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尘绝》南旬

2、月见林中 月见林中初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细听来人的声音。他的声线低沉，带有几分磁性，语气温柔，如春风般和睦。但又或许就像她们描绘青梨花开时的模样，于远方静谧看着，就会觉得十分温润美好。
　　“今日像是晚了些？”我问出心中疑惑，将手中的汤碗熟练地递给他。
　　“又迷路了。”他像是也有些无奈地说道。
　　“这次可有遇上妖怪？”
　　“自是……遇上了。”他一口喝下孟婆汤，“这不赶紧过来转世，生怕不一会儿就来找我报仇了。”
　　我们互道了一声珍重，目送他第八次转世。
　　他说他叫周慕尘，他是我在鬼界唯一一个在心里不知该把他如何分类的人。当然不是垃圾分类，若是能按垃圾来分，那就简单多了。
　　和他第一次见面，是在我三百岁那年。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身去月见林为婆婆拾取熬煮汤汁的荆木。
　　婆婆的孟婆汤之所以有让人忘情失忆的功效，除了熬煮的药草有奇效，更重要的是离不开月见林里独有的野生荆木。这种荆木不高，外表带刺。它和一般植物的生长周期相反，它秋天发芽，冬日长得最为茂盛，而一到春天便开始枯萎掉落。用它烧火熬煮出来的汤药，不仅能安神助眠，缓解疼痛，也有让人淡忘记忆的功效。
　　现在正是拾捡荆木最好的时节，加之婆婆近日对它的用量特别大，我为自己找了个理由，便出门去了。
　　我摸索着熟悉的树木枝干，凭借以往的经验熟练地拾捡着。但是不知是否是林中近日灵气充沛，还是有小魅们在这玩耍打闹忘记清扫，林间地上多了很多交错的藤条。一个不小心，我竟一绊，径直要向地面倒去。
　　说时迟那时快，突然有个人一把抓住了我的手，使我向前倾倒的身体慢慢回转，我这才幸免于难。我深深替自己吸了一口气，真是福大命大。虽然我不曾看见自己的容貌是美是丑，但我知道这一摔下去，只有更丑。于是赶忙向后转身道谢：“谢谢。”
　　“小事。”男子温润地声音传来。
　　当时耳听脚步声渐渐远去，我便摸了摸边上竹筐，仅装了三分之一，于是想着既然都来了，哪有不装满的道理，便继续勤恳拾捡起来。但不一会儿，却又听见耳边传来那个温润的声音，“林中藤条颇多，不易行走，我送你回去吧。”说罢还听见哐当一声，许多荆木落入竹筐的声音。
　　谁能想到，这大半夜的，我竟还能在月见林里遇到大善人。我心里刚喜悦一会儿，突然猛地转念一想，不对，这三更半夜的，大善人们早该睡了吧？这大半夜还在外面行走的不会是婆婆之前说的槐阴老妖吧。妖怪生着俊美的外貌，温润的声线，专以稚嫩的小鬼为食。仔细想想，我才三百岁，也还算是稚嫩的小鬼。这人听声音也是温柔那挂的，莫不是我今天走了大霉，直接遇上了？
　　我越想越对，立马拾起荆木，往后站了站，“你是谁？为何大半夜还在这月见林中。”
　　许是男子见我满是戒备的模样，语气中竟带了丝许笑意，“我是……”话还未完，只见男子的气息突然朝我靠近，我手中荆木顺时打去，男子顺手抓住，拥着我飞起，在林中另一处落下。
　　只听林中落叶窸窸窣窣，地上有无数藤条甩动的声响，此时我更确认了心中所想，我不禁喊道：“槐阴老妖，你放开我。”
　　男子无奈说道：“我要是不抓着你，刚刚你就真的被槐阴老妖抓走了。”
　　我惊魂未定，脱口问道：“那你是谁？”
　　“路过的大善人。”男子语气中带有几分得意。
　　只听话还未落，无数藤条朝着我们的方向甩动而来，唰唰唰，伴着幽厉的林间风，显得更为惊险。我此时再无心盘问这位“善人”身份，只紧紧抓着他，生怕真的槐阴老妖将我们抓去。
　　当时心中万念俱灰，看来啊，人要学会知足，还是不要太贪心。
　　只听身旁男子扇开扇合，似是无数利剑随寒风飞出，林中藤条甩动不过半晌，不一会儿便恢复了如初的静谧。
　　男子舒了一口气，气定神闲地将我放下，“好了，它逃了。”
　　我也深深松了一口气，松开我紧抓着他衣襟的手，“不好意思，在下眼拙，失敬失敬。”
　　“无碍。林中还是不安全，我送你回去？”男子继续说道。
　　“不，不用了。”我忙忙拒绝道。虽然善人救了我，但还是不要把陌生人往家里领，这一定是没错的。婆婆从小就给我上白兔小兽与大灰狼的教育课，我一直都没有实践的机会，今天总算是知行合一了。
　　“好吧。”男子语气里像是有些失望。
　　我听着他不再坚持了，便放下心来，转身走去。结果这满地的藤条像是跟我作对，一地弯弯绕绕的，一个不小心，我又要正面倒下了。这次我不奢望有人来救我了，毕竟我那么忘恩负义，刚刚拒绝了救我的人的好意。而且听声音，他早就已经走了。
　　我的视死如归也许感动了月见神灵，又一次，我被人拉了起来。
　　“谢谢。”我站定，赶忙道谢。
　　“不用。”还是那个熟悉的声音。
　　“我还以为你早走了。”
　　“我是走了。”男子慢慢回道，“我送你回去吧？”
　　“我认识路，不用了。”虽然救了我两次，但我的直觉告诉我小心驶得万年船，我继续拒绝了他的好意。
　　“我不认识路。”男子无奈说道。“我迷路了，困在这林中三天了。”
　　“哈哈哈哈哈”，我未忍住竟直接笑出声来，“你不早说。”我一下被他的耿直逗笑，心里的警戒线也往后挪了好几米。
　　他像是有些尴尬，扇动扇子的频率快了好多。“能走吗？”
　　接连两次被藤条绊倒，我的脚踝扭了，现在有些肿了起来。但我还忙着笑别人迷路，忘了脚上的疼痛，也忘了此时更尴尬的是自己。
　　我试着走了好几次，脚踝的疼痛让我寸步难行，直接停下来，坐在了藤条上。我想那时的我一定特别的狼狈。
　　“你忍着点。”只听他咔擦一声，将我的脚踝拿起后掰扯了一下，骨头像是复位了。我试图运转了几下，但仍然还是好痛。
　　“我背你走吧。”他拿过我的竹筐，未等我反应过来，便背起了我。我不知后面又说了几声谢谢。再后来，他按着我指的路，背着我离开了月见林。那天，我不知道林中的苍兰是不是开了，但隐隐约约总能闻到这个味道。又或许，这是他身上的味道吧。
　　回去的路上，我像是鬼界的居委会大妈，开始逐条逐条盘问他的资料信息。但无奈我此刻过于狼狈，没有太多的主动权。我本着信息交换公平性原则的基础上，主动卖了很多自己的信息，努力争取了好久，只问出他叫周慕尘，曾经是仙界的小仙官。
　　这一天夜里，无风无雨，但心里却也起了一点小波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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