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游》阡陌渔耕

1、春至 无

　　我是顾青桑,娘说她是在看到春天枝头上绽放的第一簇新绿时给我取的名字.春天,万物复苏,伤痕平复,一切重新开始.这个国家,在经历了一场战争之后,正在慢慢地变得繁荣,而我,这个在乱世中出生的孩子,也在慢慢长大.其时,战争刚刚结束，冬天的阴霾还未完全退去，而春天，已经悄悄来临．娘在路上看到我，尚在襁褓里的婴儿，嗷嗷入待哺，她便把我带回家．她从未隐瞒我的身世．她说，青桑，你有权利知晓自己的身世，而我告诉你这些，只是让你知道自己从何而来，而今后欲往何处，便由你自己决定．
　　我并不确切地知道自己今后的路该怎样走，只是懵懂地按照自己的意愿成长，而娘亦从未限制我的成长，这一点她比别人强．而娘一直是那么地不同，甚而她脸上的那道伤疤也使得她与周糟的人事显得那么不同，却又并未格格不入，而是如此的宁静和谐．青桑，你比我强多了，当年我像你这样年纪的时候，尚未懂得欣赏一个妇人沉静淡定的美．青桑，你会有自己的一片天，不管这片天是怎样的，在你自己看来，都是最广阔无垠的．我知道娘对我有着期许，虽然我不知道这期许有多大．也许她是希望我过一种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吧 。

　　这一年的春天伊始，空气中溢满了潮湿的雾气，弥漫着不安分的因子。我的心开始变得躁动不安，惊慌不定，无法安稳地做完一件事。有时候喂着蚕，织着布，也常常走神。‘‘青桑，’’娘接过我手里的纺纱，微微地叹了口气说，‘‘我来织，你去散散心吧。’’我茫然地走出，来到桑林，茫然四顾。那一片碧青的欣欣向荣，此刻在我的眼里却黯然失色。我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只觉得心里一股热切的渴望，让我无法镇定，无所适从。突地，一双手自斜里伸出握住了我的手，身体也随之撞向一具宽厚的怀抱。我只听得耳边一阵叹息的低语：‘‘青桑，你可知我有多想你？”心里的喜悦，瞬间花开如莲。我突然知道心里的渴望何在了，萧然，我也是那么地渴望见到你。
　　“青桑，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娘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娘，对不起！”我回神，看到被自己绣得一塌糊涂的织品，低声道歉。
　　“青桑，做每一件事，都是要用我们的全部心力去完成的，如果你不能确定自己可以倾注全部的心神，就不要去做。”
　　“娘，对不起，我——”我心里一阵茫然，终是无言。
　　“青桑，爱一个人，看着他，是很甜蜜的；但是，想着他，为他担心，却也是很苦的事。”
　　“娘，你知道了？”我讶然。
　　“你的神情，瞒得了人吗？”
　　“娘，为什么会这样？他只是走了几天，我却感觉过了几年 。想念，为什么会这么苦？”
　　“想念，会苦，会痛，才能证明你喜欢这个人。有爱，有欲。青桑，你心里的爱欲之火还很盛，终必伤人。爱欲与人，尤如执炬迎风，必有烧手之患。青桑，你要学会让爱在心里沉淀。
　　我还是想念他，想得心里都开始溃烂、缺角。洗衣的时候，织布的时候，浣纱的时候，在春天潮湿的雾气中，在那一抹哀愁的黛青色天空中，我无法遏止地想着他，念着他。他可知道，在遥远的故乡，一个女子的心里为他飘着连绵不断的思念之雨？
　　这一场雨连续地飘了一个月之后，我知道我必须停止了，我必须把心里这场雨冻结、冰封。爱使人盲目，看不到自己的去路，这一场雨遮住迷茫了我的视线。而我只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却还不曾清楚自己的去路何在。
　　爱伤神，他可与我在同等的地位上？
　　心渐渐地淡了。
　　还是会想念，只是想的时候，也开始看到周围的世界。
　　回望自己这几天的迷惘，不禁深深地责怪自己，却也更加佩服起娘。自那天的谈话之后，她便不再理我，照常做自己的事，不曾有任何改变拖塌。她懂得在适当的时候适当地点醒我，却不曾干涉我的想法，任由我自己摸索、思考、走出。
　　也会有好奇，到底是怎样的苦痛磨难，才造就了娘这般淡定不惊的性格。但也仅止于好奇，我从来不敢问，也不敢去提及任何关于她的过去，我还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去承担另一个人的生命苦痛历程。我终究是怯懦的，无法像娘那般自然。
　　青桑,你有一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眸,而这样的人,通常看不透自己,但你娘却可以.大娘应该是经历过很多事情的,否则不会有一双如此淡定自然的眼眸.而你,自然有余,淡定不足.你尚欠缺磨练.
　　对于关河,我始终不知道该如何去描述他.身为一名捕快,他不乏捕快的决断果敢,却又始终有着细腻柔情，他给我的感觉，始终是带了点忧郁的明朗．而他亦是除了娘之外最了解我的人．对他，因为尚不能了解，便始终是带了一股探索的欲望．我想，他对我，亦是如此．

　　三个月后，我知道，那个人不会再回来．
　　其实，一直都知道，他是有太大野心的人，对于自己想要的东西是会不顾一切地去得到，没有什么可以阻止他，就连爱也不能．
　　只是心里一直不愿承认，以为自己之于他会有那么一点的不同．心里存了奢望，便终要深深地失望．
　　伤痛，只是咎由自取．

　　喧闹的喜乐在村庄回响，琐呐铜锣，不绝于耳．那一个衣锦却不肯荣归的人，即使远隔千里，也依然能把他的喜悦，春风得意传至这里．
　　只是，喧闹过后，剩下什么？
　　那一片鲜艳的红，刺痛了眼，冷了肌肤．
　　心里的雨，终于溃堤．

　　青桑，那个人，他要回来自然便会回来，他若不回来，我们也还是要生活．少了那一个人，我们也还是要活下去．
　　娘，你曾经爱过吗？
　　爱过，也痛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