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海风 星光下的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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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来的时候，他花了一分钟才搞清楚自己身在何处。
天色早就暗下来了，厚实的窗帘把屋里遮得严严实实。从窗户向外望去，能看见□□花园暖黄色的地灯依次点亮，星星点点，绵延向远方的林间步道。
晚饭时间应该刚过不久，还有家族成员三三两两地在花园里散步聊天。
泽田响眯着眼，试图在昏暗的灯光里搜寻自家兄长的身影，最后还是无果而终。
思索了一下，他还是没打领带，只是草草收拾了一下、随意套了个衣柜里的白衬衫。
万恶的意大利mafia。
他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整理衣领，昂贵的布料手感细腻，上面还印着华丽繁复的家族暗纹。腰身和肩膀的裁剪恰到好处，勾勒出利落的身材线条，完美到简直让他嫉妒——一看就是他平常负担不起的私人裁缝。
他凭借着模糊的记忆往顾问办公室走。幸亏他所在的楼层都是核心家族成员，看到他最多也只是愣一下，然后就笑着称呼他为“泽田先生”。
是的，严格意义上来说，他只算是彭格列的编外人员，所以不能享有家族的内部称呼。虽然享受着资金支持、昂贵而品味优雅的行头、华美到不像样的专有房间，他仍然无权干涉家族的任何事务——与此相对应，彭格列也会最大限度地保护他，让他免于被敌对家族针对的风险。
他有理由相信，泽田纲吉和长老们达成了某种协议，以此换来他安安稳稳地进入卡塞尔学院、过一个“普通人”应该有的生活。
虽然一向不吝于给自家哥哥找麻烦，但是在这方面，他始终保持着应有的谨慎。
七年前，年少的十世带着一批不明来历的守护者空降彭格列，从垂垂老矣的九世手中接过权杖。自从单膝跪地、向先祖们宣誓那一刻起，年轻教父的身上就背负了无数的纷争、鲜血和荣辱。正值家族更迭、兴衰关键之时，总有人在暗处虎视眈眈，觊觎着这教父的宝座。
而十世的孪生兄弟，刚好是一个绝佳的切入点。
因此，泽田响主动避嫌，鲜少和守护者之外的家庭成员产生联系，最大限度地避免被卷入家庭内部的派系斗争中。
但是，有一个人是例外。
他停在厚重而华美的木质门外，直接伸手推开了门。
不出所料，杰罗姆还没有下班。
在台灯投下的暖黄色灯光后，这个叼着烟的大胡子男人抬起头，红棕色的粗眉毛下是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里面流淌着金黄的熔岩。但也只是短短一瞬，它们又变回海一般沉寂的深蓝，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Ciao，我的孩子。”杰罗姆慢条斯理地弹掉烟灰，吐出一口烟气。
没等待邀请，泽田响就熟门熟路地走向那张宽敞的真皮沙发，高级皮革的冰凉触感让他叹了口气。他一边调整姿势，让自己更加放松惬意，一边打量着这间办公室。
这是他在彭格列最熟悉的地方之一。底色是一贯的深棕和暗金，但在彭格列固有的优雅之外，这里的配饰也带着一份独有的粗犷和野性，和它们的主人如出一辙。
办公桌上陈列着一排大马士革钢刀，刀身上的花纹行云流水，泛着危险而迷人的光。杰罗姆叼着烟抽出一把，掂量着去陈列柜旁开酒。
他海明威式的硬汉形象实在是威慑力十足，站起来的时候足有一米九。结实的小臂上爬满青筋，横亘着几道凶猛的深色伤疤，像是某种野兽撕咬的痕迹。枪套的皮带子紧紧勒在白衬衫上，勾勒出饱满的肌肉，一副亡命之徒的模样。
“你一点都不吃惊，我还想给你个惊喜来着。”
泽田响望着酒杯里的伏特加，欣赏在昏暗的灯光下变幻出的奇妙色泽。
“因为我没觉得有必要吃惊——你总是会回到我这里，对不对？”
杰罗姆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眯着眼睛冲他笑，“吃饭了吗？”
“没。”他干脆地承认。
对面的男人不赞成地摇摇头，用茶几上复古的座机打了个电话，简单吩咐了几句。
他们随便聊了会学校生活。主要是泽田响在吐槽学生会那群狡猾的干部，讲他们是如何在“自由日”试图通过诈降翻盘、而狮心会又是如何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全场的。
故事的最后，狮心会的干部们势不可挡，用满载麻醉气体的单兵导弹轰开学生会公馆大门，身穿整齐的作战服踏入敌营。泽田响戴着墨镜，防弹衣外罩着飒爽的黑色长风衣，在公馆屋顶三次向天鸣枪，宣告了最后的赢家——
“所以，狮心会？又一次？”杰罗姆叼着烟问道，棕红色的眉毛耷拉下来，看上去有点失望，“我还以为学生会的那帮小家伙能有点长进。太没意思了。”
“但这已经是我们连续四次赢下诺顿公馆了！”泽田响不满道，“而且——你不觉得这个结尾很帅吗？全狮心会上下都想了整整一个星期，最后我拍板选定了这个方案！”
“哎呀哎呀，对手太不堪一击的话，就连胜利也索然无味啊。”
老男人装模作样地哀叹着，从随身的小铁盒里摸出一根雪茄。
泽田响认出来了，这是他向来珍爱的收藏品。不同于流水线上粗制滥造的工业品，这里的每一根雪茄都有着独属于自己的过去。在六个月前，一个名叫“西尔维斯特·德·巴尔博亚”的古巴老人亲手采摘这些烟叶，包着鲜艳扎染头巾的古巴少女在大腿上将它们搓制成形，所以雪茄上也带上了北美土地的芬芳。
所以年轻人只是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内心小小地雀跃了一下。也只有一下。
杰罗姆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忽然大笑起来，眼角层层叠叠的皱纹全都挤在一起。他一边喷着烟气，一边用宽厚有力、满是老茧的手掌拍泽田响的肩膀，把他整得一个趔趄，差点往前趴到茶几上。
“喂，我说老头——”
“不过！不愧是我教出来的好小子，完全不输当年的我，未来不可限量！”杰罗姆粗犷地大笑，龙族好斗的血脉点亮了他的双眼，“不错！就这么把那群老头子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吧！”
没一会，下属就用小推车送来了饭食。意料之外，竟然是一整份鳗鱼定食，配有漂着葱花的味噌汤和水信团子，盛在成套的精致和风餐具里。
鳗鱼诱人的色泽和香味让他食指大动。作为一个纯正的亚洲胃，他实在吃不惯卡塞尔食堂的改良版魔鬼日料，毕竟不是每个人都习惯往寿司上加番茄酱和起司酱。他时常怀疑食堂的厨子都是研发部出身，不然根本无法解释他们鬼才的创意和可歌可泣的实验精神。
“嗯……这个味道很对。说实话，你是不是亲自跑到东京去敲晕了几个厨子，然后把他们绑到直升机上带过来的？”
泽田响吃得心满意足，喝了几口伏特加润润嗓子，又舒舒服服地瘫在沙发上。
混血种很难体验到真正的醉酒，因而更偏爱酒水下肚的那一瞬间。肠胃的灼烧感让有些人无法接受，可是能给他带来无与伦比的满足感和一种飘然的刺激。
“这可不关我的事，”杰罗姆的心情明显比最开始好了很多，他眼里闪着戏谑的光，“明明是某个爱操闲心的首领，自己天天忙得焦头烂额，还生怕自家宝贝弟弟吃不好喝不好……”
“咳咳咳咳咳！”
泽田响做作地干咳了几声，又猛灌几口酒来掩饰尴尬，感觉脸上有点烧得慌。杰罗姆含笑不语，又给他满上。
这才没一会，一老一小插科打诨的，一瓶伏特加就所剩无几了。
感谢混血种出色的代谢能力，泽田响充其量只是微醺，老头看起来还是无比清醒。
杰罗姆看了看表，提议他们出去散散步。“就当醒酒”——他是这么说的。虽然泽田响很怀疑这么做的必要性，但还是愉快地答应了。
出发之前，杰罗姆去隔壁叮嘱秘书修改明天的行程，他刚好趁这个时候摸出手机，看了眼学校邮箱。
【校工部施工通知】，删除。
【昂热校长遥祝各位同学假期快乐（群发）】，删除。
【执行部实习留用通知】，标为已读。
【学生活动场地申请细则 & 武器使用须知】，抄送至各级狮心会干部。
等等，这个是……
他眯起眼睛，点开发送人姓名显示“Zihang.Chu”的邮件，感到有点匪夷所思。
打开一看，里面是下一学期的部门活动策划时间表，还贴心地用不同颜色区分了活动类型、规模和场地。整个屏幕花花绿绿、满满当当。
这是怎样的觉悟啊！
楚子航的效率之高、规划之清晰，让老会长泽田响感动不已。真不愧是他看中的学弟，刚刚结束大一就表现出了如此强的自觉性！虽然表面上沉默寡言，但是不仅实力强劲，而且还是一把文书好手！狮心会后继有人！
借着这几分稀薄的酒劲，他欣慰极了，抹了抹不存在的眼泪，开始噼里啪啦写回信鼓励这位好学弟。
泽田响越写越开心，越写越感动——不感动怎么行，下学期的文书工作眼看就有着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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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远在中国的楚子航正和妈妈道了晚安，顶着一张面瘫脸换好了爱心小熊睡衣，准备上床睡觉。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把《高级线性代数》的复习资料打包好发给苦哈哈准备补考的兰斯洛特，作为对方热心“帮忙”的回报。
才刚刚按下发送键，他就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恶寒。
也许这预示着兰斯洛特的补考之旅不会太顺利。希望人没事。
楚子航面无表情地思考着，关上了电脑。
————
“……我们这是要去哪？”
泽田响有点纳闷地问道。
那点零星的醉意早就被海风吹得一点都不剩了。杰罗姆带着他往人迹罕至的小路里钻，就算记忆再模糊，他也知道这不是去花园或树林的寻常散步路线。
他回头看了一眼，彭格列城堡的灯火已经被抛在身后，化为影影绰绰的暖黄色光点。
“喂？老头？”
“哎呀，随便走走，随便走走。”杰罗姆打着哈哈，“我能有什么歪点子不成？你这小鬼……”
泽田响哼了一声，把手插在兜里，不置可否地跟在他背后。
小道上很暗，从八世时期起就开始服役的路灯闪着暗淡的光。不知为何，它们逃过了前两年的彭格列城堡大翻修，成为家族过往辉煌的纪念品之一。同样年轻气盛、临危受难的八世，是不是也曾在某个夜晚走在这盏路灯下？在父亲重病离世之时，无依无靠的她是不是也曾经躲在无人的角落、暗自神伤哭泣？
而纲吉很幸运，他遇到了里包恩和伙伴们，还有他一直陪在他身边。
响也很幸运，他在最迷茫的时候遇到了杰罗姆……
他抬起头。杰罗姆身材魁梧，在黑暗中像一只蛰伏的老虎，每一个动作都是粗犷和优雅的集合体。泽田响只在昂热校长身上找到过相似的感觉。
没有人知道杰罗姆到底有多少岁，门外顾问们甚至为此开过赌局。他的过去简直是个谜。有人说他足有80岁，是上世纪在克格勃服役的秘密特工，大部分人都对这个猜想嗤之以鼻——没人能在80岁保持这样完美的身材和体能。
当然，赌局最后还是不了了之，只不过为他的传奇色彩又添了浓重的一笔。
“我们到了。”
传奇男人杰罗姆停下脚步，把泽田响从沉思中拉回现实。
泽田响困惑地左顾右盼。这里看上去只是一条普通的林间小道，两旁栽种着繁茂的阔叶树，在海风中沙沙作响。不远处有一条不算长的甬道，上面已经爬满了藤蔓和青苔，看上去颇有些年头了。里面没有点灯，不清楚通向何方。
“我们到了。”泽田响转过来面对着他，不明所以地重复道，“然后呢？我们是在等什么人？还是这只是个无聊的城堡探索活动？”
杰罗姆一言不发，点了根烟。
他粗犷的面孔在烟雾里有些模糊，嘴角的笑容格外意味深长。
“这里——”他一扬手，“是五世时代开辟的秘密通道。家族成员们可以绕过正门，隐蔽而快速地到达驻地。多亏了她，彭格列家族挺过了无数次冲击，在敌人的进攻中始终屹立不倒。”
泽田响更疑惑了。
但是出于对杰罗姆的了解和尊重，他抱起胳膊，换了个姿势，决定耐着性子听下去。
“直到今日，这条功勋显著的通道仍然在使用中，但她的使用时间早已不仅限于战时。”
杰罗姆突然微笑了。但他的眼睛里不再闪着戏谑或冷酷的光，而是罕见的柔和与温情。他扳着泽田响的肩膀，让他面对身后漆黑的甬道。
巴勒莫的星空澄澈而浩瀚，凝结了这个意大利海岛独有的浪漫与热情。海风带着乔木的清香拂来，揭开了夜的面纱。
在甬道的出口，和他九分相像的褐发青年一愣，接着露出了笑容。
他看起来疲惫而满足。
这是——
“欢迎回家。”身后的男人轻声说道，把怔愣着的他向前轻轻一推，“去拥抱你的兄弟吧，他很想念你。”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海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