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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采珠女(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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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慕白的话让这个昏沉阴冷的雨天更添一丝凉意。
柳旌压下心头惊悸,重新看向薄棺里被雨水浸泡的尸体,这诡异尸身的背后不知隐藏着海岛之上怎样惊天的秘密。想要找到真相,他们还需要更多的线索。
两人收回聚焦在棺材上的视线,转身走进昏暗的祠堂正屋。
这栋远离村子的老旧建筑并没有扯电线,自然也就没有安装电灯。他们找了一会儿,才在角落里发现了一盒没有用完的火柴,
苏慕白擦亮火柴,点燃屋内的烛台,被穿堂风吹的明灭摇晃的烛火聊胜于无,但总归让他们大致看清了屋里的陈设。
正对着门口的,就是一张放着香炉的供桌。香炉上歪歪扭扭地插着三炷香,根部还攒着一点火光,显然是村长他们走前刚插上去的。但是在供桌上方摆放着的,并不是祖宗牌位,而是一尊用红布遮盖严实的塑像。
柳旌直接上前将红布扯下,露出了那塑像的真容——一个相貌怪异的白色婴儿瓷像。
那瓷像蜷缩着四肢端坐在桌子上,胸膛以上并没有脖子,直接顶着一颗头顶平滑的硕大头颅,脑袋上的两只眼睛大而突出,简直像是一只被剥了皮的青蛙。
柳旌被这玩意儿吓了一跳,皱眉说道:“这是什么东西?这村子里难道在供奉邪神吗?”
苏慕白若有所思地盯着瓷像,一时没有回答。
柳旌也不管他,索性去翻其他东西,最后在供台的后面发现了一个上了锁的木匣子。
他将匣子取出,拨弄着那只铜锁,正考虑去外面捡块儿石头砸碎它,苏慕白已经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他走到柳旌旁边,说道:“给我吧,我来打开。”
柳旌就看到他不知从哪里找了根生锈的铁丝,在锁眼处鼓捣了几下,锁头就应声掉落在地。
苏慕白迎着柳旌怀疑的目光,耸了耸肩:“别误会,我可没干过坏事。你知道我之前是做探险直播的吧,学了一点没用的小技巧而已——一会儿还要把东西放回原位,这样开锁少点麻烦。”
苏慕白说的确实没错,柳旌也无意探寻他的背景经历,两人将目光投向打开的木匣。
里面放着两本厚实的书册。
最上面的是一本账本,里面详细记录了岛上买卖珍珠的进账,最早可以追溯到十五年前,但是在第一笔交易过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是空白,直到一年多以后,才有了第二次记账,从此之后账目变得频繁起来。除此之外,账本上还有一点奇怪的地方,那就是近几年来,岛上开始大批量地采购海鲜。
苏慕白手指轻点着墨水记录的金额,想起石头对他们说岛上村民都不吃海鲜的事情。
那大量采购的海货最后去了哪里?
苏慕白压下这个疑问,转头去看另一本册子,那本就是他们想要找的族谱。
这本族谱属于村中大姓赵氏,里面记载的内容包括了世系、传记、族产等等,不过这几项内容已经很久没有更新,近几十年来唯一往下续编的就是字辈谱,想来村子里祖上还是阔过的,只是随着世事变迁而逐渐没落。
两人先是把最后的字辈谱草草翻了一遍,又翻回最前面看世系记载,正看到赵氏先祖一百多年前因为时局动荡,举家乘船出海另谋出路的时候,祠堂外突然想起了杂乱的脚步声。
苏慕白很果断,将手里的书重新放回匣子里,对柳旌说道:“快点走!有人来了,再不走一会儿就要被人堵在这里了!”
柳旌不甘心地看着只翻了一半的族谱,咬牙道:“不行,得把匣子带走!”
这是他们现如今找到的最重要的线索,只要看完族谱,也许污染物的真身就会紧跟着浮出水面,柳旌已经被自己的执念所困,此时他想的只有快一步、更快一步,在苏慕白之前找到污染物。
“把东西拿走太明显了,你别忘了村里还有四个人等着我们回去呢,现在不是暴露的时候。”面对柳旌的冥顽不灵,苏慕白简直想长叹一口气。他和这种青春期漫长的小男孩实在是不对付。
两个人僵持之际,外面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苏慕白心知不能再拖,赶紧吹灭蜡烛,再给瓷像重新盖好红布,然后拉起柳旌钻进祠堂后院躲了起来。
后院地方不大,只零散堆着一些废旧的捕捞设备,连躲藏的地方都没有,一道木头已经潮湿腐朽的小门竖在后院的院墙上,能听到门后传来的浪涛声。
苏慕白和柳旌两人只能掩身在堂屋后门的旁边。
他们刚躲好没多久,祠堂大门就被人打开,从进来的脚步声判断,来的人少说也有十来个。
紧接着,村长的声音就在屋里响了起来:“好好找找,看祠堂里到底有没有人!”
有人抱怨:“就这么大点地方,藏没藏人不是一眼就看见了,还要找这么多人跟着过来……”
“不是你们说看到有两个外乡人在西头这边乱晃吗?少抱怨,赶紧找!”村长不耐烦地喝道。
从几个人的对话中,苏慕白和柳旌终于明白为什么村长会杀了个回马枪。
原来他们两个人在村西耽误的那段时间还是被人发现了踪迹,村长几人回到村子以后,就有人出门告诉了他,加上村长半路确实察觉到了不对,本就一直疑心的他当下组织了一些村民又拐了回来。
因为半路上自己的粗心大意没能发现外乡人的踪迹,这一回村长铁了心要把人找出来,他手下的村民几乎拿出了把祠堂掘地三尺的架势,不多时就有人走到了祠堂正屋的后门处。
面对多于己方数倍的围困,想要借由运气或者技巧逃出生天无疑是痴人说梦。
苏慕白和柳旌对视一眼。他们都知道,除了试一试暴力突围没有别的办法。
因此当村民推开后门的时候,苏慕白猛地将门反顶回去,木门砸中了村民的脑袋,趁他大叫之前,柳旌及时捂住了他的嘴巴,将他敲晕在地。
即便两人多有龃龉,但在关键时刻还是完成了无声的配合。
他们又用这种办法打晕了好几个落单搜索的村民,但是祠堂实在太过狭小,留给他们周旋的余地不多,很快就有人发现了他们的踪迹。
“赵老六!你们把他怎么了?!——快来人,人在这里!”
在两人又一次将一个被打晕的村民拖进角落的时候,正巧被另外一个人撞见,他的喊叫声很快将剩余的村民都吸引了过来。
苏慕白和柳旌两人立刻被村民团团围住,而村长拎着一支打鸟用的土枪拨开众人走了出来:“果然是你们!你们真的是商人?上岛到底有什么目的?!”
“村长!他们拿着咱们的族谱呢!”其中一个村民眼尖地看见了柳旌手里的东西。
村长的目光骤然变得毒辣狠戾。
苏慕白自打看见村长手里有枪,心中就一直暗暗戒备,此刻看到他表情变了,立刻拽着柳旌往旁边躲闪,果不其然,下一秒一颗子弹就就射在了他们原先站立的位置。
显然村长已经起了杀心,他们两人再拖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只能试图冲出村民的包围圈,却被对方连放几枪逼退回了祠堂后院。
在更加狭窄的后院里,已经没有了他们逃跑的余地,两人被围堵在后院院墙的小门前,门后海风攀附断崖而上,将木门拍打的啪啪作响,为这一触即发的氛围再添一丝紧迫。
因为知道对方已经不可能逃出自己的手掌心,村长原本狰狞不已的表情被尽数抹去,重新露出憨厚的笑容,超两人说道:赶紧把我们的族谱还回来吧。好心请几位老板上岛,偷东西总归不合适吧?东西还回来,咱们一切都好说。”
苏慕白压根儿没听他说的是什么,他紧贴着木门,感受着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凉风,低声对柳旌说道:“敢不敢赌一把?”
柳旌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木门:“你想……”
“没错——”
苏慕白话音未落,就猛地将后背重重砸向木门。
长时间被海风和潮气侵蚀的木门早就腐朽不堪,在苏慕白的用力之下,顿时散成几块破碎的木板,两人从门内跌了出去,不远处就是寸草不生的临海断崖。
村长被他们破釜沉舟的举动吓了一跳,过了两三秒钟才反应过来,赶紧叫喊着让人把他们抓回来,但这点时间已经足够苏慕白和柳旌移动到悬崖边。
柳旌朝崖下看了一眼,断崖不低,下面还可能暗藏着礁石。
“真跳?”他有些犹豫地问道。
“你不跳,我跳啰。”苏慕白无所谓地回答。
柳旌咬了咬牙,跟着苏慕白一起凌空一跃——
“可恶!”村长见没有拦住人,只能拿起土枪,朝两人的位置打了一枪。
子弹的弹道被狂猎的海风所影响,微微偏离了目标,最后在苏慕白的肩膀上方炸裂开来。
他带着伤跌进海里的一瞬间,脑子里就只剩下一个想法——真他妈疼啊!
随后他的意识就被一片黑暗所淹没。
*
等到苏慕白再次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潮湿的石洞里,他翻身坐起来,左侧肩膀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倒吸了两口凉气。
他侧过头垂下眼皮去看自己的伤口,一旁传来了柳旌闷闷的说话声:“我帮你检查过了,还好没有留下弹片,但是咱们两个人的衣服都湿了,我没办法给你包扎,只能暂时勒紧你的胳膊,防止血流过多。”
苏慕白愣了一下,低头果然看到一根布条绑在了他的伤口上方。那布条有点眼熟,是柳旌从自己衣服下摆处撕下来的。
“你把我拖上岸的?”苏慕白开口道,他发现自己的嗓音有点嘶哑,只希望不是因为伤口的原因出现了低烧。
柳旌低低地嗯了一声,向苏慕白说明了他昏迷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苏慕白因为被枪打中,一落海就失去了意识,柳旌把他带上岸后,村长也派人下来找过,被柳旌给躲了过去,后来不知上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人突然就都撤走了,他这才找到一个天然的石洞,把苏慕白拖进来避风。
“那族谱呢?”苏慕白问道。伤也受了,海也跳了,族谱要是没有保住,那简直是苏慕白从出生以来到现在做过最亏的买卖。
“……还在。”柳旌的声音更低了,“但是被海水泡了……也不知道晾干以后还能不能看……”
对方有气无力的样子仿佛被霜打的茄子,苏慕白转头朝他看过去。
青年抱着腿就坐在不远处,在阴暗的洞穴中好似一株灰扑扑的蘑菇。
柳旌确实恨不得就此当一颗不理世事的蘑菇。他心里清楚,如果不是自己当时因为族谱耽误了时间,也就不会发生后面这些事情,苏慕白更不会受伤。
就算再傲慢自大、自我中心,柳旌也不是一个能够无视自己愚蠢的人,不如说正是因为他太过自傲,更加无法原谅自己犯下的错误——如果不是在游戏里,他的冲动很可能已经害死了自己的队友。
柳旌把头埋进膝盖,低声对苏慕白说道:“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