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长生》追风灯

10、第 10 章 旧闻

　　回到两仪，尹丛云又发起了高烧。

　　他肩上的伤本就反复撕裂，腹部被锈剑贯穿，还有腐烂的血肉尸水渗入伤口，之后又挨了一道天雷，虽有燕漓的符帮他挡了大部分伤害，还是伤势严重。

　　纪道临费了无数灵药，才拉回他一条小命，今日再受刺激，必须要静养相当长一段时间才能恢复了。

　　纪道临暂时还是将他安置在那间小院，还是十三责照顾他的起居，得空了就来看他。

　　掌门颇有微词，趁着尹丛云昏睡，拉着纪道临嘀咕：“师兄，你从天雷手底下抢人，当真无事？我可不信什么燕漓的符咒就保下这小子一命。”

　　纪道临未有隐瞒，“我已入渡劫境。”

　　境界提升本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但是到了纪道临这般境界……

　　掌门有些怅然：“这小子……值得么？”

　　纪道临淡淡道：“日后自有分晓。”

　　掌门撇撇嘴，“行吧，希望你没看走眼。他……没问北陈背后相助的仙人是谁？”

　　“没有。”

　　掌门一喜，“他放下了？”

　　纪道临摇摇头，将与尹丛云的对话大概说了说，然后道：“你别看他年纪不大，自己有主意得很，我话说得模糊，他才没有刨根问底。”

　　“……师兄，我觉得这小子怕不是奔着复仇来的，只是知晓仙凡差距太大，所以折中投入你门下？”

　　纪道临没说话，只是深深看着尹丛云，良久，才道：“他是我认定的徒弟，即使真的要去复仇，我理应帮他。”

　　掌门微微蹙起了眉毛，纪道临带尹丛云回来的第一天他就私底下查过三国之事，以局势推演来说，北陈确实天命所归，纪道临出手也没有用，西汶将倾已成定局，从里到外无从挽救，甚至于纪道临去得再晚一些，尹丛云在追击陈刻的路上就死了。但能深入凡间，插手战事，还引动天雷集聚，这位北陈背后的仙人恐怕身份不一般。

　　纪道临淡笑：“一繁，这是我们师徒的事，你不必费心。”

　　“师兄你这话说得……”掌门忍不住提高了声量，“你的亲徒弟自是我的亲师侄，都是一家人，分什么你我？”

　　纪道临安抚道：“我知你心意，只是这背后之人我也尚未看透，否则我也不会对丛云说些囫囵话。”

　　掌门闻言眉头皱得更深了，“连师兄也没能看透，岂不是就剩那些个老东西了？难道是哪家老祖在借天命之势渡劫？”

　　纪道临不置可否，只道：“天命之势，还有待商榷。”

　　“……嗯？怎么说？”

　　“他们将军府内被挖了一个巨大的深坑，堆积了尹家近二十万兵将的尸体，但无论是深坑的挖掘还是如此数量的尸体搬运，都非是凡人之力可及，我本打算带丛云回来安顿好后再去探查，却发现深坑已经被掩埋封存，未查到什么异常。”

　　掌门道：“尸坑？莫不是灵犀教？百年前就听闻灵犀老祖进入第五衰劫，时日无多，难不成……”

　　“不太像。早年我曾见识过灵犀教的修行之法，与我们不是一道的。”

　　掌门忙道：“那我马上安排山儿去查一查，他精于此道，定能查出些蛛丝马迹。还有清儿，她闭关将要结束，正好让她来给你梳理经脉，好应对第一衰劫，你长明峰上的阵法也该重新布置一下，还有……”

　　纪道临忍不住低头闷笑，“师弟，我心里有数，你别急。”

　　掌门一顿，连连摆手，“我没急，我哪里急了？我就是好奇这背后到底有些什么阴谋诡计……哎呀算了算了，不叨叨你了，我去长老会商议下山试炼的事。”

　　“确定日子了？”

　　“没，只是提前预备着。这批弟子有好些资质不错，已经修至凝气七层、八层，过些日子就可准备筑基。等他们筑基成功，境界稍加稳固，就统一安排下山。”

　　纪道临笑道：“好。希望丛云能赶上。”

　　掌门：“……他伤成这德性，还能赶上？我瞧着引气入体都费劲！”

　　“我的弟子，自当有这潜力。”

　　“行，那我等着他的好消息。”

　　-

　　十日后。

　　尹丛云伤好了一点，暂时能下地了，纪道临直接拎着他在院子里进行了简单的拜师仪式。

　　尹丛云跪着奉茶，别别扭扭叫了一声“师尊”，纪道临喜笑颜开，忙扶着他起身，送了他许多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不过都是需要灵力才能使用，他现在还用不了。

　　纪道临并没有马上让他准备修行，平均三四天来看他一次，偶尔会拿一些功法相关的书或是修真界杂谈话本给他看，让他逐步了解这个全新的修仙世界。

　　他现在的身体也折腾不起，一天里大半时间都只能看书。到现在拜师入门已成定局，他才知道屋子里那几架子书都是纪道临精心挑选的，纪道临算准了他肯定会看。

　　如今那本基础功法的小册子，他已经倒背如流，其中绘制的基础阵法和行军布阵又有共通之处，他更是记得飞快。

　　修养百日后，他的身体恢复了六七成，所有悲怆愤恨之情也已经妥帖收敛好，时常和十三聊天大笑。纪道临来看他时，他还敢当面喊一声“老纪头”。

　　修养一百二十日后，躺得实在快发霉了，尹丛云主动向纪道临提出尝试修道第一步——引气入体。

　　修行境界细分凝气、筑基、金丹、洞幽、元婴、观海、化神、合体、问鼎、大乘，共十大境界。入化神境后，可获封号道君之称，问鼎即为问道，悟得三千大道之一，便是万人之上的仙君，到纪道临大乘境界及以上，便是无数修士见之都要躬身行礼，道一句“仙尊好”。

　　目前修真界中，仙尊级别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跨越第十境，即是进入渡劫考验，历经五次衰劫而不死不灭，便是千千万万修士梦寐以求的合道飞升，同寿天地。

　　尹丛云的引气入体十分顺利。

　　两仪山本就是一座灵山，山底下蕴藏数条灵脉，灵气无比充足，尹丛云按照功法一步一步引气入体，灵气一点一点囤积在他的丹田中，之后沿着他的经脉循环流动，他感到通体舒畅，数月修养快要躺废的肌肉骨骼好像全部苏醒了一般。

　　尹丛云不可思议地捏了捏拳，力量充盈，劲道十足，更甚他受伤之前的身体素质。

　　此后，只要按照功法日复一日引气入体，循环囤积，累计十层，便是凝气境圆满。

　　他真的踏入了修仙问道之途。

　　纪道临更是高兴，第一次引气入体成功与否，算是区分资质高低的第一道关，他原本还有些担心伤势会影响到尹丛云，现下水到渠成，又给了尹丛云不少灵药，滋补身体。

　　“有灵气护体，过些时日你的伤势便能彻底恢复，届时就随我回长明峰。之后再去主峰鼓岳峰，认识认识你的同期师兄弟。那里灵脉交汇，灵气更加精纯，对你修行有益。”

　　纪道临话不停，周密安排着尹丛云从今往后的修行生活。

　　尹丛云一一应了，等着纪道临说得差不多了，问道：“燕漓……也在鼓岳峰么？我很久没见他了，他伤好了么？”

　　纪道临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明白尹丛云在问什么。

　　“我说燕漓。”尹丛云重复道：“师尊，你之前不是说燕漓旧伤未愈却为我挡了天雷么？他现在如何了？”

　　纪道临眉头微皱，“我已替他诊治过，现在他在观月峰内修养，无甚大碍。”

　　“哦。那观月峰怎么走？我想去看看他。”

　　纪道临：“……”

　　“怎么了？他不方便？还是说……”尹丛云观察着纪道临的表情，声音放轻了许多，“您还在生气他带我下山的事情？这个我可以解释，一切在我，燕漓是被我逼的，他本来……”

　　“我没有生气。”纪道临斟酌着，劝道：“丛云，燕漓的事就到此为止吧，你以后不要再与他有任何接触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你累了，早些休息吧。”

　　纪道临径直离去，尹丛云满脑子疑问。

　　他此前伤势稳定后，其实就问过一次纪道临有关燕漓的近况，当时纪道临答得很敷衍，一副不想细谈的样子，他以为纪道临还在生气燕漓违反他的命令，便老实养伤。今天趁着引气入体成功，纪道临高兴，才再次挑明问问。

　　既然没生气，为什么还是不愿细谈？那不是他的师侄么？而且还不准他再与燕漓接触？这又是为什么？

　　晚一些时候，十三来送饭送药，尹丛云便逮着他直接问道：“你知不知道观月峰怎么走？我要去趟观月峰。”

　　十三惊了一下，手底下的药碗差点儿打翻，“观、观月峰？师兄去那儿做什么？”

　　“找燕漓。燕漓你知道的吧？就是之前我被守门兽咬伤，送我回来那个，你还叫他师兄来着。”

　　十三脸色煞白，连连摆手，“只是那么称呼，门内正式弟子我们统一都叫师兄的。他不是我师兄，跟我没有关系。”

　　“哦……那你告诉我观月峰到底在哪儿？不用你带路，我自己去就行。”

　　十三脸垮了下来，“师兄你才入门，可能不知道，燕漓师兄……燕漓师兄他是天煞孤星，旁人挨了他，都要倒大霉。”

　　“……”

　　“之前我不是还提醒过师兄，千万不要惹燕漓师兄不快么？你不记得了？难怪师兄后来受那么重的伤，甚至惊动长明仙尊亲自出手！燕漓师兄真是太可怕了！”

　　尹丛云一时无语，“别瞎说。我这条命本就是他给的，不是他救我，我早死了好几回了。”

　　“也是……”十三尴尬地摸了下鼻子：“不过，师兄离这位燕漓师兄远一些比较好，太危险了。”

　　“你说清楚，到底什么危险。”

　　十三缩了缩脖子，颠三倒四地说了些奇奇怪怪的事迹来，什么有人见了燕漓一面转头就遇血光之灾，靠近观月峰的弟子十个里八个都生病，剩下两个产生了心魔，还有半夜还听见观月峰内有女人凄厉的哭声，偶遇燕漓修炼走火入魔发疯攻击路人等等……

　　见尹丛云表情越来越不对劲，十三才低声道：“还有……一百三十年前，他害死了自己的师父观月道君……”

　　尹丛云惊讶道：“一百三十年前？”

　　明明看燕漓和他差不多大呀……不对，纪道临六百多岁了，面相看着没有丝毫老态，修仙问道属实超出凡人理解。

　　十三点点头，他左右瞄了瞄，才继续说道：“这事儿门内严令禁止讨论，我也不是很清楚个中情况。不过后来我听别的道童私下提过，说燕漓师兄命格有问题，是天煞孤星，旁人但凡挨他近了，短期内必有灾祸临身！而且燕漓师兄控制不住自身煞气，常有失控之象，那次事件大约就是燕漓师兄煞气忽然失控，误杀了观月道君。”

　　“后续是如何裁定的？”

　　十三声音压得更小了，“长明仙尊非说这事另有隐情，要查明真正的凶手。可是查来查去，并没有结果。门内长老们议论纷纷，觉得根本没有第三人，就是燕漓师兄一人所为，最后一致要求废去燕漓师兄的修为，驱逐出山。但长明仙尊始终不同意，执意要留下燕漓师兄，并且承诺由他亲自监管，绝不会再发生观月道君之事。长老们拗不过长明仙尊，只好妥协。至此，燕漓师兄道籍划入长明仙尊名下，很少再露面。门内近些年的正式弟子，好像都没见过燕漓师兄。那日燕漓师兄自报名姓送师兄回来时，吓了我好一大跳呢。”

　　尹丛云心中不禁啧了一声，燕漓的处境比他想象中还要艰难，可纪道临的态度和行为又很奇怪……既然觉得观月之事另有隐情，出面保下了燕漓，为什么对燕漓又是这种态度呢？

　　而且一开始……也不该安排燕漓来监管自己……

　　十三道：“听说燕漓师兄后来又失控过两次，好像也伤了人，把长老们气得不轻。长明仙尊也无话可说，直接行了戒法，又将燕漓师兄关了好些年，此事才算勉强揭过。师兄，之前他是救过你的性命，但是安全考虑，你还是别再与他接触了，倒霉都算小事，就怕哪天他突然失控，伤了你……”

　　尹丛云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问道：“我知道了，但是你先告诉我观月峰在哪儿。”

　　十三呆滞道：“师兄你真要去找他？”

　　“他之前救了我，再怎么样，我也该去道个谢。”

　　“可是……”

　　尹丛云一把圈住他，安抚道：“我师尊在呢，不可能会让我有危险的，你放心。”

　　十三张张嘴，放弃了劝阻，“好吧，观月峰在我们院子的西北方向，门楼是红色的，很容易找。但是观月峰附近好像是设立了单独的结界的，一般人进不去。”

　　“谢了。那观月峰还有些什么人？”

　　“没有别人，观月峰一直都只有燕漓师兄一个弟子，洒扫道童也没有。”

　　尹丛云若有所思，打发道：“行，你忙你的去吧。”

　　“师兄……你真要去的话，道个谢就赶紧回来，别久呆，长明仙尊若是问起来，我无法帮你遮掩的。”

　　“知道。你不是说有单独设立的结界么？可能我连门都进不去，就回来了。”

　　“说得也是。”十三这才不再继续念叨。

　　十五日后，尹丛云伤势彻底痊愈，决定赶在纪道临来之前去找观月峰燕漓。

　　他拿了地图看，两仪十二峰，观月峰最为偏僻，与其他峰离得都很远，自己所在的小院离观月更是遥远，差不多要横穿整个两仪。

　　就当散步吧！

　　路线确定，他在十三欲言又止的目光中施施然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