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猫》鹿角解

17、另一故事 “看着我的

　　“看着我的眼睛。”小黑的话没有一丝情绪，眼睛幽蓝似海。
　　秦骄的身体已垮下大半，整个人落了魂般颓废，听见了小黑的话，一双涣散的眼睛好久才对上他。
　　蓝色的眼睛，仿佛窥探到人的灵魂深处，沉得望不见底，像黑洞一样吞噬了他。
　　他的眼睛一花，猛地闯进了很多的画面，迅速而猛烈，渐渐清晰成另一个有他但他不知道的故事。
　　……
　　阴雨连绵天，一个瘦瘦小小的孩子被推攘倒地，溅了满脸泥水。单薄的肩膀抖个不停，脸上毫无血色。
　　一大群小孩围在他的身边，拍着手叫他杂种。
　　小孩垂下脑袋没有反抗，瘦骨嶙峋的手紧紧抓着已经摔坏了的雨伞伞柄。
　　小孩们嬉笑够了，见他始终没多大的反应，失了兴致，哄闹着离开了。
　　小小的身影爬起来，抓起雨伞，深一脚浅一脚地踽踽前行。
　　“晋阳，我苦命的晋阳。”外婆出来接他，看见他的惨样，当即抱着他嚎啕大哭。
　　他任凭外婆搂着他，伸出一只小手轻轻拍着外婆的背，就像外婆哄他睡觉时一样。
　　“外婆，为什么我是杂种？”小小的他始终不懂为什么别的小孩会骂他杂种。
　　一句话引得外婆哭得更加厉害。
　　他懂事的噤了口，眼里尽是迷茫。
　　那年，晋阳六岁。
　　身体瘦弱，内向安静，不爱说话，不喜欢在人前露脸，难以接受出现在他眼前的陌生人。
　　他的妈妈为了支撑一家人的生活，留下他和外婆去了外地，一年之中，只有过年的时候会回家小住几天。
　　对于妈妈，晋阳也只觉得是一个面熟的陌生人。
　　后来，这个妈妈将他接到了她的身边，他有了一个爸爸。
　　晋阳从熟悉的环境到了一个完全未曾踏足的花花世界，新的家、新的学校、新的同学，一切都是新的……
　　刚进新的教室那天，老师让他自我介绍。
　　晋阳嘟囔了半天开不了口，他紧张得不行，手心里冷汗直冒，后背的衣服似乎都湿透了。
　　“我……我叫……叫晋阳，今年……”
　　他哆哆嗦嗦的开口，用尽了全部的力气，觉得人都要晕厥了。
　　可是他一开口，奇怪的口音引得大家哄堂大笑。
　　大家都只是五年级的学生，并没有真正的嘲笑，纯属觉得好玩。可是这个好玩，对于好不容易开口的晋阳来说却打消了他所有的勇气。
　　他像做梦般拖着两条沉重的腿走到老师安排的空位上。
　　空位的旁边坐着一个满脸不耐烦的男生，他正一脸懊恼地解着脖子上已成死结的红领巾。
　　他坐下，将包放在抽屉里，一双手放在膝盖上，一点点蹭掉手心里的汗。
　　旁边坐着的那个男生总算是解下了围巾，长长的舒了口气，一股脑儿塞进了包里。
　　晋阳坐在椅子上，感觉周围的一切都与自己毫不相关，他一睁眼就要从梦中醒来一般。
　　周围的嘈杂声在他的耳中也只是嗡嗡呜呜，听不真切，甚至老师下了课他都不知道。
　　他像个迷路者，迷在沙漠中没有目的与方向。
　　“你好，我是林乐乐。”突然响起的声音拉回了他糊成一团的思绪。
　　前排的女生回头向他打招呼，灿烂的笑容，热情得让人无法躲避。
　　晋阳张了张嘴，想起了自己那口撇脚的普通话，他埋头从包里摸出纸和笔，认真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乐乐，你还走不走？”挨着他坐的那个男生将包胡乱挎在背上，眉毛皱的老高，脸上尽是不耐烦。
　　林乐乐安抚了他，三两下收拾好书包，对着晋阳挥手道别。
　　晋阳局促地回应她，动作格外僵硬，又引起她一阵发笑。
　　等到晋阳慢腾腾收拾好书包的时候，教室里只剩下打扫卫生的同学了。
　　他背着包，努力想着今早妈妈带他走过的路线。走到门口的时候，有人挡住了他的路。
　　“你叫什么？”挡住他的人肩上扛着一把扫帚，手上拿着一把铁锹，胖的像座山。
　　“你说你叫什么？再说一遍呗。”胖大山笑得眼睛完全陷入肉里，留下两条细细的缝。
　　“我叫晋阳，哈哈，是这样说的吗？”他捏着嗓子，阴阳怪调地模仿晋阳说话。教室里另外几个同学被他逗得哈哈大笑。
　　晋阳的心咚咚直跳，不想惹上麻烦，转身朝教室后门跑去。
　　“你给我站住！”认为自己被无视，胖大山顿觉颜面扫地，厉声喝道。
　　晋阳被吓了一跳，脸色卡白，僵在原地不敢再走。
　　“嘭~”背后被重重拍了一下，晋阳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手心扑在地上刮掉了皮。
　　“哼！看你还敢不敢。”胖大山扬起下巴，脸上的肉一抖一抖的。
　　晋阳趴在地上，眼睛里积起了雾水。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身上一重，胖大山直接骑在了他的身上。
　　“再说一遍，你叫什么？”肉肉的手捏着晋阳的下巴，强迫晋阳看着他，恶狠狠地道：“我叫你再说一遍，听不见吗？”说着另一只手就要迎着晋阳的脸扇下来。
　　肩膀早已逗成一团，晋阳吓得闭上眼睛，眼泪在眼眶滴溜溜打转。
　　这样的逼迫，他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那段被嘲笑、被排挤、被叫杂种的日子。
　　他的脸已经感觉到了巴掌带过来的风，下一秒，或许，半秒后，那个巴掌就打上他的脸了。
　　总是这样，他总是这样无端地被欺负，暗黑的牢笼中，没有透进一丝光亮。
　　时间被无限放慢，他等着那个巴掌。
　　“死胖子，你挡着我的道了。”突然间响起的声音。
　　晋阳慢慢睁开眼睛，泪眼朦胧间，看见一人站在夕阳的余晖中，拽住了那只铺天盖地向他扇来的巴掌。
　　那人三言两语便打发走了胖大山，越过他，走到他的座位边，拿过旁边课桌上的作业本，头也不回地出了教室。
　　晋阳跟在他身后，看他走路吊儿郎当的样子，看他绕着食指打转儿的学生证，看他走向校门口的林乐乐。
　　一路上，看林乐乐闹他不停。
　　晋阳远远地跟着他们走了好大一段路，出乎意料，三人竟然住同一个小区。
　　晋阳回了家，做作业，吃晚饭，看电视，洗漱，睡觉。
　　思维消散陷入黑暗的那刻，他恍惚看见那个逆光而站的身影，那个偶然瞥见的作业本。
　　作业本皱皱巴巴，缺角少页，姓名那栏两个大字张牙舞爪似蜈蚣——秦骄。
　　他，叫秦骄。
　　后来的日子，晋阳意外地和林乐乐、秦骄玩在了一起。
　　林乐乐是班长，对刚来的学校人生地不熟的晋阳极为热心，帮了他很多忙。晋阳很感激她，第一次有了想好好相处的朋友。
　　即使三人相处的大部分的时间里，秦骄都是一副拽拽的样子，不大爱理他，林乐乐一个人在做调和剂，他也总是插不上话在旁边干笑。
　　他耐住性子，一改不爱说话的毛病，绞尽脑汁地给他们讲乡下生活的趣事，即使这些他并不觉得好玩。
　　可是，林乐乐和秦骄喜欢就够了。
　　再后来，林乐乐得知他的妈妈在游泳馆工作，便拉着三人要去学游泳。
　　晋阳从小就会游泳，到了这儿，更是每周都会去游泳馆帮妈妈干活，游泳还是像模像样的。
　　看了晋阳的游泳后，林乐乐惊为天人，执意要晋阳教他们。
　　晋阳拗不过她，第一次当起了别人的游泳师傅。
　　第一次被人称赞，被人需要，晋阳面上不说，心里高兴得不行，简直是用尽了全力去教他们。
　　其实，小孩子的泳技再好也不过是在小孩中亮亮眼，晋阳的妈妈由着他们折腾。
　　折腾来折腾去，林乐乐和秦骄竟也勉勉强强学会了。
　　晋阳背靠着墙壁，闭眼坐在池底，黑色的短发恣意飞扬，他双手伸展开来，感受着水波滑过皮肤的舒适，惬意得想大喊。
　　他站起身，还是闭着眼睛，瘦小的胳膊往身后凫水，整个人就被带着在水里翱翔，像一条鱼，更像一只鸟。
　　在水里，他找到了天空。
　　他一个摆身，睁开眼睛，嘴里咕噜噜地吐出一连串的气泡。
　　有人拉了他的手，他回头，是林乐乐。林乐乐指指前方，示意晋阳跟上。
　　晋阳顺从地跟在她后面，悄悄地靠近了那个认真潜水的身影。
　　一人拉了那人一只手，在水里快速地穿行。
　　手上刚开始还传来了剧烈的挣扎，后来，被拉着的身影突然加速，猛地超过了他们，一改窘迫的局势。
　　林乐乐跟不上，挣扎着丢开了手。
　　晋阳双腿一蹬水，簌地接近了那人，那人见他追上来，更加使劲儿地往前游，满头黑发张扬。
　　冲出水面的那刻，晋阳看见他举着自己的手，一脸得意。
　　“晋阳，你没追上我。”
　　水顺着发尾砸下，砸在睫毛上挡住了视线，晋阳眯了眯眼。
　　秦骄笑得张扬，露出一个洁白的、小小的虎牙，打湿的头发依旧翘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他说：“晋阳，再来比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