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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林道长这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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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茹原本想着两人多年未见,能猫着脑袋侥幸避开,如今见自己被逮了个正着,索性也不装了,小脸往上一抬,直接破罐子破摔、傻笑起来。
林宪过去知道她这么个性子,点了个头,倒也没想着在这里叙旧,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木屋,瞥了旁边的江窈一眼,张嘴留下一句“师傅在那边屋子里烤鱼”,便又像是陌生人似的,面无表情的继续往前走了。
江窈望着林宪离开的样子,眼神呆愣好半天,等人走远了,她才拉着身边明月茹的袖子,小声询问起来:“嫂嫂,我听我哥说,外公的大徒弟明明是头二十年的老母猪,那刚才你喊这人师兄,不会就是他吧?他们妖怪修炼成精都长得这么好看吗?”
明月茹原本心里还在七上八下着呢,此刻听见江窈的话,一瞬间又活了过来,她扭过着头看过去,严肃否认道:“胡说,这是你二师兄,正儿八经的臭道士,家里往上追八代,也没有一个能成精,而且你仔细观察一下,应该还能发现他其实是个公的。”
江窈心里的猜想落空,垂着脑袋叹气,乍一看,还有些遗憾似的。
江臣这边不知道自己不省心的妹妹此时又上了新的贼船。
他这会儿正急着找岳母茹澜说事,按照保姆的话在后山几个地方找了一遍,没见着人影,直到身上走出一层薄汗了,他才终于在山腰的草药园子里找着了人,抹着额头上的汗珠走过去,张嘴喊了一声“妈”。
茹澜平时不怎么待见这个女婿,此时猛地被他吓一跳,回过头来,表情更加嫌弃了。
她这人性子冷淡,又不像明月茹那样单纯好骗,见江臣大周末跑山里来,立马甩着手上的泥点子开门见山地问:“嗯,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江臣走到她跟前,倒也没觉得尴尬,主动递了个篮子,笑得还很儒雅恭敬,“今天陪月茹来看外公,听说您也在这里,就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正好有件事,也的确想跟您商量商量,就是下个星期市里的银企协调会,我能不能一起过去一趟?”
茹澜原本偏着脑袋拔草,听见这话,忍不住乐了,“哟,你们家平时这么财大气粗,现在怎么还看得上这些政府的小项目了?”
江臣接过她递来的杂草放进篮子,笑了两声,回答得谦恭极了,“江家这些产业不过是钱堆出来的,要说在政府那里的面子,谁能比不过您。”
茹澜这些年明太太做的安稳,事业广了,商界地位也水涨船高。
她早年被国家外派出去交流学习,在外拿了不少唬人的奖项,回国分到军政文工团工作,被一群老领导时不时带出国演出,即便后来文职改革、她退下来做了明太太,那群文协艺委的老领导也依旧跟她交情匪浅。
茹澜得了江臣这样一句马屁,也没再冷着脸对他,只是垂着胳膊还是不接话,挥了挥手让他继续往下说。
江臣于是从旁边拿过来一个小锄头,也像模像样地挖起草来,“我听说,小姑姑过几天要从晏城调过来、做海阳瑞丰这边的新书记了,下个星期的协调会她正好也在名单上,所以就我想借着您的面子,去跟她见一见。”
“是你的公司跟瑞丰有什么项目要合作?”
江臣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是我大伯的江平医疗,前几年跟他们瑞丰有过一次合作,项目后续出了些问题,归置一直没跟上,所以趁这次小姑姑上任,想去问一问。”
茹澜其实不意外江臣会知道明易兰的身份,但她却很好奇自己这个女婿怎么突然跟江家那平庸至极的老大混一起去了,“江平医疗?你爸现在都把你流放到江海平那里去了?”
江臣见她语气带着戏谑,低头叹了口气,也装作诚恳地承认下来,“是,我爸说大伯性格沉稳,想让我平时多跟他学习学习。”
茹澜一听这话,差点气笑了。
想那江家老大江海平,性格稳定倒是稳定,但这么些年碌碌无为,要说出息那是一点也没有。明明是被江家老祖宗亲自教养过的长孙,如今却被家族边缘化,只管着些无关紧要的私人医院跟医疗业务,讨喜不如他家老二,能力又不如幺弟江鹤政,实在要拿一个出来夸两句,可不就只剩一个性格稳定了么,“所以是个什么项目。”
江臣甩了甩手上的泥土,答道:“是浩东跟岩州省这边的一批进口疗养设备,瑞丰之前那个董事长刘泽勤还在的时候签的,大概三个多亿。”
茹澜一见这个回答,眉头皱了起来,“刘泽勤签的?那这事儿现在想要来查,可不容易。”
江臣“是”了一声,表示理解,“本来的确已经架在那了,现在不是正好遇着小姑姑过来么。他们海阳瑞丰这些年领导班子换得勤,小姑姑虽然过来是一把手,但强龙毕竟压不过地头蛇,他们那个总经理郭伟能熬走这么几任书记,想来不简单。还有之前刘泽勤在任时留下来的关系网,也都是麻烦。我们这个项目不大,但查起来方便,内部互通也好把握尺度,小姑姑要是用好了,借着它把下面的人理一理,说起来,是双赢的事。”
茹澜在商场混了这么多年,倒是没少遇着理不清的烂账,此时听见江臣的话,便有些疑惑了起来:“话虽然这么说,但一个几年前三亿多的合同,你怎么忽然这么上心?”
江臣被茹澜一句话问得有些僵住,咳嗽了两声,到底只能坦白告诉她:“这个合同虽然不大,但里面牵扯到的人除了刘泽勤,还有我二伯。”
“江光序?这里面还有他的事呢?”
江臣点头回答:“准确来说,这个项目牵线搭桥的人,一直就是我二伯。”
茹澜年轻时被这个江家老二江光序追求过,对他感官不好。
早年她在国外时,这人没少花大价钱去看她的演出,典型的浪荡公子哥儿,语言轻佻,不干正事。
后来她结婚,跟着明皓创业,两人又在商场上打过了几回交代,来来回回虽说没什么矛盾,但茹澜对他的印象明显是更差了。
江臣大概也知道这一点,说起他这个二伯时,言语显得十分不留情面,“妈您之前跟我二伯合作过,应该知道,他这个人,一向争强好胜,不怎么顾忌兄弟情面。他能在我大伯公司闹出这么一笔烂账,无非是仗着我大伯这人平时不爱管事;二来,也是他本人跟刘泽勤有些私交。前几年,刘泽勤的儿子出国留学的时候,我二伯特地让他的秘书给那孩子送过两根纯造的‘金钢笔’,还有一张挂在他干女儿名下的卡,走的私账。”
茹澜听到这里,大概明白过来,自己这个女婿绕了这么大一圈,费尽心思把一个烂了几年的项目挖出来,为的乃是报复他那个当初逼着江鹤政把亲儿子调出总公司的二伯江光序。
这种家族争权的事要放过去,茹澜是十分瞧不上的,但现在江臣毕竟已经成了自家女婿,两人如今一条船上的蚂蚱,她心中就算厌烦,却也不能真置之不理,于是皱着眉头叹了口气,茹澜忍着不悦,还是冷静分析了起来:“可刘泽勤这个人一向圆滑得很,不是那么好查的。他这次进去,下面攀扯出来的其实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人物,江光序过去即便真跟他有什么,瑞丰那边大概也不会追究到底,到时候实在不好办,说不定做个撤销执行。”
江臣显然之前也考虑过这种情况,听了她的话便摇头回到:“瑞丰证券上个月才在秦城出了大丑闻,现在正是风口浪尖的时候,就算撤销,也不好再去找一个失职签订的高层,况且我们这边也没想着真要拔树寻根,我们民营企业,是很好应付的。”
茹澜听了他的话,不禁转过头来,“那你的意思是?”
江臣半垂着脸笑了笑:“能让这事在我家老爷子那边挂个醒就行。”
茹澜看着眼前若无其事的江臣,一时有些摸不透,她考虑了半晌,才意有所指地开口道:“我听说,你家老爷子最近身体大不如前了。”
江臣点点头叹一口气,显得真有多担心似的,“是啊,他老人家平时爱操心,年轻时身体就不好,现在年纪大了,更加听不得那些糟心的事。我家里几个哥哥平时小打小闹亏些钱他可以不在乎,但要是谁不顾及家族,私自掺和到那些领导干部之间的矛盾、搞利益输送,他肯定是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茹澜听了他的回答,沉默一会儿,许久之后,才从地上站了起来,她拍拍自己身上的土,佯装不在意地开了口道:“这是你们的家事,我不过问。你想要跟明易兰合作,这没问题,只是有些话我也得先说在前头,知知这个小姑姑虽说现在位高权重,但她打小心性凉薄,跟父母丈夫都没多少情分,我这些年一直就没怎么看透过她。”
说完,她又回过头来,突然问了句:“对了,她当初大学毕业进金尚医药待了几年,在那里认了个师傅,算是伯乐,你知道,她当时的那个师傅是谁吗?”
江臣见茹澜突然问起这个话,一时疑惑,摇了摇头答:“不知道。”
茹澜于是冷笑一声,告诉他:“白晟。”
江臣一听这名字觉得耳熟,回忆了一会儿,逐渐皱起眉头来,“晏城白家的那个大儿子?”
茹澜“嗯”了一声,知道他是记起来了,“对,就是那个被一把火烧了的白家大少爷白晟。你想一想,白晟那事出了之后,白家老太太几乎把他身边的人都挨个洗了一遍,唯独这明易兰、这么个唯一的徒弟全身而退了,不光没被老太太清算,还能从金尚医药跳槽去瑞丰,平步青云坐到现在的位置上,你想跟这样的女人合作,可得先考虑清楚了。”
说完,她又停下脚步,扯着嘴角笑了笑,“而且我之前听说,你家老爷子跟那白家老太太可是多年老交情的,你现在为了你二伯的事跟明易兰合作,就不怕万一惹了那白家老太太的忌讳,她在你家老爷子跟前嘀咕两声,你一样讨不着好?”
江臣从草药园里出来,脸上的神情明显不复之前的轻松。
他下了山走到湖边,看见站在明月茹身边说话的林宪,一时也没有了打招呼的兴致,走过去,只象征性地点了个头,然后教育江窈两声,便直接转身,去了屋里给老爷子问好。
茹老爷子这人性格我行我素,做事向来不看别人脸色。
他退休前是考古教授,常年习武,今天见江臣过来,面对孙女婿的情绪不佳,丝毫不买账,直接把人拉去后山锻炼筋骨,一边练,还一边表达自己想要早些见到小曾孙的强烈愿望,仿佛今天天塌下来,也没有比那人类繁衍大计更重要的事。
江臣平日里虽说也去健身房锻炼,但到底比不上老爷子这大刀破斧的架势,几个小时下来,那些工作上的操心事早没有精力去想了,汗流浃背,连说起话来,都要差点端不住脸上的温和。
但老爷子对此意犹未尽,吃过了晚饭,还要带着江窈去山里捉田鼠,半路把江臣这个孙女婿拉上。
三人一路带着筐子摸黑走,前头两人开心了,可把江臣累得够呛,等回到山下,时间已接近九点,江臣摸着自己透了一层汗的衬衫,只觉满腔怒火无处去撒。
屋里的保姆见他脸色不好,想这孩子应该是累着了,接过他背上的篮子,连忙指了指后面的方向,让他快去休息。
江臣“嗯”了一声,没再像之前那样装作平易近人地道谢,在旁边的石台上洗过了手,连声招呼也不打,转身就往住的地方走。
他过去到山庄里来过,倒也认路,独自沿着路走了一段,忽然听见一阵吉他的声响,停住往前的步子,寻着声音往湖边走了一段,等靠得近了,才发现是靠在那里躲懒的明月茹。
明月茹今天一整个下午不见人影,正经事一件没干,吃喝玩乐倒是全不耽误,比江臣可幸运多了。
此时她吉他弹得累了,就开始躺在藤椅上面看手机,身旁地上散了一堆写了一半的谱子,上面落着几颗树上掉下来的干草果,被风一吹,滚来滚去的。
她这会儿手机看得入了迷,没有发现江臣过来,整个人窝在藤椅里面,素颜朝天的咯咯笑,两条小腿上下来回摆动,孩子似的,脚上的红色指甲油十分晃眼,被灯光一照,把白润的皮肤衬得甚至有几分蛊惑,朦朦胧胧罩着一层灰光似的,这样一看,她就又不像个孩子了,纯粹中带着些情/欲,仿佛再靠近一点,都能闻见她身上那股高级香水的甜腻味道似的。
江臣把身体藏在树后大片的阴影里,一时疲乏也不想再动,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直到头发的汗珠滴落到鼻梁上,他才抬手去抹了抹,然后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让湖边的风吹进衣服,好让身体干爽一些,不至于被明月茹映衬得太过狼狈。
他在明月茹跟前,似乎总有这样矛盾厌倦的时候。
江臣当初十几岁被接回海阳,虽然是个私生子,但心气挺高,跟老太太听佛之后,私下里就开始学习一些城里少爷小姐们的玩意,比如高尔夫网球弹钢琴这些。
他不愿意将自己的弱处露于人前,甚至是亲生父母,所以每回都只能躲在八中老教学楼的琴房里面练习,那老琴房被废弃有些年头了,闷热无比,他有时坐在那钢琴座上面,汗水顺着额头滴在琴键上,就像那些声音弹出来,是被优雅裹挟了的虚伪似的。
可十几岁的明月茹却干净极了,就算是靠在那样满是灰尘的窗台边,她也白得像个发光的小妖怪,歪着脑袋的样子,甚至有一丝让少年人心动的青涩,开口说话时,沙沙哑哑,直白得让人畏惧,“你是那个江家的私生子吗,你以前没学过钢琴对不对,有好几处都弹错啦。”
江臣忘了他当时是怎么回答这句话的,但想来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话。
不然,他也不会在这许多年之后的今天,在再次见在明月茹这样一副逍遥自在的憨态之后,忽然又生出了一股这样对于高高在上的反感来。
林宪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看了许久,一直没有出声打扰,直到江臣回过神,迈开步子准备上去跟明月茹说话,他才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了江臣的右边胳膊。
江臣猛地回过头来,脸上的嫌恶一时没有完美掩饰住,看见林宪那一张脸,神情有一刻的扭曲,他连忙低下头去,深吸了两口气,重新抬头,笑着问了句:“林道长,有事?”
林宪松开他的胳膊,抬手“嘘”了一声,显然对他的神色并不在意,“知知写曲子的时候不喜欢外人打扰。”
江臣得到他这样一句话,脸上表情忽的愣住,而后眯着眼睛琢磨了几秒钟,回过味来,后退半步,重新把跟前的道士上下打量一眼,冷冷地笑了出来:“林道长这出家人当的,真有意思。”
林宪见状也对着他笑,他抬起手来,还掸了掸江臣肩膀上的泥点子,好似在看一个物件似的,缓声回答:“江少爷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