片人也晃一晃,他的语气有了一丝丝的起伏,大约是高兴的,他回道:“嗯。”

      他看着尹丛云,问道:“你有事找我?”

      尹丛云挑了挑眉,“没事不可以找你么?”

      燕漓想说是的,尹丛云先递给他一个小包袱。

      “喏,昨天师哥借我的衣服,还给你。我连夜洗过又烘干了。”

      燕漓没接,“你拿去穿也可以,这是新的。”

      “我倒是想,但有点儿小,不太合适。”

      燕漓疑惑地抬起头,这才发觉近半年没见,尹丛云身高又蹿了一截,比他高了快半个头。

      尹丛云伸手比了一下两人头顶,笑得很是得意,“比师哥高这么多呢。”

      “……”燕漓默默接了衣服,“还有别的事么?”

      “没啦!”

      “好,那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噢,师哥你也注意休息。”

      “嗯。”

      燕漓转身离去。

      尹丛云眼看着燕漓进了屋,心里盘算着这个时辰回长明峰,正好和纪道临谈谈今日教习的内容,然后吃饭、修炼,他的修仙问道之途已经正式开始,得抓紧时间,奋勇向上。

      他抓了抓后颈,扭身真的要走了,余光中见燕漓低头关门,他忽然回头扯着嗓子嚎起来:

      “哎师哥!你不请我进去喝杯茶么?我这走好远的……”

      -

      纸片人的泡茶手艺很烂,大概是传自同样手艺稀烂的燕漓。

      上次浅浅一个杯底直接一口闷,并无细细品味的机会,这下七分满,尹丛云喝了一口差点儿吐出来,一张脸逐渐扭曲。

      好苦。好涩。

      燕漓见尹丛云面色有异,指了指一旁的青瓷小壶,“有水。”

      尹丛云忍着嘴里苦涩的味道,努力恢复正常,“没事,挺有特色。”

      燕漓于是又给他倒了一杯。

      尹丛云:“……”

      纸片人比较有自知之明,翻箱倒柜上蹿下跳地找出来一盒糕点,欢欢喜喜地抬到尹丛云面前。

      那是一个相当精致的木盒子,盖子上刻着一把剑,剑引霜雷,碎金成衬。里头是两层夹子,一层是桃花酥,一层是梅子糖,品相极好,气味香香甜甜,让人很有食欲。

      见燕漓并未有异议,尹丛云便拆了一块桃花酥,味道十分特别,至少不是两仪这边的手艺。

      他顺口问道:“这是谁做的?有空让十三也学学。”

      燕漓喝茶的动作停了停,似乎在思考,好半晌才说道:“忘了,放在这儿应该有好几十年了。”

      尹丛云:“……”

      他默默收回了想去拿第二块的手,“咳,还挺能放哈。”

      燕漓点点头,“有灵气加持,可以放很久。”说着,他抬手,准备给尹丛云倒第三杯茶。

      尹丛云赶忙拦住,“喝饱了,喝饱了。”

      “好。”

      两人就此沉默下来。

      纸片人倒是忙得很,围着他们坐了一圈,殷勤地给尹丛云搬梅子糖,给燕漓添茶水,银蝶还要时不时来两人中间飞舞一圈,跟表演节目似的。

      “你……”

      “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尹丛云捏了捏拳,自己挽救这个别扭的氛围,“之前,多谢师哥数次相救,以后师哥有需要,也尽管找我,我一定帮你。”

      “嗯,好。”

      “对了,师哥,老纪说要给你配新的药,不过应该还需要些时日,师哥你不要偷懒,药房里那些药还是要吃着。”

      “好。”

      “汤婆子用着还合适么?你好像体寒,睡时多灌几个。”

      “嗯。”

      尹丛云自己躺了快半年,养伤之事格外有经验,昨日短暂的一见,让他发现不少问题,燕漓过得实在太随意,好像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完全不关心,总有种他若不盯着,燕漓又要挨冻受累的感觉。

      絮絮叨叨嘱咐了许多,燕漓一一应了,尹丛云左找右找,没什么别的话要说了,起身告辞。

      燕漓微微颔首,算是送他,纸片人哗啦啦下了茶座,在他前头排队领路。

      他刚踏出一步,身体一转,又道:“师哥,我顺便帮你把药煎了吧,我之前问过煎法了。”

      燕漓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已经捋高袖子径直去了药房。

      燕漓只好跟着他,站在他的身侧,看着他煎药,偶尔帮着递下东西。

      转头尹丛云拎了只小凳子,放到燕漓跟前,“师哥,你坐吧。这药得花些时间。”

      “不用。”

      尹丛云直接摁着他坐到了小凳子上,然后并排挨着,随便抓了几根木柴垫在屁股下坐好,“我们聊聊?”

      燕漓有一瞬间的茫然,“聊什么?”

      尹丛云想了想,道:“今天我去主峰上课了,认识了些同门,教习的师姐和你一样擅长画蝴蝶,不过她画的是红蝶。”

      “嗯。”

      “你之前总是用银蝶帮我疗伤,红蝶也可以疗伤么?”

      “可以。”

      “咦,那两者区别是什么?应该不仅仅是颜色喜好差异吧?”

      “不是,各有特性。”

      燕漓右手微张,掌心里躺着两瓶瓷罐,“银粉起笔,更加轻便,朱砂起笔,更易聚灵,疗伤效果更好。”

      “噢,原来如此。”尹丛云拿着两罐对比看了看,颜色分明,重量也分明,朱砂那罐周遭吸附的灵气明显比银粉罐子多一些。

      “是不是墨汁画的,也有不同特性?”

      “嗯。墨汁起笔,自有气势,但更惧水。”

      “噢,那老纪那样凭空起笔的呢?他之前凭空画过好大一只白鹤,甚至没用笔,是不是很难?”

      燕漓略一停顿,犹豫道:“……应该不难?”

      他并指点了点半空,灵力成线,很快在半空勾画出一只小小的白鹤。白鹤扇扇翅膀,围绕在两人头顶,优雅飞舞。

      尹丛云似有所感,“以点化线?以线促形?”

      “嗯。符灵术本质便是控制灵气凝结,引导灵气化形。凭空起笔,更考验施术者对灵力的掌控。”

      燕漓打量了他几眼,“凝气三层。你也可以试试。”

      这和舒灵所说的大同小异,一样是引导与控制,只不过这是在体外。

      化形暂时不用想了,尹丛云尝试在掌心控制灵气凝结。

      初次十分困难,周遭灵气明明充裕,他几次施力引导,掌心的灵气却始终散漫四溢,无法融到一处。

      额上渐渐有汗,燕漓忽然点了点他的手背,“定点施行,内外压制。”

      尹丛云恍然大悟,连忙调整。手上青筋暴起,须臾,掌心顺利凝出一团非常浓郁的灵气,中心收缩得极紧,整体光滑透亮,像一颗夜明珠。

      燕漓看了一眼,“就是这样,你多练习,有助凝气。”

      尹丛云好奇地托着那颗灵气珠子,“这玩意儿,能吃么?”

      “……能。”

      尹丛云倒也没吃,合掌捏散了,燕漓给了他启发,他尝试在经脉之中定点,让原本的灵气以点为基础,在体内循环出固定的线路,同时引气入体,根据体内各点灵气的储量决定具体分配,再进一步去开拓循环线路。

      这般下来灵流迅速壮大,循环更加流畅,周身经脉通透非常,好像每一处细枝末节都被灵气覆盖,格外舒展。

      尹丛云当即趁热打铁,不断尝试,重复练习。

      燕漓也未再说什么,两人安安静静面对面坐着,灵气萦绕,药汤咕咚,渐渐有了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偶尔,燕漓出声提点两句,直切重心,简单明了。尹丛云听了,功法立刻相应进行调整,一番下来,感觉配合得极好,凝气速度远超往日,尹丛云甚至有种可一日登仙的错觉。

      再睁眼时,尹丛云发现自己凝气四层了。

      他笑眯眯地看着燕漓,“多谢师哥教导。”

      燕漓摇摇头,“是你聪慧,一点就透。”

      受了夸,心头越发高兴,比纪道临夸他还要高兴,尹丛云的嘴角再没放下来过。

      他起身活动了几下,凝气四层以后,身体素质显然更精进了一些,这般速度下去,可能三月内便可达成筑基。

      他顺嘴问起:“哎,师哥,你现在是什么境界啊?以前筑基花了多久?”

      纪道临所说的那位惊雷仙尊简直超乎他的想象,十日筑基是真实发生的么?这么天才的人家里是不是世代修仙,自有积累啊?

      燕漓:“百日筑基,现在化神。”

      这个百日听起来就合乎情理得多了,化神境的话……尹丛云心念一动,于成谷似乎也就是合体境界。他现在对境界高低还没有什么实感,但仅从等级来说,燕漓才一百来岁,修行十境,已入第七境,未来不说赶超纪道临吧,随便入个合体境与长老们平起平坐应该没什么问题,届时燕漓的境遇应该会好很多。

      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燕漓摇摇头,“我已停滞许久。”

      “没事,以后谁都说不准嘛。”

      尹丛云从怀里摸出来一叠册子,“我今天还画了许多阵图,师哥你要不要看看?我觉得画得还挺像的。”

      燕漓接来一一翻过,确实画得不错,日后灵力注入,起阵应当不会有任何问题。

      尹丛云嘚啵嘚啵又说了许多,初入修仙问道之途,他对许多事情还是一知半解,虽然日后纪道临肯定会一样一样详细地解释给他听,他还是想先跟燕漓说,由燕漓来解答他的疑惑,别有一番乐趣。

      红泥小炉,药汤翻滚,时间一久,药房变得极为暖和,尹丛云不停歇的嘴越发催眠,燕漓越发昏昏欲睡。

      尹丛云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师哥?把药喝了再睡。”

      燕漓怏怏道:“好。”

      喝完药,燕漓更加困倦,尹丛云拿了毯子把他裹住,半抱半扶地将人送回房,放到床上,盖好被子,放好汤婆子,“我走啦。”

      “好。”

      “你好好照顾自己,别忘记吃药。”

      “好。”

      “别忘记什么?”

      “吃药。”

      “那师哥再见啦!”

      “好。”

      -

      纸片人照旧欢送他离去,银蝶悠悠引路,临到门楼,又贴着他鼻梁蹭了蹭,格外依恋。

      尹丛云闷闷笑了一声,“这么喜欢我啊?”

      银蝶又亲了亲他的指节。

      尹丛云慢悠悠下了山道,沿着长明的方向走去,一路哼着歌,心里慢慢涌出一个念头——

      还是得想办法再来看看燕漓,他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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