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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缇骑 ...

  •   不出半天,周家错看陈世美的事就传遍了京城,周家大小姐好不容易等来的婚事就这么黄了,惋惜者有,嘲笑者更众,总之又将成为上至贵族下至百姓日后很长一段时间内的谈资。
      关于那位身轻如燕、玉树临风的少年公子的说法也是层出不穷。
      “听说这位公子能飞天入地。”
      “莫不是北冥山上修炼的妖精?”
      “妖精哪能大白天出入官府?”
      “你们都错了,我去终南山时与这位公子有过一面之缘,他是仙风道长的关门弟子,道家真人,能飞天入地也不奇怪吧。”
      闲言碎语不绝,突闻马蹄声疾驰而过,白衣怒马,正立缇骑府衙前。
      宋珩一边走一边将马鞭交给小三子,面容依然冷峻,神色却舒展很多,随口问道:“陈士诚的案子大人有何吩咐?”
      小三子年纪不过十四五岁,武功尚浅,身量未足,一直奉宋珩为榜样,多日未见自然兴奋热情,一笑就露出小小的虎牙:“大人说他自会处理,兄长专心查齐王府失窃一案就好。宋大哥一向不出席这种场合,为何今日却代替大人去了?是不是早知道那陈士诚有问题?”小三子难掩心头兴奋。
      “巧合而已,无需多虑。”宋珩不以为意,话音刚落,迎面走来比他年长的高致,身材高大,一看便是多年习武之人,脚下生风,稳健有力。他以黑色缎带整束腰间,正中镶嵌一块色泽上乘的和田墨玉,墨色澄透,如无底深渊。当年宋珩与姜达、高致三人增援赵中将军伊犁平叛,护卫有功,永成帝赏他三人千户之职,墨玉缎带。后姜达死,墨玉染血,人不复见,高致再未将此玉离身。
      高致抬起宽厚的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阿珩,幸亏你回来得早,我在走之前还能见你一面。”
      “大哥要去哪儿?可是侯爷安排的?”宋珩问道。
      “皇上派我去扬州半月,若有急事按老规矩。”高致又想起什么,面色蓦然凝重起来,“我一定赶在下月初七之前回来。”
      宋珩应了一声,望着他宽厚而僵直的背影愣了一下,他的脚步有些滞重,可那时落下的伤已经痊愈,绕不过的还是心结。
      凌渊阁中灯火通明,今日正是他当值,处理完多日案卷已近深夜,门外很静,整座府衙如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深潭之中,守卫各司其职,如这夜色一般,密不透风。
      宋珩的影子被烛火映在书架上,身形挺拔而修长,握笔的姿势,一丝不苟,还是小时候师傅教的那样。
      清晨,早日初升,小三子帮他打好了水,送上一只精美的木盒:“宋大哥,有个小孩子送来的,说是要你亲自打开。”
      宋珩应了,小三子便去后院跟同级入选的年少缇骑一起操练。
      木盒设计精巧,有三道木栓交错,需破解机关方可打开,宋珩费了一番功夫,石中玉的腰牌果然静静躺在里面,还有一锭银子,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娟秀:“物归原主,一笔勾销。”
      倒是个有意思的贼。
      石中玉如蒙大赦,长舒了口气,不胜感激:“多谢副指挥使,下次再碰到那个小子,我一定要狠狠教训一顿。”
      宋珩颔首:“先去趟齐王府。”
      “是,我去备马。”石中玉应声道。
      齐王府坐落在京中最热闹的长街上,经过热闹的酒楼茶肆,绸庄画铺,隔出一片占地不小的假山绿竹,闹中取静,一座气派的高宅大院近在眼前,飞檐斗拱,尽饰雕琢,琉璃黄瓦,雕梁画栋,正与不远处的宫城相对,正北正南,黄金宝地,可示尊贵。
      门房小厮恭敬地将他二人引进会客厅,齐王府诸多奢华气派之处,不再赘言。二人稍稍坐定,便听得通报:“齐王殿下到。”
      二人站起,拱手俯身参拜。齐王年过三十,正值壮年,又是武将出身,身材精壮,英气勃发。齐王朗声笑道:“二位大人不必多礼,日后本王还要多仰仗二位大人。”
      宋珩报以礼节地微笑:“齐王殿下哪里的话,我们做臣子的,哪有不为皇室效忠的道理。”
      他说的是“皇室”,而非“殿下”,不卑不亢。齐王心头不快,但吃不准宋珩是不是太子的人,于是表面仍不动声色,用力拍拍他的肩,笑道:“等新皇登基,候指挥使功成身退,宋副指便可坐稳大局了吧。”
      石中玉面露惊色,心中竟有些酸涩。
      宋珩笑得云淡风轻,四两拨千斤:“宋某从不考虑将来。”
      齐王心道这宋珩果然是个滴水不漏的人,难怪侯孝纲如此看重他。交代了几句,借口进宫觐见,便让管家带二人去后院了解案情了。
      当夜,璃龙刀放置在宝枢阁中。宝枢阁地势较高,共修三层,正对花园,原是修建王府花园时引玉渊河之水,积土成丘,便借势修建了宝枢阁,被齐王作收藏宝物之用,因为位置和地势特殊,即使是在夜间巡察之时也可清楚窥见周遭动静。
      据当值的护卫说,当天事出蹊跷,虽然增加了守卫,天黑之前在阁中一一检查过,并无异常。夜色降临后几十双眼睛紧紧盯着,没有人看到有人进去。刚过三更,便听得一声惊呼,一道黑影自屋顶掠过,手持璃龙刀,沿屋顶迅速遁去,在外院的护卫迅速跃上房顶,早已无处追踪。
      又调查了几个人,都是一样的说辞。
      石中玉摇头:“真是蹊跷,这齐王府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众目睽睽之下,这贼就跑了?连交手都没交上。据我所知,天下能做到这样的,也就只有堂上燕了,不过他已经消失十年了。这该如何下手是好?大人,你觉得呢?”
      宋珩长身玉立于二楼窗台前,从这里望过去,视野开阔,层层叠叠的檐瓦之外,还可窥见长街上往来的行人车马,墙外瞻彼淇奥,绿竹猗猗。身后是珠光宝气,书画价值连城,附庸风雅,眼前是人间烟火,别有风致。
      “我觉得,应该不是堂上燕,究竟是谁,只好静观其变。”
      石中玉不解,斗胆问道:“大人,这似乎不像你的行事风格。”

      云棠在城中找了一处客栈,名为清风,面积不大,却相当雅致,后院出去便是玄月湖,环境清幽。之前的装束自然是不能再用,毕竟当天周家在场的人还是很多的。稍作梳洗,换回女儿身的衣服,随意挽了个发髻,带上匕首防身,春色喜人,天朗气清,正是出门闲逛的好日子。
      不变的是长街,规整的石板相嵌合,归人过客,迎来送往,朝代更迭,甚至鲜血横流,而它经这些年大雨冲刷之后,却似乎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
      秣陵城的小吃花样繁多,各类糕点酥包造型精巧,风味别具。云棠在城东最有名的茶水巷子“东市”从头摸到尾,各家招牌小吃塞几个,到东市牌坊底下的时候已经感觉到一股暖烘烘的力量在体内酝酿发酵,她很没有出息地吃撑了,几乎是扶着墙出来的。
      “没办法,在深山里待久了,实在是太怀念人间的味道了。”云棠心满意足地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虽然罩着裙襦看不出来。听见一阵喧哗,不知何时前面不远处已经围了一圈儿人,议论纷纷。
      云棠本不欲看热闹,但突然听得女人在抽泣,冲过去一看,地上跪着一披麻戴孝的年轻女子,虽然衣衫破旧却仍可见身形窈窕,容颜清丽,此刻正哭得梨花带雨,眼巴巴地望着被人群围在正当中的一位公子。
      那人一袭素雅的黛青长衫,脚蹬浅绣枫叶云纹的月白鹿皮靴,不显张扬,却掩不住气度不凡,贵气逼人。
      云棠听到周围人们的交谈。
      “这男人啊真是负心,怎么能甩手就走呢,这姑娘刚死了爹,又遭这一茬,真是天可怜见啊。”
      “我看啊这姑娘也是动了情了,无依无靠的,可这男的不愿要她了。”
      什么?原来这男的是个薄情浪子啊,这姑娘还守着孝呢就不要人家了?云棠一时气愤,见那男的抬脚要走,便高声道:“这位公子请留步!”
      那人并未停下脚步,云棠更认定他是心里有鬼,冲上前去张开双臂挡在他面前,他眼中有惊诧之色,面如冠玉,舒眉朗目,鼻梁挺直,贵气之外,平添几许温和,倒不似心狠薄情之人,他神色坦荡,毫无遮掩之意。
      “如此情景,公子若是一言不发便走了,恐怕众人议论更甚,对这位姑娘也不好,公子何不解释清楚?”云棠放慢了语速,静待那人反应。
      他唇角浮起一抹柔和的笑意,声音也是好听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在下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
      “敢问这位姑娘跟你是否相识?”云棠径直问道。
      “不认识。”
      “众人说你在她守孝期间抛弃她,可是真的?”云棠追问道。
      “这位姑娘卖身葬父,我路过给了她一点银子让其父好生安葬,仅止于此。家中家教甚严,我不可能带她回去。”他神色坦荡,并未看那女子一眼。云棠心道原来如此,女子多半对这好心的俊公子生了几分情意,便想求一个依靠,却又不说清楚,被路人看在眼里却让公子成了众矢之的。
      身披孝衣的女子站起身来,扶风弱柳,盈盈拜倒,让周遭男子无不心生怜惜,这样的一个美人儿,即使在家里天天供着也愿意啊!
      “柳儿卖身葬父,虽是情非得已,但必信守誓言。柳儿如今无依无靠,生是公子的人,死是公子的鬼。公子嫌柳儿出身低贱,柳儿愿意做下等奴仆,只要能服侍公子,柳儿无怨无悔!”那貌美体弱的柳儿一席言罢,像是用尽了平生力气一般,病弱之态令其美色别有一番韵味,不由得令人心生怜惜。
      “姑娘眼前还有大好前程,恕在下不解风情了。”男子回眸轻施一礼,眉眼间始终疏淡有礼。云棠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反倒是束手束脚,尴尬莫名。
      “我说这位姑娘,你何必在这一棵树上吊死呢,这位公子只是做善事,你就得跟人一辈子啊,早知道他说不定就不管这事了。”云棠清清嗓子,“你看周围这么男人,上赶着娶你的肯定不少,不如你好好考虑一下?”
      柳儿抬眸看了她一眼,眼中的怨毒一闪而过,周遭无人察觉,云棠打了个冷战,这女人也太能装了,本以为是寒风中楚楚动人的海棠花,原来是一朵心思深沉的白莲花。
      “这位兄台,刚刚误会一场,不如我请你喝酒赔罪,走吧走吧。”此地不宜久留,不跟多事之人扯皮,自然也不能落下差点被她连累的这位仁兄,拉着男人快速走开。
      等离牌坊足够远了,云棠才放开男人,舒了一口气:“你是不是早知道那女的有问题?”
      男人并未答话,愣愣地看向她。
      “怎……怎么了?你不会怀疑我跟她是同伙吧?冤枉啊,我就是路过而已。”她连忙摆手澄清。
      他低眉失笑,道:“你想到哪里去了,如果不是你站出来,应该会有他们的人出来,到时事情应该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啊?他们?”
      “想到这种伎俩,也是难为他们了。”他抱拳一揖,眉色飞扬,多了一分潇洒义气,“认识一下,在下萧霑。”
      云棠不好意思地笑道:“我叫云棠,初到京城,不知道你们之间的恩怨,不过也没必要知道。这么漂亮的姑娘非要跟着你,你就一点没动心?或者你可以离间他们嘛。”
      萧霑唇角一勾:“云棠,好名字。你说的有道理,但是我太懒,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我也很懒,懒得听你讲他们是谁。”
      二人相视一笑。
      行走江湖,萍水相逢,本就无需究底。
      “浮生半日偷闲,有没有闲情一起喝几杯?”萧霑问。
      “好啊,好久没喝京城的酒了。”云棠双目放光,毫不掩饰女酒鬼的本质。
      萧霑心道这女子倒是直率豪爽,已放下三分戒备,多年在权谋中斡旋,已很久没有这种想要把酒言欢的冲动,带着一丝莫名的熟悉感。
      “但是,在这之前。”云棠突然压低了声音,“要不要先把讨厌的尾巴甩掉。”
      萧霑心领神会:“正有此意。”
      二人并肩而行,说说笑笑,似乎毫无戒备,蓦地闪入一边的巷子,跃上高墙,果不其然,不一会儿便有两个鬼鬼祟祟的男人跟了进来,东西两墙头各有一个竹桶当头罩下,接着就是噼里啪啦一顿乱抽,两个跟踪的人连连求饶毫无还手之力。
      “回去告诉你们主子,我不是傻子,有本事明着来。”萧霑丢掉手里的竹棍,拉起云棠的袖口往外跑,胸中痛快而恣意。风轻云动,长袖与乌发飞扬,身边的女子笑靥如花。
      “在酒楼里喝多没意思,我知道有个好地方,风景甚佳。”云棠提议道。
      “但凭君意。”萧霑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云棠说的好地方是清风客栈的屋顶。
      皓月当空,在高处眺望玄月湖的夜色,水波轻轻荡漾,北面是依湖而建的亭台楼榭,是当年尚武帝命人所建。那时的玄月湖还是守卫森严、只供皇室游玩、不许平民入内的皇家园林,等到建元帝时下旨开放为公址园林,裁撤皇室特权,供平民玩赏,这一带的茶肆酒楼也是在那之后才建起来的。但自十三年前那场“清君侧”的动乱以来,永成帝将自焚而死的建元帝贬斥为废帝,历数十大罪状昭告天下,尸身不得入帝陵,下葬礼节甚至连普通平民百姓都不如,铁血镇压之下,民众恐惧噤声,再也不敢将玄月湖与废帝联系在一起。
      湖东边修着平整宽阔的官道,高大的石楠树之间挂着红纱灯笼,一直通到北侧的玄月楼。内城长街一带有严格的闭市制度,是不许商贩晚上出摊的,玄月湖这一带则不受严格的管制,是以一到夜晚,街边的夜市出摊,酒楼茶肆争相揽客,人们沿湖散步,洋溢着热闹的人间烟火气。
      灯火星罗棋布又紧密相连,勾勒出玄月湖的轮廓,在高处俯视,湖水壮阔而美丽,楼台街市如披上一层烟火缭绕的纱衣,的确别有趣味。
      萧霑抚掌叹道:“确是喝酒的好地方,今日多亏云姑娘了。”
      云棠举着酒盅为自己斟了一杯酒,笑语吟吟:“美景美酒,自然要与人共赏才好。不要叫我云姑娘,深闺小姐才叫姑娘,像我这样的江湖野鹤,你就叫我名字就好啦。”
      萧霑笑了,身边的女子举止虽不修边幅,却落落大方,灵动可爱,眉眼间有种让人想要亲近的无形力量,饶是他还有七分戒心,也不知不觉消退了一大半。
      萧霑不动声色道:“你是京城人氏?看你对这一带很熟悉。”
      云棠眨眨眼,眉眼弯弯,旋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又为他斟了一杯酒:“小时候跟着爹娘来过,已经很久没来啦,我记得东市的梅花酥最好吃,那儿有一对老夫妻,都是非常和蔼的老人家,我每次去都会帮我撒上一圈厚厚的雪花砂,雪花砂你知道吧?就是一种研磨成雪花状的白糖,很轻薄,入口即化的那种。”
      听她绘声绘色地描绘,兼用手指比划大小,萧霑转着手中小巧的薄胎白瓷杯,也不觉笑了起来:“我当然知道,小时候还因为偷吃被母亲打。”
      “不过那对老夫妻早就去世了,长大以后再来京城,总有一种物是人非的感觉。”云棠道,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我们之前见过吗?总觉得好像似曾相识。”
      不等他答,她就呵呵笑起来,脸颊因为喝酒而有些泛红,散出些许醉意:“我知道了,一定是当年你跟我抢过最后一份梅花酥!”
      萧霑朗声大笑:“我那时候口笨舌拙,肯定是抢不过你的。”
      “哼,你是在说我牙尖嘴利?”眼前妙人嚣张地在他面前挥挥拳头,“不过看在你带来这么好喝的酒的份上,本姑娘就先原谅你吧。”
      萧霑得意道:“那是自然,这酒外面可买不到,绝对是全天下最好喝的桂花酿。”
      二人相谈甚欢,说起故事来,她绝不逊于包打听和百晓生,萧霑的见解也甚是渊博,从江湖之远聊到庙堂之高,渐渐的二人皆有醉意。
      “哈哈哈,原来周府上闹事的人是你啊,当日……”萧霑打了个酒嗝,两人开怀大笑,“你们行走江湖的人,是不是都爱管闲事?”
      云棠摇摇晃晃地摆摆手,眼神已经有些迷离:“我师父好管闲事,要是他不管我这闲事,我估计就要被饿死了,所以我觉得,人生在世,总有很多苦楚是自己没有办法解决和承受的,若是我能尽己之力帮上一把,说不定可以让他更好地活下去,何乐而不为呢?”
      “所以你觉得弱者需要帮助?但是……在很多时候,身为弱者就要被强者吃掉,这是普天之下的竞争法则,不是吗?即使是建元帝,万民拥戴,还是要被吃掉,因为他没有强兵,因为……他遇到了强者。”萧霑略有醉意的眼神突然变得一片清明,他不知不觉握紧了拳头,自言自语道,“所以作为强者,才有决定生杀的力量,而非刀俎之下的鱼肉……任人宰割……”
      她歪头抱膝,蜷缩成一团,又抿了一口桂花酿,显然已经醉得有些深了,偏着头似乎在看他,又似乎将目光投向更远的地方,声丝游离,宛如梦呓:“没有重兵,就是弱者吗?让兵士解甲归田,不再征战,与亲人团聚,就是弱者吗……强者可以踏着千万人的尸首来满足自己的野心,弱者却可以为了千万人的生命放弃……放弃……”
      萧霑打了个激灵,脑中有白光闪过,不觉追问道:“放弃什么?放弃……”
      身边娇小的人儿已经脸颊绯红,闭上眼睛睡着了。
      一阵晚风吹来,凉凉的,拂在面上,萧霑晃了晃脑袋,自言自语道:“我一定是醉了……”

      萧霑从高床软榻中醒来时已近正午,他一向是个很有节制的人,昨晚居然有了七分醉意,还是跟一个还没查清底细的江湖女子,但也是很久没有这样开怀畅饮了。
      “主子,您笑什么呢?”贴身太监金英问道。
      萧霑摸了摸自己的脸,惊诧道:“我刚刚在笑?”
      手指所触,唇角上扬,他果真是在笑,却马上装出一副严肃的面孔,故意咳了几声:“那个女人后来怎么样了。”
      金英回道:“物尽其用,被齐王送给黄总管了。”
      萧霑冷哼一声,眉间是不屑的神色:“想硬塞给我一个女人,也得看看我瞧不瞧得上。云棠的背景调查得怎么样?”
      “没什么背景,就是行走江湖的人,刚到京城。苏州人氏,父亲是当地的小生意人,后来父母双亡。”
      “怎么死的?”萧霑皱眉。
      金英小心翼翼道:“路上突生重病。”
      “嗯,我知道了。明日皇爷爷回京,父王那边可都安排妥当了?”萧霑呷了一口醒酒茶,思量明日进宫的事。
      金英神色有豫,“扑通”一声跪下:“太子妃不让我跟您说,皇上今早到的秋江陵,迎驾的车马没到,皇上正大发脾气,责骂太子……”
      “啪”的一声,萧霑手里的杯盏被用力一掷,水花四溅,已成碎片。
      “好一个齐王叔,手都伸到我太子府这里来了。一定是路上的信报被动了手脚,给我一路追查!”萧霑系好披风,神色冷峻,“备马,我要去见皇爷爷。”
      “鲁莽!”太子妃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一脸严厉,“霑儿,你好好想想你父王如今的处境,一直以来我们都如履薄冰,你皇爷爷素来不喜你父王,却最倚重你,你若是卷进去,也让你皇爷爷恼了,我们的希望就没有了,如何跟齐王抗衡?”
      “母妃,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父王……”萧霑仍欲争辩,却见一向沉稳的母亲眉头深锁,昔年的美貌在细纹下可见痕迹,不容置疑的口气:“霑儿,我们所有的希望,都在你身上。我要入宫向贵妃娘娘请安,你父王已经赶往秋江陵请罪了,你像往常一样去尚书所学习处理朝政之事,不可乱了阵脚。”
      萧霑生生吞下到嘴边的话,低头道:“孩儿明白了,母妃慢走。”
      眼看着太子妃转过了回廊,萧霑脸色更加凝重,风雨欲来,他当真无计可施吗?

      不出三日,太子被斥责一事在朝野中引起震荡。皇帝下令,太子迎驾迟,目无尊卑,削减护卫,责其闭门思过一月,负责迎驾事宜的荣淮雍停其官职,断其俸禄,关入诏狱之中。
      此消彼长,一时之间,齐王风头无两。
      萧霑若无其事地出入尚书所,觐见皇爷爷,绝口不提此事。
      皇帝看着英姿勃发、进退得宜的孙儿告退离去的背影,笑着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这孩子倒跟我当年一样,沉得住气。”
      身边的黄斌为老皇帝奉了一盏茶,暗暗把这话记下了,当夜便传到了齐王耳里。
      齐王怒极反笑,手中擦拭着长冥刀,烛光晃动,鹰眼犀利,冷哼一声:“他也说过我最像他,最后太子之位还不是给了那个残废!”
      “王爷请息怒,皇太孙说到底资历太浅,没上沙场立过功,万千呵护下长出来的小苗子,哪比得上您根基深厚,不日定当一呼百应。”周裕光的马屁拍得恰逢其时,齐王从未把那个身有跛疾体态肥胖的太子兄长放在眼里,倒是萧霑那个小兔崽子,正得皇帝欢心,让他这夺储之路走得无比艰难。
      齐王转念一想,问道:“你府上的事可是闹得沸沸扬扬的,听说贵婿秋后处斩,要不要我为令千金再寻一门亲事?”
      周裕光连忙回道:“让齐王殿下挂念了,陈士诚那个混账竟敢骗婚,死有余辜,丢尽了我周家的脸,还差点连累齐王殿下,让老朽无颜向殿下请罪,现在老朽只希望抓住当日来我府上闹事的小子,千刀万剐方解我心头之恨。”
      “哦?你让我帮你抓人?”
      “老朽定当为殿下肝脑涂地。”
      齐王举起一只手,道:“我让你找的人怎么样了。”
      周裕光道:“殿下放心,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都是江湖上有名号的能人志士,就等不日集结,听候殿下差遣。”
      齐王面露得意之色:“让他们之中的一小队人进京,本王要亲自试试他们的身手。”
      “遵命,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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