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合名器谱》鱼如酥

49、吹梅山庄（上）

　　季家二老对符桓之的辞行毫不意外，季婶给他包了一些平日吃的零嘴，“见到大郎君也要记得替我夫妇二人问声好才是。”
　　待符桓之走出九溪岭才惊觉，他又没说他要去哪，为什么季叔季婶就肯定他会见到萧崇。
　　随便什么都好，他现在已经站在吹南海吹梅山庄巍峨的山门下，属实头脑一热。

　　可来都来了。
　　符桓之隐去身形，决意从后山上去，想来可避开不少吹梅山庄的弟子。
　　然，他方过剑阵，就听见有人叫他，“桓之。”
　　他确认自己身上术法并未失效。
　　不过也看见了来人正是他朝思暮想之人。
　　但符桓之不会剖白自己对萧崇的思念，所以他说，“你想我吗？”
　　符桓之以为他会说不想，但是萧崇面色诚恳，坦言道，“想的。”
　　“有时巡山，见山庄弟子们在僻静处腻歪，便尤其思念你。”
　　符桓之瞪大了眼睛，完全无法预料端方持重了十四年的萧掌门能说出这样的话。
　　萧崇憋不住笑了。好像只是偶然捡起少年时的顽皮心性，和故友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符桓之轻咳两声，问他南海的事处理的怎么样。
　　萧崇收了笑，脸色有一些凝重。

　　“当初陆师叔会选择南海作为吹梅山庄的新址，就是因为这里有天然的清气，既有助修行，又可化解万魔之力。但如今白泽洞府魔气高涨却不见清气，陆师叔镇日在藏书楼翻找解决办法，不仅一无所获，甚至开始有弟子受到不明攻击昏迷不醒。所以山庄现在戒严，如非刚巧在后山巡视的是我，你一进门，剑阵就要发动了。”
　　漫山梅林梅海红云如织，丝毫看不出如画风景下潜藏的异动。
　　“不过我这还有个好消息。”萧崇道。
　　符桓之微微抬起下巴，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那闻传信来说，那闳小兄被好心人救下，虽然受伤颇重无法行动，但总算性命无虞。”
　　“哦？”
　　“我想，那闳小兄与你也有铸剑的情谊，知道他没事，你也会高兴吧。”
　　符桓之抱臂看着萧崇，“是这样吗？”
　　萧崇颔首。
　　符桓之道，“那便是这样吧。”

　　萧崇召出飞剑带符桓之回掌门居。
　　“山庄里除了陆师叔见过你小时候的样子，只有墨心墨意在建木下见过你的真容。”萧崇道，“所以你还是假作山庄常年游历在外的怀字辈弟子，有我在旁，应该无人会怀疑。”
　　“我觉得你算漏了一件事。”符桓之指出，“你作为掌门不会不知道你门下弟子平日都看了些什么奇谈杂书吧？”
　　“弟子们修业之余，确实也会看一些逗趣解闷的东西。左右无伤大雅，只要不耽误练剑，作为长辈，我并不会多加干预。”
　　符桓之为他的开明假惺惺地鼓了鼓掌，“我知道靳白爱看一种册子，听说新刊还随书附赠了彩页特典，想来吹梅山庄应该有不少人知道我长什么样。”
　　萧崇干笑几声，暗道，下次一定要狠心把怀归这小子抓回门派从头教育一番。
　　符桓之在萧崇起居的房间转了几圈，书桌、床、几张简单的字画，朴拙到就算说出来也没人会信这里是吹梅山庄掌门住的地方。
　　他一撩下摆，随意坐下，“你不问我为什么会来？”
　　萧崇从善如流，温声问，“所以你不是在九溪岭，怎么会来吹梅山庄？”
　　“因为，”符桓之转了个声调，“有人告诉我，你为我学擀面，做面条。我想拣日不如撞日，何必等我生辰，所以我就来了。”
　　萧崇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头，眼神飞向一边。
　　符桓之含笑，“我一路风餐露宿……”
　　萧崇拿他无法，叹了一口气，把他带去掌门居后的小厨房，“你真的要吃面？要花很长时间的。”
　　符桓之背手参观了一番，抓起一个西红柿抛着，“萧掌门平日都躲在这大快朵颐吗？”
　　萧崇找出面粉倒在盆中，一边说道，“不忙的时候会和门下弟子一起吃，但若不得闲，墨心会送饭来，小厨房倒不常用。”
　　“那你这里备得食材可不少。”
　　萧崇解释，“门下弟子课业，有些贪玩的猢狲会拿些山门附近搜集来的食材用以搪塞。”
　　符桓之笑，“拿到下面去给大家伙儿加餐便是，特地屯在这里，你有很多客人？”
　　萧崇看着他，意有所指，“我只有一个客人。”
　　“你知道我会来？”
　　“我希望你会来。”
　　萧崇已经揉好了面，盖上布等待醒发。
　　虽然并非不能发动内力加快醒发的速度，但有些东西有些事情，顺其自然往往要比揠苗助长来得好。
　　符桓之上前，把萧崇脸上沾上的面粉抹去，“看来真的要等很久。”
　　“是。”萧崇还是一贯的温温柔柔，“我早先就同你说了。”

　　“那不如做些别的吧。”
　　萧崇习惯了符桓之的反复无常，甚至有意无意地在纵容他这种行为，“你想做什么？”
　　两个人站得极近，符桓之能看见萧崇无奈却有些宠溺的笑，所以他也不自觉地跟着笑起来，他把西红柿丢进萧崇怀里，“不是我想做什么，我想你做别的菜，马上就能吃的那种。”
　　“你去淘米。”萧崇道，在符桓之当真听话地走向米缸时，他问，“你有没有特别想吃的？”
　　符桓之见吹梅弟子抓到交差的海鱼在米缸边摆着的木盆里游着，“吃鱼吧。”
　　萧崇讶异，“我以为在江南去云梦泽那一路，你已经吃腻了。”
　　“之前是之前，现在正馋这一口，不行吗？”
　　萧崇笑，“当然行。”

　　当日在船上，钓来的河鲜多有土腥味，所以萧崇都是通过炙烤加各种香料调味，尤其到后面，符桓之对水上生活失去了新鲜度，萧崇每餐烹饪的难度也越来越大。
　　但这条深海石斑，肉厚刺少，极为鲜美。去除内脏，改刀之后，只需简单用盐将鱼内外抹匀，再将姜丝铺在盘底，把扎好的香葱、拍碎的大蒜子塞进鱼腹，蒸笼上汽后，就可放进去蒸。
　　在蒸鱼的间隙，萧崇又起锅热油，符桓之问他还要干嘛。
　　萧崇说，“山庄有些田产租给了附近的农家，他们拿收成代租，这就是他们送上山的豆子磨了后做的豆腐，味道不错，想你也尝尝看。”
　　豆腐下了锅，在滋滋的热油中煎得两面金黄。
　　萧崇放进切得细碎的小米辣和蒜末翻炒出了香气，再把调好了料汁倒入盖盖焖煮。那边石斑也刚好够了火候，他把鱼从蒸笼里端出，夹去塞在鱼肚里的香葱蒜子，重新在鱼身上一一铺上一早切好刀工漂亮的葱丝，红线椒丝。
　　符桓之撑着脸看他，好像现在才发现看人烹饪也是一种享受。
　　萧崇抱出一个小瓦瓮，“这也是山下农家自己酿制的豉油，配上清蒸的鲜鱼，最是味美。”
　　符桓之看着他淋上豉油后，又起了一口锅热油，锅里油冒烟后立马将锅拿起，把滚油浇在葱丝椒丝上。登时，屋里都是香气。
　　那边煎豆腐的汤汁也收的差不多了，萧崇开盖装盘，再撒了一把葱花装点颜色。
　　他对符桓之说，“快尝尝，好不好吃。”
　　符桓之夹下一块鱼肉，萧崇一直看着符桓之，并说，“蘸一点汤汁。”
　　“好吃吗？”
　　对着萧崇期待的眼神，符桓之细细咀嚼，良久开口，道，“好吃。”
　　他吃过萧崇做的很多饭，但这是第一次直接承认对方的手艺，“很好吃。”

　　那边符桓之帮忙煮的米饭就不怎么样了。
　　水多得快赶上粥了。
　　萧崇偷笑一声被符桓之看见，他立马就拉下脸，“想笑就大大方方笑吧。”
　　“没有的事。”萧崇指天誓日以表真心，“谁都有第一次，以第一次的水准来说，这已经很不错了。”
　　“当真？”
　　“当真！我第一次帮手做饭，差点把厨房炸了，清菱师叔好长一段时间都在厨房门口贴了张纸，写的是‘萧怀言与狗不得入内’。”
　　符桓之夹了块豆腐，“你就胡说唬我吧。”
　　“怎么是胡说呢。”萧崇道，“小心不要被汤汁烫到，慢点吃。”

　　饭饱后，符桓之道，“言归正传，你说白泽洞府有异，而魔气一天之中当属子时最盛，不如你我二人今夜去探一探。”
　　“说来我也一直有此意思，但出事以来，陆师叔却力主封锁洞府，以免魔气外泄。”

　　二人正谈着，屋外却传来叩门的声音，“掌门师叔。”
　　符桓之抬眼看萧崇，虽未言语，但眼神里都是揶揄，果然是怕什么来什么。
　　萧崇示意他躲起来，符桓之是谁，岂会做藏头露尾之辈，坐在那背脊笔直。
　　“掌门师叔，我可以进来吗，墨书有事来禀。”
　　萧崇对着符桓之摇头，但又无可奈何，只得将屏风略微挡住来人视线，然后才沉声道，“进来吧。”
　　墨书向萧崇行了个礼，慢条斯理地汇报今日巡山情况。萧崇坐在上首虽然面上老神在在，心里多少还有些打鼓。偏偏墨书平时也是个磨叽性子，一件事能掰扯半天，好容易才说完。
　　萧崇在心里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露出一个端方正直的笑，“你做的很好。”
　　“多谢掌门夸奖，若掌门师叔没有别的吩咐，墨书就先出去了。”吹梅弟子抱拳道。
　　墨书低着头，却早闻到掌门房内浓郁的食物香气。萧崇速来一切从简，就算自己开小灶也只是一把素面少量油盐，省时省事。如今这味道香得人犯馋，又不是今日食堂的菜色，难道掌门有客来访？
　　但他负责巡山，也没人说今天有什么特别的人到访。
　　墨书突然回头，“对了，掌门师叔，还有一事……”
　　他话没说完，正看见屏风后一抹衣角，白衣上绣着银色暗纹。
　　墨书对上符桓之的脸，陡然睁大双眼，“他他他，他是！”
　　萧崇当即翻出早就想好的说辞搪塞，“他是你一位常年游历在外的师叔，墨书，见过你怀希师叔。”
　　墨书伸出来指着符桓之的手颤抖着，“掌门师叔，他就是在白泽洞府附近袭击了墨云墨谦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