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寻欢》彧术

3、第三章

　　一学年的交换生时光即将结束。
　　沉欢收拾好行装，告别了三五好友，又孤身一人在校园内里里外外转了一圈。走出大门，竟不知不觉来到了老张的公司楼下。
　　在公园的长凳上坐了会儿，她又走过他曾经常常经过的小道，不时有新的练习生从小门里出来，看得沉欢一时晃了神。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转身离开。
　　一路都是刺耳的滚轮声，只是这一次，机场没有送别的人。
　　沉欢给他发了条信息。
　　欢子：我走了。
　　发完她立马关了机，靠在自己的座位上，戴上眼罩开始睡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飞机似乎开始降落。耳膜一阵不舒服，沉欢被迫醒了过来，拉开眼罩，机舱里已经关了灯，视线一片昏暗。
　　她几乎是一走到接机口便在人群中望见了周之樾的身影。
　　许久未见，他的身形比之前挺拔了一些，还特意梳了个大背头，连衣服似乎也是精心挑选过的。乍一看，是个帅哥，手里还高举着写了沉欢名字的牌子，在人群中十分吸睛。
　　她本想夸夸他今天的造型的，可走到他对面时，脸上就只剩下尴尬了。
　　“你干嘛呀……”沉欢伸手去抢他手里的牌子，却被他一把躲开。
　　周之樾横了她一眼，“整整一年没见，我要不举个牌子，你可能都认不出我了吧。”
　　沉欢看了看他，突然想起这一年来，他们似乎真得很少联系，没有见过面，连发信息的次数也一只手数得过来。这好像不太符合周之樾的人设。
　　想到这儿，沉欢又扫了他一眼，“话说得这么酸，也没见你主动来找我呀。”
　　周之樾一顿，哼了一声，“来找你干嘛？那里有别的男人在，我去了就有我的位置了？”
　　沉欢愣了愣，想起登机前，她最后一眼回头看，人来人往的大厅里还是没有她想见的那个人，思绪一时恍惚了起来。
　　周之樾不禁心头一跳。
　　看沉欢的表情，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情。难道他们在那边发展得不好？想到这儿，他顿时一阵窃喜，看来这招以退为进奏效了！
　　周之樾一面勾着唇，一面装作不耐烦地伸手攥住沉欢手里的拉杆箱，滚轮潇洒一转，“快走，吃饭去，爷都要饿死了。”
　　坐上出租车，沉欢这才想起手机还没开。
　　提示音不断响起，一下进来好几条信息，基本都是广告，只有最后一条是老张的。
　　竟然是一张图片。
　　沉欢愣住，看着屏幕上的自己，同现在的穿戴一模一样。那是一张背影图，几个小时前的机场大厅，她检完票转身离开的瞬间。
　　老张：一路顺风。
　　他来机场了？
　　沉欢一时不敢相信，又看了看图，再看了看字，心底的那股酸涩一下就跑光了。以他现在的身份，确实不适合这样公开露面，但他还是冒着风险来送她了。
　　想到这儿，沉欢的眼底蕴起一丝笑意。
　　周之樾捕捉到她的情绪变化，不禁眉头一皱，可眼风儿扫过去的时候，她已经退出了信息界面，看到那手机壁纸上的男人，他不由更加生气了。
　　那人出道以后，似乎团队很火，媒体上铺天盖地的新闻。周之樾就算不想关注，也没办法躲开那些信息。次数多了就开始手滑。
　　老实说，那人出道以后，确实比他帅了不少。但他也只是输在包装上，内里这些东西，他可未必会输。但是男人的嫉妒心一上来，一时半会儿真得很难下去。
　　周之樾不满地扫了身旁的人一眼，“他是不是整过了？”
　　“啊？”沉欢愣了愣。
　　他哼了一声，“我记得他以前没我帅的。”
　　沉欢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又扫了眼手机屏幕，她不禁陷入了疑惑，“是吗？”
　　周之樾的脸色变得越发难看。
　　沉欢顿了几秒，这才想起还没回答他的问题，她语气坚定地说道，“没有。”
　　周之樾一愣，生气地瞪了她一眼，“那微调呢？听说那里出道的艺人没有一个不调的！”
　　沉欢终于转头看向他，“你不要瞎说。”
　　“哼……”周之樾冷哼，眼底满是嫉妒，“就算没动过脸，植过发也算整容吧？别看明星表面光鲜艳丽的，其实根本不敢面对真实的自己，你不要因为跟他认识就这样盲目地为他洗地。”
　　沉欢一时语塞，好一会儿，她试探地问道，“你跟他是有什么过节吗？我怎么记得你们以前根本不认识啊。”
　　“不认识！”周之樾连忙作出一副高冷的模样，“当然不认识了。”
　　沉欢有些疑惑，“那你有什么好嫉妒的？”
　　“嫉妒？”周之樾冷笑，“我跟他都不在一个赛道，我有什么好嫉妒的。”
　　“不嫉妒的话，那你这么关注他干嘛？比我一个粉丝还在意？”沉欢反问，见周之樾陷入了沉默，她不禁补充道，“他发量一直很多的，倒是你自己，看起来好像不是很茂盛的样子，记得注意保养。”
　　周之樾这下真得生气了，狠狠剜了她一眼，“闭嘴吧你。”
　　沉欢瞄了瞄他，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带着一丝温柔，“你刚才不是说明星不敢面对真实的自己吗？那你一个普通人怎么也不敢面对了呢？”
　　周之樾忍不住了，“你闭不闭嘴？”
　　沉欢连忙转开视线。
　　他盯着她的后脑勺，又气了好一会儿，没想到这人伶牙俐齿起来这么可恶，而且有偏有向的，完全不站在他这一边。在那儿整整待了一年，也没见她跟那男人擦出什么火花来，怎么就心里还一点也没他呢？
　　莫非……
　　他猛地一顿。
　　有没有可能……是传说中女人特有的口是心非？
　　周之樾暗自陷入了沉思，再抬起头时，似乎面前的后脑勺也比之前顺眼了不少。其他的都可以不计较，反正人已经回来了，暂时也跑不了，这近水楼台的，肯定比那个男人有优势。
　　但周之樾没想到的是，除了追星，沉欢又开始沉迷于别的爱好。
　　写作。
　　其实这个爱好比追星要启蒙得早，也不记得从几岁起，她就开始写东西。后来大了一点就写诗歌，等到高中的时候，脑子里满是各种小说情节。
　　在H国的这一年里，除了学习，沉欢的课余生活基本就是围绕着老张转的。如今回国，她也该追逐一下自己的梦想了。
　　可写小说不同于诗歌，篇幅决定了这是一条很长的战线。
　　从初步构思，定角色品性，到列大纲，每一步都比想象的艰难。好不容易做好了前期准备，打算开始码字，又会遇到各种各样的瓶颈。文思枯竭的时候，常常坐在电脑面前几个小时却写不出多少字来。
　　然而还有比这更可怕的事情，那就是——孤独。
　　网络小说最昌盛的那几年，沉欢年纪还小，无论是写作功底，还是情节构思，都还在积累的阶段。等她有实力的时候，时代却变了。
　　井喷式的发展让这个领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
　　作者被市场牵着走，读者的需求逐渐快餐化，为博眼球的文字往往能一夜爆红，精心雕琢的作品却无人问津。浪里淘沙也好，优胜劣汰也罢，梦想二字终是抵不住随波逐流。
　　当沉欢怀揣着一颗赤子之心，一身热血地将自己作品的前两章发布在了网络上，回应她的是一片死寂，就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渺无边际的大海，没有一丝回响。
　　虽然仔细想想，这个结果也在意料之中，可心底的火苗还不够旺，那些靠想象积攒的热情不足以支撑她多久。
　　每每这种时刻，沉欢总会想到老张。
　　当年他还是个十七岁的孩子，连什么是未来都不知道的年纪，穿着校服就那么稀里糊涂地去参加了比赛。
　　结果真得被选中了。
　　可这是一条并非寻常人能走的路，家里人权衡利弊后一致反对，于是老张签下了一份协议。路是他自己选的，无论结果如何，他不能再怪任何人。
　　所以这些年，他在地下室的训练，都是背水一战，没有退路。
　　虽然每次老张情绪低落的时候，沉欢都会讲些大道理来鼓励他，开导他。看似是她通透，可沉欢很明白，他们之间，老张才是那个敢拿着刀剑杀出一条血路的人。
　　他才是她的灯塔。
　　如果那年的情形落在沉欢身上，她大概率是没有勇气这样背井离乡的。梦想确实珍贵，但还不至于要这样孤注一掷。
　　好几个码字的夜晚，她写着写着，忽然感觉小说里的男主比之前多了一些奇怪的设定：会弹吉他，会写歌，爱跳舞，一口的塑普……直到男主的脸上出现了很甜的酒窝，沉欢终于再次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对劲。
　　她与老张的感情一直都是界限分明的。
　　至少在她看来是这样。
　　虽然是青春萌动的年纪，少男与少女就像干柴烈火，稍有不慎，纯洁的友谊就会变质。但他们之间，更像相互扶持的知己，比朋友多一点，比恋人再少一些。
　　可自从老张出道后，那种界限感越发模糊了。
　　当身边再熟悉不过的人出现在屏幕里，隔着一些距离，似乎所有情感都被放大了。尤其这个人在屏幕后还会对她温柔地说话，与舞台上那万众瞩目的大明星判若两人。
　　这种反差让沉欢以最快的速度沦陷。
　　她知道，她要管不住自己的心了。
　　在克制了好几天后，沉欢还是没忍住打开了网页。之前收藏的链接虽然被删光了，但她记得每一个关键词，轻轻松松又搜索了回来。
　　只是笑着笑着，嘴角慢慢扁了下去。
　　她打开了团队的失误合集，其他成员的要么搞笑，要么可爱，看得人忍俊不禁。可是老张的失误合集却跟所有人都不一样。唱跳本就是他的强项，虽然出道没多久，但舞台上的他很少失误，除了那几场，他的腰伤又犯了。
　　视频里的他很努力地压抑着疼痛，低着头，看不到表情。身体的动作与平时不太一样，沉欢正在纳闷，下一秒他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是整个人趴在舞台上的那种。几秒后，地上的人硬撑着站起来，然而没跳几个动作又重重地摔了下去。
　　耳机里的音乐声明明很大，但沉欢似乎听到了他倒地时的撞击声。
　　很重，也很疼。
　　疼到沉欢的眼眶开始酸胀，而屏幕里的人在视线中愈渐模糊。她的心忽然被扯得一阵生疼，连日来的负面情绪全数涌出来，再也抑制不住。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指尖已经点到手机的通讯录，拨出了老张的号码。
　　沉欢吓了一跳，慌忙想挂断的时候，电话那端却突然被接通了。
　　“小欢？”老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沉欢其实很少这样打他电话，一般怕他在忙，她都会选择发信息。何况这次打过去，她根本没有事先准备，所以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老张听到了一丝细微的哭声，他没来由地开始紧张，“怎么了？”
　　“我想你了。”她突然说。
　　这话听得老张颊边一热。
　　彼此沉默的几秒里，气氛变得有些微妙。沉欢刚想说些什么转开话题，电话却毫无征兆地被挂断了。望着那退出的手机界面，沉欢一时脑海里一片空白。
　　下一秒，一通视频电话打了进来。
　　沉欢接了起来，连忙用手捂住摄像头，找到关闭的地方，这才将手放了下来。她的眼睛已经肿成了核桃，实在没法见人。
　　屏幕里的画面晃动得厉害，老张似乎在找一个说话的地方，走了一圈，蹲在了一个角落里，光线有些暗，但能看得清五官。
　　“我在等化妆。”他解释道。
　　沉欢顺势问下去，“等下要上台吗？”
　　“对。”老张点点头，“最近不是团队发了新歌嘛，要到处宣传一下。”
　　“嗯……”沉欢轻轻应了一声。
　　“我今天的造型帅不帅？”屏幕里的人突然问道，左手还配合着摸了把头发。
　　沉欢扫了眼他的一头卷毛，“你不是还没化妆吗？哪儿来的造型？”
　　老张沉默了几秒，“不化妆就不帅了吗？”
　　她愣了愣，“帅帅帅。”
　　虽然语气里带着一丝敷衍，但老张的心头却莫名一松。他其实已经习惯了沉欢风轻云淡的样子，可平时越是冷静的人一旦情绪失控就越难恢复，而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哄女孩儿，所以每次都会束手无策。
　　老张思索了一会儿，突然用手半掩着嘴，低声说道，“小欢，告诉你一个秘密，过段时间，我们团队要回国内发展了。”
　　沉欢听得心头一跳，“真的？”
　　“嗯。”老张点点头，“到时候我们又能常常见面了。”
　　又是隔着人山人海吗？
　　国内的粉丝数恐怕只会更多吧。
　　沉欢一时有些恍惚。
　　“现在心情好一点了吗？”屏幕里的人盯着摄像头的方向，抿着唇，眼底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沉欢忽然感觉鼻尖一阵酸涩，沉默了一会儿，她点点头，“嗯……”
　　听筒里传出一阵杂音，似乎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沉欢连忙说道，“你快过去吧，我也要去忙了。”
　　“好吧……”屏幕里的老张摆了摆手，说再见的时候，唇边的酒窝显现，带着一丝特属于孩童的乖巧。
　　挂断视频电话，沉欢吸了吸鼻子，趴在电脑桌上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等她基本平复了情绪，手机里突然进来一条信息。
　　老张：小欢，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哭，但感觉又是因为我吧。对不起，总是惹你伤心。我不怎么会哄女孩儿，每次看你哭，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可是，我真得很担心你。
　　简简单单的一段话，却让沉欢的心底再次翻江倒海。
　　欢子：没事了，放心吧。
　　沉欢强忍着泪水回了一条信息，等她放下手机，一阵阵的烫热止不住地滑过面颊，本已干透的泪痕再度被泪水浸透，反复几次，颊边擦出了一阵细微的痛意。
　　又是一夜未眠。
　　直到早上室友的闹钟响起，沉欢才迷迷糊糊地入睡，可没一会儿，又猛地惊醒过来。睁开眼睛，果不其然得一阵刺痛。站在卫生间的梳妆镜前，看着那肿得跟核桃似的双眼，沉欢一时有些茫然无措。
　　还好室友都已经去上课了，而她今天没有课程安排，否则她又得多花一分力气去解释这一切。
　　周之樾是在图书馆找到沉欢的。
　　好几天不回信息，打电话也是敷敷衍衍的，许久都没动静的社交平台上又突然分享了一首悲伤情歌，都反常成这样了，他怎么可能还坐得住。
　　于是周之樾又骑着他的两轮脚踏车，风风火火地冲到沉欢的学校。
　　尽管她戴着口罩，可遮不住那肿胀的双眼，周之樾看得一顿，二话不说，拧着眉直接将她拽出了图书馆。走过两条走廊，僻静的楼梯间，沉欢面无表情地坐在台阶上。
　　周之樾坐在她身旁，右腿曲起，左腿跨过两个台阶，身子侧向沉欢。他努力保持着淡定，可盯了沉欢一会儿，心头又开始焦躁不安。
　　“到底怎么回事？”周之樾的语气带着一丝憋闷。
　　可沉欢还是不想说话，低着头，眸光落在几步外的台阶上。
　　周之樾拧了眉，“是不是因为那个男人？他回国了？现在在哪儿？我这就过去揍他一顿！”
　　沉欢终于有了些反应，猛地抬起头，按住周之樾的手，“你别冲动，这不关他的事。”
　　“哼……”他掀了掀唇角，面上满不在乎，一颗心却直线地往下掉。
　　被渣男伤害了，还要为渣男开脱，这不就是典型的爱而不得吗？
　　这一天天的，就只知道为别的男人哭笑，开心点也就算了，都难过成这样了还不知道要及时抽身，他有时都怀疑面前这人还是不是他认识的沉欢了。
　　“周之樾。”她突然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他一愣，转头看过去，“干嘛？”
　　“你还在暗恋我吗？”沉欢问道，面上却淡定得仿佛在问一个与她无关的问题。
　　周之樾不禁脸色一红，他这都已经被戳破了，怎么还能算是暗恋呢？
　　见他不说话，沉欢叹了口气，“你换目标了？”
　　“才没有！”周之樾连忙否认。
　　沉欢看着他，眼底带着一丝动容，“暗恋一个人太苦了，我终于也体会到了。”说着，她转回头，将双臂搁到膝盖上，下巴贴过去，“我突然觉得好孤独啊，从未有过的孤独。”
　　周之樾冷冷地扫了她一眼，“我早就提醒过你的，你们根本不是走同一条道的人。他现在是天上的星星了，你跳得再高也够不到的。”
　　沉欢再度陷入了沉默。
　　其实刚开始的时候，她真得只是把他当兄弟。只是后来，也不知从何时起，那种感情变味了，而且朝着她不可控的方向，一发不可收拾。
　　“我现在懂了。”她低声道。
　　见沉欢情绪低落，周之樾多少有些心疼，虽然是为了别的男人在伤心，这点实在很可恶，可毕竟是他心尖上的人，他又怎么可能不被牵动呢？
　　“沉欢。”他忽然连名带姓地叫了她一声。
　　身旁的人一顿，转过头来看向他。
　　“你知道治愈一段情伤的最好方法是什么吗？”周之樾的脸上带着一丝淡漠，连语气也是慵懒的，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刻胸口的心跳忽然就加速了。
　　“什么？”沉欢问。
　　周之樾一度想转开视线，但强忍着没有逃开，“开始另一段感情。”
　　沉欢愣了一会儿，“你想帮我疗伤？”
　　他被问得脸色一红，没承认，也没否认，但视线却不动声色地转了开来，“只要你好好配合，保准药到病除。”
　　见他似乎不是在开玩笑，沉欢不禁开始思索这件事的可行性，好一会儿，她试探地问道，“那如果治不好呢？可以退吗？”
　　周之樾一怔，扭头瞪了她一眼，“这种事情还要讨价还价？”见沉欢又没了声响，他忍不住偷瞄了她一眼，面上依旧摆出一副冷酷的模样，“最多支持七天无理由。”
　　沉欢愣了愣，“七天太短了吧？”
　　周之樾怒视向她，目光犹如刀割。
　　沉欢下意识地转开视线，思索了一会儿，她说道，“你这个办法听着不是很靠谱，我要认真考虑几天。”
　　周之樾本想当场反驳她的，可转念一想，以她的性子，最讨厌的就是人云亦云了。他只好忍了下来，没什么表情地应了一声。
　　但他知道沉欢这人虽然很有主见，在某些事情上却被动得很，如果不是被逼急了，大概永远都跨不出那一步。于是在翻来覆去了一夜后，第二天一大早，周之樾出现在了沉欢的宿舍楼下。
　　沉欢看着他递过来的早饭，愣了好一会儿，“你干嘛呀？”
　　他冷哼了一声，“当然是尽男朋友的义务了。”
　　沉欢顿了顿，“我昨天好像没有答应你吧？”
　　“那你也没有拒绝啊。”周之樾扫了她一眼，预感她马上要说些不中听的话了，他连忙快一步地说道，“闭嘴！”
　　吓得沉欢一下把话吞了回去。
　　周之樾突然神色认真了起来，“我昨天回去想了一夜，觉得现在谈恋爱对你来说百利而无一害。”在沉欢略带迷茫的眼神中，他继续分析道，“下面我给你罗列一下谈恋爱的好处。”
　　“第一，有了男朋友，你的心思不会全部放在追星上，就不用再被那个男人牵着鼻子走了，像昨天那样的事情，绝对不会再发生。”
　　“第二，你从来没有谈过恋爱，适当的经历多少能为你的写作提供一些素材。艺术来源于生活，在这事儿上，你比我专业，这点不需要我再重复了吧？”
　　“第三，像我这样体贴细腻的男朋友真得打着灯笼都找不到，而且这些年来，我是怎么样的人，你自己也看得到，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
　　沉欢不禁陷入了沉思。
　　见她没有直接拒绝，周之樾感觉自己可能有戏了，连忙继续下猛料，“反正只是试试而已，又不确认关系，如果不合适，那就再做回朋友。至于试多久，你说了算。”
　　沉欢迟疑了几秒，“那这样的话，你不是很吃亏吗？”
　　周之樾扫了他一眼，“感情的事情，只有愿不愿意，哪儿会计较这么多。”
　　那是初夏的一天，晨间的风带着一丝闷热，日光从树间的枝杈中穿过来，落在周之樾轮廓分明的脸上。大男孩儿一身的学生气，似乎带着一丝沉欢极为熟悉的少年感。
　　也不知道怎的，她忽然就说了一句，“好。”
　　周之樾愣了好一会儿，确信自己没听错后，脸上不自觉地闪过一丝羞赧，他目光闪躲地再次将手里的早餐递过去，“知道了，我会好好表现的。”
　　之后的一段时间，周之樾几乎天天出现在沉欢的视线里。
　　每天一大早，风雨无阻地来送早餐，没课的时候，他就陪着沉欢上课，吃饭跟着，社团活动跟着，在图书馆自习也跟着，直到晚上送她回到宿舍，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就连室友里最迟钝的那个也嗅出了一丝八卦的味道。
　　在某次熄灯卧谈的时候，有人突然起哄，“欢儿啊，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几个姐妹了？”
　　“最好老实招供，我手里可有一大把证据。”
　　有个更直接，“你是不是谈男朋友了？”
　　沉欢一时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没谈的话，身边确实多了那么一个人，可要说谈的话，其实根本没有确认过关系，而情侣间的那些亲密行为，除了牵手，其他都不曾有过。
　　等她大概讲完经过，所有室友一致认为：这男人绝对能处。
　　沉欢突然就开始心烦意乱，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了。
　　半夜的时候，手机突然进来一条信息。
　　老张：小欢，我明天要回国了。
　　沉欢打算去接机。
　　甜品店里，周之樾坐在对面，低头咬着柠檬茶里的吸管，听完沉欢的想法，他一时不知该如何表态。其实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觉得很幸福，虽然跟沉欢并没有进一步的发展，但至少能天天待在一起，这要是放在以前，几乎就是梦里的场景。
　　可是那个男人一回来，似乎一切又得回到现实。
　　他曾在网上搜索过，要成为沉欢这类追星girl的男朋友，首要条件就是要大度，千万不能限制她们的追星行为。何况他现在地位还不稳，更不能操之过急。
　　而且他还听说，这类girl在娱乐圈花心得很，指不定过两年就换人追了，实在没必要为了这事拉低自己的印象分。
　　想到这儿，周之樾抬头看向沉欢，“我陪你一起去吧。”
　　沉欢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也对这种活动感兴趣了？”
　　他顺势吸了一口柠檬茶，“机场人很多，我怕不安全，作为一个合格的准男友，我当然有义务一起跟去了。”
　　沉欢想了想，似乎有些道理。
　　第二天到了机场，她才知道这是老张的私人行程。为了与家人团聚几天，他比自己的团队早一步先回国了。本来是打算直接飞C市的，但在B市还有个圈内人要见个面，这才在这里落地。知道行程的粉丝不多，但还是把他围成了一个紧密的圆圈。
　　老张站在中间，听着周围的粉丝们七嘴八舌的叮嘱，一边笑着点头，一边耐心地挨个给她们签名。有人喊他哥哥，他温柔地应了一声。还有人喊老公，他一时有些无措，羞涩地瞄了眼手机镜头，颊边的酒窝一下显了出来。
　　沉欢没有凑上前，而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群年龄比她还小的粉丝，满腔热情地追逐着自己喜欢的爱豆。从见面到告别，没有发出噪音，也没有打扰到机场里的来往路人，就仿佛熟识的朋友一般，激动，但克制。
　　她突然心头一阵感慨。
　　老张这种温和乖巧的性格，真得很适合做爱豆，无论什么时候，对粉丝都是耐心亲切的。而且他自律又上进，完全称得上是青少年的榜样。同样能做他的粉丝，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如果不是因为在他出道之前，他们就已经相识，那她现在的心情估计也跟这群粉丝一样开心吧。
　　其实沉欢知道，老张告诉她这个消息，并没有要她来接机的意思。他只是习惯了向她报备重要的行程，这些年来也都是如此。
　　这次是沉欢想见他一面。
　　她想看看自己的心是否还会因他而波动。
　　事实就是：怎么可能会不波动呢？
　　哪怕除去爱豆与粉丝的那层关系，他们还是多年的知己，数不清时间的陪伴，在异国他乡的彼此支持，这些烙印是怎么也抹不去的。
　　而沉欢要面对的，除了心，更多的应该是现实问题。
　　“拜拜了，各位，回去记得注意安全。”老张对着粉丝们挥手，好一会儿，才转过身。他似乎没有带工作人员，就像个普通人一样，一手拖着拉杆箱，一手握着手机。
　　走了几步，看到沉欢，他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
　　“你怎么也来了？”老张的眼底带着一丝晶亮，唇边的酒窝因为笑意而变得愈加深邃，“都不提前告诉我一声。”
　　沉欢笑了笑，“我粉的大明星回国了，我当然也要来接一下了。”
　　老张被她说得脸色一红，一时都不知该如何接话了。
　　想起方才那群粉丝围着他要签名的样子，沉欢突然想到自己手上竟然都没有一张他的亲签，她不禁抬手去包里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叠小卡和笔，递给老张，“哥哥给我也签一个吧。”
　　一本正经的语气，却让老张的耳朵瞬间爬满了红晕，他连忙低下头，半天儿才打开笔套，认认真真地在小卡上签着名。
　　这一切都被角落里的周之樾看在眼底。
　　是时候重拳出击了。
　　他整理了下衣服，又摸了会儿发型，唇边噙着笑，面上端出一副得体又大方的绅士模样，就这么不卑不亢地走向沉欢的身旁。
　　老张抬起头才发现面前多站了个人，一时有些愣怔，没看清脸，但估摸着样子也不像是他的男粉，他不禁一脸疑惑地望向沉欢。
　　沉欢这才记起，他们似乎从来没有打过照面。虽然高中同校，但周之樾和老张不是一个班，她也没有介绍他们认识过。
　　只是如今这种场合，她突然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三个人里，只有周之樾神色如常。他伸手握住老张手里摊开的小卡，往后一翻，露出全新的一张，随即抬起头，一脸笑意地看着面前的人，“可以给我也签一个吗？”
　　老张一时没有反应。
　　哪怕再后知后觉，此刻的他也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我爱屋及乌，她的偶像就是我的偶像。”周之樾笑着瞄了一眼沉欢，那眼神里似乎含着千万种情绪，再转头看向老张时，他面上的笑容不禁越发灿烂，“忘了自我介绍了，我是沉欢的男朋友，周之樾。”
　　老张一怔，整个人愣在了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