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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打开门 干雏菊与白 ...

  •   进入十一月份,天气又开始冷起来。

      阿斯托利亚在新公寓适应良好,德拉科偶尔会来,当然,只是白天,通常是某个午后携带一束鲜花来拜访。她其实给他配了一把钥匙,因为觉得这是恋人之间该做的事。

      让人安心的是,她的男朋友不会自说自话地使用,每次来之前一定已经征得了她的同意,公寓的门锁从没有被除她以外的人打开过。

      所以那天晚上,突如其来的敲门声让阿斯托利亚有些惊讶。她没有直接打开门——她的性格一贯如此谨慎——然后听到门外传来熟悉的男声。

      德拉科在敲门时状态已经很差:脸色很白,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衬衫领口敞开着,整个人散发着股半颓废半兴奋的气息。

      他进门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沙发上,或小范围地随意转转,譬如悠然自得地翻她的书架,而是直接走到窗户前,背对着她站了很久。

      显然他迫切地想要倾诉所以来找她,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阿斯托利亚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德拉科?”

      “我父亲今天又提了订婚的事。”他依旧没有转过身,声音很低,“秋天。他说秋天是最好的时机。”

      她安静地倾听着,没有说话。
      现在正值秋天,而季节转换就在瞬息。

      “我告诉他我们还没有准备好。”他终于转过身,像是积攒够了勇气或者是酝酿好了措辞,灰色的眼睛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但他说‘没有准备好’不像一个马尔福该说的话。”

      “你是如何回答的呢?”

      “我说阿斯托利亚不是马尔福家的人,她不需要按照马尔福家的标准来做事。”

      阿斯托利亚看着他的眼睛,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德拉科深吸了口气。“然后我爸爸又说……如果格林格拉斯家的小姐不愿意在这个时间点订婚,那说明她对这门亲事不够认真。而马尔福家族也应当慎重考虑,一个不够认真的联姻对象是否还值得继续耐心等待。”

      “他不满意我。”顿了顿,她说。

      “他不满意的是我。”德拉科说,语速开始变快:“他觉得我没有能力说服你,觉得我在家族事务上表现不够强势,觉得我把太多时间花在‘没意义的事情’上——我想他说的没意义的事情,也包括我们之间大部分漫无目的地相处。”

      他走过来,伸出手,掌心摊平。

      阿斯托利亚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从长辈的角度来说,我理解马尔福先生。”她轻声说,走上前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冰凉,在她的掌心里微微颤抖,又慢慢平复。

      “但我们都成年了,可以自己决定节奏。这是你的生活,应该由自己选择……至少我不觉得我们的相处是浪费时间。”

      闻言,德拉科低头看着她。他的手慢慢收拢,把她的手指握紧了一些。

      “你真的这么想?”他问,声音微绷着,有种小心翼翼的紧张。
      “真的。”她点了点头。

      “阿斯托利亚。”
      “嗯。”

      “如果我告诉你,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不是指你,对于你我很清楚——而是指其他的事情。我不知道自己想不想继承那些产业,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不想做‘马尔福家族的继承人’。你会怎么想?”

      阿斯托利亚抬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迷茫、恐惧,和脆弱。

      她知道自己此刻应该表达支持和理解,就像她一直以来所示人的模样,温柔、平静,包容。

      “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或许我想要的太多了……”当她终于开口,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的语气多么悲观。

      灰眼睛对着蓝眼睛。
      他弯下腰,把额头抵在她的肩窝里。

      “不,你要的太少了,阿斯托利亚。”他低声道:“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吝啬的人。”

      女孩儿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手指穿过他铂金色的头发,轻轻按在他的后脑勺上。他的呼吸很重,她感觉到青年的体温透过衬衫传过来,带着周遭冷杉木和旧书页的味道。

      “……我要给你更多,更好的。”

      那个晚上他没有回去,就在旧沙发上勉强睡下,早上起床洗漱时却坦然得像已经成婚多年的夫妻,甚至很有闲情逸致地用冰箱里的食材简单做了个略有些焦糊但无伤大雅的三明治。

      又过了几天,阿斯托利亚在公寓里收到了男友的来信,内容很短:“明天下午我来找你。有件事想当面说。”

      她没有多想。

      第二天下午,德拉科在两点多钟非常适宜做客的时间准时到了。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束暖黄色的雏菊——茎上还沾着泥,像是刚从花园里剪下来的。

      他把花递给她的时候耳朵尖是红的,但表情比平时严肃很多。

      阿斯托利亚接过花,低头闻了一下,然后把花插进窗台上空了两天的玻璃瓶里,那里常备清水,总是用来养他上门时带的花束。

      “是什么事呢?”

      德拉科站在客厅中间,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起来像是在酝酿什么重大的宣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阿斯托利亚开始感到不安。

      “阿斯托利亚。”他终于开口了。
      “嗯?”

      “我跟我父亲谈了。”他说,“我说订婚的事,按你的节奏来。如果你今年不想订,那就明年。如果你明年不想订,那就后年。如果你永远不想订婚——”

      他停了一下,“那就不订。”

      阿斯托利亚的手指在裙摆上微微蜷缩了一下。“你……你是这样说的?”她问,明确地猜测到结果:“你父亲不会同意的。”

      “他确实没有同意。但我跟他说了,这是我的决定,不是他的。如果他觉得马尔福家族不需要一个所谓的‘不够认真’的联姻对象,那我也不需要一个把联姻对象当工具使的家族。”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稳,不像是在转述一场争执。但阿斯托利亚注意到他握成拳的手指指节泛白,衬衫领口也比平时皱了些。

      她没有追问争执的细节。

      “德拉科。”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们之间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嗯。”

      “谢谢你。”

      “不用谢。”他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这不是在为你做什么。这是……我在为自己和我们的未来做的。”

      她抿了抿唇,什么都没说。只是主动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回握住她的,手指不再像那天那么冰凉,温热而有力。

      他们就这样面对面,定定地站了会儿。窗外的阳光透过白色的纱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片柔软的光晕。

      后来他们收拾好了心情,共同坐在沙发上看书——她在看一本关于古代魔文的学术期刊,他在看一些永远看不完的战后经济分析并自己进行注解。茶几上放着两杯凉掉的茶,窗台上的雏菊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晃动。

      阿斯托利亚看着书页上的文字,忽然想起一句古代魔文的铭文。那句话的大意是:此刻即是永恒。

      她想,如果她的一生只能选一个“此刻”来记住,也许她会选这个下午——阳光,雏菊,凉掉的茶,和一个坐在她身边安静看书的金发青年。

      她放下书,侧头看了德拉科一眼。他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手指搭在书页的边缘,整个人看起来安静而专注。

      她忽然很想问他一个问题。

      “德拉科。”
      “嗯。”他没有抬头,但立即回应了。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么样?”

      德拉科的手指停住了。他慢慢抬起头,灰色的眼睛里带着困惑和一丝警惕。“什么叫你‘不在了’?”

      “就是字面意思。”她笑了笑,试图让这个问题听起来不那么沉重,“比如说,我去了很远的地方工作,或者我们的关系因为某种原因结束了……你会怎么样?”

      德拉科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

      “我不会让那种情况发生。”他说。

      “你不能控制所有事情。”
      “我能控制关于你的事情。”

      听起来就像在故意唱反调,但阿斯托利亚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喉咙里涌上一股苦涩的味道。

      “你控制不了,”她说,声音很轻,“有些事情是天生的,德拉科,有再多的财富和权力都没办法改变。”

      德拉科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显然觉得她在说什么隐喻或者比喻,完全没有意识到她在说一个医学事实。“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她又笑了笑,把目光移回书页上,“随便问问。”

      德拉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从她手里抽走了那本期刊。

      “看着我。”他说。

      她抬起头。他的灰眼睛离她很近,近到她能在他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倒影——一个金发女孩,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有点僵硬了。

      “你不会不在的。”他一字一句地说,“不管发生什么事,你不会不在。因为我会在。你听懂了吗?”

      阿斯托利亚听懂了……他以为她在担心他们的关系会结束,以为她在需要安全感。他在用他略带笨拙和专制的方式告诉她:他不会离开。

      “听懂了。”她说。

      德拉科这才满意地“嗯”了一声,把期刊还给她,重新拿起自己的书。阿斯托利亚低下头,目光落在那页看了一半的文章上,那些古老的字符在午后的阳光中微微发亮。

      *

      阿斯托利亚认为自己或许该开始缓慢地做些改变。她知道情侣间的亲密关系总会在日常无聊的琐事和抱怨之间消耗殆尽。

      但事情似乎并未完全朝着她的预料发展。

      起因是件很小的事。

      阿斯托利亚在给德拉科的信中提到自己在魔法部文物修复司接手了一个关于中世纪魔杖的修复项目,需要查阅大量古籍,最近经常加班到很晚。

      德拉科的回信只有三行字:“你身体本来就不好,为什么不多注意?加班到什么程度?有没有按时用餐?”

      阿斯托利亚看着这封信,觉得被关心了,同时也觉得被管束了,没觉得不愉快,但也没感动。她回信说“我会注意的,谢谢关心,你也要注意饮食规律呀。”措辞礼貌而克制。

      德拉科的第二封信来得很快,快到她怀疑他收到她的回信后立刻就写了下一封。信的内容比上一封长得多,大意是:你总是说“我会注意的”,但达芙妮说你每次生病都拖很久,你根本没有在注意。你为什么不能对自己上心一点?

      阿斯托利亚读完这封信,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她坐在公寓的书桌前,窗外的伦敦已经开始下细雨。她的第一反应不是生气,而是困惑——她不确定德拉科是真的在担心她的身体,还是在用“担心”这个理由,表达某种她还没有理解清楚的控制欲。

      她试着在回信里解释:我确实在注意,但有些事不是注意就能解决的。她说得很模糊,只是说“有些体质问题不是靠注意饮食和休息就能改变的”。

      德拉科的第三封信没有来。
      取而代之的是他本人。

      十一月最后一个周末的傍晚,阿斯托利亚下班回到公寓,看到德拉科站在楼下。他穿着深色的大衣,没有打伞,肩膀被细雨淋湿了一片。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呢?”她问。很快意识到这是一个有些愚蠢的问题。

      “你不想告诉我,我就自己上门来瞧瞧。”德拉科的语气很平淡,但阿斯托利亚听出了底下的那层东西——比起愤怒,更像是委屈。

      “上楼吧,”她说,“你湿透了。”

      在公寓的客厅里,德拉科接过她递来的毛巾,随手擦了擦头发。他环顾四周——那个只有一间卧室的小公寓,那盆放在窗台上的迷迭香和薰衣草,书架上满满当当的古代魔文专著,茶几上摊开的修复报告。

      他的目光在这些东西上停留了很久,像是想通过这些物件拼凑出她生活的全貌,尽管不久前他还以为自己完全了解。

      “德拉科,”阿斯托利亚在他对面坐下来,“你为什么突然来?”

      “你的信。”他说,“你说‘有些事不是注意就能解决的’——你是什么意思?”

      阿斯托利亚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动了动。

      “就是字面意思,”她说,“有些体质问题不是靠注意就能改变的。我从小就身体不好,你应该知道。”

      “我知道,”德拉科说,“但你不觉得你应该告诉我更多吗?如果你打算和我——”

      他停住了。没有说完的那个词悬浮在两人之间,像一只还没有落地的球。

      如果打算和我在一起……如果打算和我结婚……如果打算和我共度余生。

      被询问的女孩儿垂下眼睛。

      “德拉科,”她说,声音很平静,“如果你觉得我身体不好这件事是一个问题,你可以现在退出。我不会怪你。”

      德拉科的脸色变了。那种变化并不剧烈,恍若一种瞬间的凝固——像鲜血淋漓的伤口忽然结了痂,把所有正在涌动的情绪都封在了里面。

      “你觉得我是因为你的身体才——”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声音高昂:“你觉得我介意你身体不好?你觉得我跑过来等着亲眼见到你是因为我介意?”

      阿斯托利亚没法再忽略他激烈的控诉,但她努力让语气保持平静:“那你……为什么来呢?”

      “因为我想知道你在想什么。”德拉科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克制某种不该释放出来的东西,“你的信永远那么礼貌、那么周全、滴水不漏。你从来不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你生病了不说,你累了不说,你不高兴了也不说。你对所有人都很好,但你从来不让任何人真正靠近你……哪怕是,我。”

      他的声音到最后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颤抖。然而他转过了身,似乎在消化此刻爆发的情绪。

      阿斯托利亚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说不出话。
      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她确实从来不让任何人靠近她……靠近了又何如?让一个迟早要离开的人走进自己的生命,然后让他承受那个注定的结局吗?让父母看着她一天天变差,让姐姐在她的病床前流泪,让德拉科——如果她真的和他走到那一步——成为一个年轻的鳏夫吗?

      她从七岁起就知道这些事。所以她对认识的所有人,哪怕再投缘,也只保持温和但不亲近的距离,每个人都觉得“阿斯托利亚是个好女孩”,但没有人真正了解她。

      包括德拉科。

      “你说得对,”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我确实不让任何人靠近我。”

      德拉科转过身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有层薄薄的光,不知道是窗外雨水的反光还是别的什么。

      “但是德拉科,”她继续说,语调柔和,说出口的话却极尖锐:“你不也是一样吗?你也从来不让别人靠近你。你只是不像我一样用礼貌当盾牌。你用冷嘲热讽、用阴晴不定、用忽冷忽热——你用所有那些来推开别人。我们都在做同一件事,只是方式不同。”

      德拉科铁青着脸没有说话。他站在客厅中央,大衣上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木地板上。阿斯托利亚站起来,从洗手间又拿了一条干毛巾,走回去递给他。

      他接过毛巾,这次没有擦头发。只是握着那条毛巾,站在那里,像一个不知道怎么下台的演员。

      阿斯托利亚以为他下一刻或许将暴怒地夺门而去,为他们矛盾而失败的关系画上句点。但德拉科再次开口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说,声音沙哑,“我从来…我在很久以后才意识到……我不知道怎么和人相处。战争之后更是这样。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靠近,什么时候该后退。父亲告诫我你应该怎么做,但我不想听他的。母亲提醒我应该怎么做,但她说的那些我做不到。我——”

      停了一下,“我不知道。”他重复。

      阿斯托利亚站在那里,和他之间只有一臂的距离。她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看着他微微发红的眼眶,看着他握着毛巾的手指指节泛白。

      有个瞬间很想离他近一点儿。

      可如果她走过去,抱住他,那扇门就会打开。而门一旦打开,就会有更多的东西涌进来——期待、依赖、承诺、责任、伤害、失望。她不确定自己有力气承受那些东西,更不确定对方如果早有选择,是否愿意。

      “德拉科,”她轻声说,“先回去吧。你今天太累了。”

      德拉科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他把毛巾叠好放在茶几上,走到门口,停下来,背对着她。

      “阿斯托利亚。”
      “嗯。”

      “你说我们都在做同一件事,”他说,“那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们都不必那样做?”

      他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

      那次算不上争执的见面后,古怪的是,他们的感情却仿佛得到了升华,德拉科明显开始尝试跳出封闭的屏障来感知,向她倾诉他的许多。

      阿斯托利亚一边感到幸福,一边又觉得备受折磨。于是在离圣诞节不远的日子,她做了一件她早就该做的事。

      她写了封信给德拉科。

      不是分手信,不过她也愿意接受它作为彼此之间的最后一封。她想告诉他事情的一小部分。她写了又撕,撕了又写,反反复复了整整一个下午。书桌上堆满了揉成团的信纸,墨水蹭到了手指上,袖口也染了一小片墨渍。

      最后寄出去的那一版,只有三句话:

      “德拉科,我的身体状况比你以为的要复杂一些。这不是什么马上就会发生的事,但它确实存在。如果你觉得这件事影响了你对我的看法,我完全理解。”

      这封信寄出之后,她等了三天。

      三天里她几乎没怎么吃东西,也没怎么睡觉。她坐在公寓的窗户前,看着猫头鹰来来往往,没有一只是朝着她飞来的。

      第四天,德拉科来了。

      他站在她公寓门口,手里拿着那封信。信纸被折得很整齐,但边角有一些皱褶,像是被反复展开又折上过很多次。

      “这就是你那天说的‘天生的’?”他问,声音很低。

      阿斯托利亚侧身让他进来。

      他走进客厅,转过身面对着她。他拿着信的手垂在身侧,灰色的眼睛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困惑,震惊,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情绪。也许是被隐瞒的愤怒。也许是知道了真相后的茫然,也许两者都有。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他问。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告诉你。”

      “但你现在选择写信告诉我。”

      “那是因为我不能再拖了。”阿斯托利亚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如果再拖下去,你会越陷越深,然后到时候会更难。”

      “更难?”德拉科的声音骤然尖锐起来,“你觉得你现在告诉我,就不难了?”

      “我没有说现在不难。”

      “那你的逻辑是什么?”他走上前一步,信纸在他手里发出轻微的褶皱声,“你跟我交往了三个月,让我喜欢你——你让我越来越喜欢你——然后你丢给我一封信说‘我的身体状况比你以为的要复杂一些’?阿斯托利亚,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愤怒,但更多的是被伤害后的不解。

      她想告诉他:我不知道你会越来越喜欢我。我以为你只是在应付相亲,我以为你对我的好感不过是“这个女孩还可以”,我以为我们之间最多不过是几个月然后体面地结束。我从来没有想过你会真的、如此真诚地喜欢上我。

      但她不能这么说。因为这么说就太残忍了。
      她只是说:“我在给你一个退出的机会。”

      德拉科的表情变了。

      愤怒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种更难以面对的复杂情绪——也许是痛苦,也许是失望……也许是前段时间的摩擦让他以为彼此已经深刻增进了解,而如今惊觉自己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对方的茫然。

      “退出的机会。”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讽刺,“你觉得我需要这个?”

      “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真相,然后自己做决定。”

      “那我现在告诉你我的决定。”德拉科把信纸拍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我不退出。你这个所谓的‘身体状况’,不管你把它说得多么严重,我不在乎,因为我——”

      他停住了。
      阿斯托利亚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几下,但最后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站在那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在和自己内心的某种东西做斗争。

      最终他别过脸去,声音低了下来。“我不退出。就这样。”

      阿斯托利亚站在原地,看着他。她很感动,又觉得非常无力,心里实在没有喜悦的情绪……她知道对方说的“我不在乎”不是真的不在乎。

      他说的时候声音在发抖,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他的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恐惧。他在乎。他非常在乎。他只是不想在她面前承认。

      而这个“在乎”,将来会变成更多的痛苦。

      现在他知道了真相,所以他留下来的每一天,都是在明知她可能会离开的情况下继续靠近她。这种靠近不再是盲目的、无知的甜蜜,而是清醒的、沉重的、带着倒计时的选择。

      他不是个坏人,也没有当机立断的勇气,所以他不会在彼此感情甚笃的时候能够立刻抽身而出……可是她应该更理智一点。

      阿斯托利亚微微启唇:“德拉科……”

      她的话说到一半就被打断:“别告诉我你要分手。”铂金色头发的青年语声颤抖,冷冷地说:“一直以来总是你来主导,这一点儿也不公平,阿斯托利亚,我不接受。”

      圣诞节期间,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很奇怪。

      德拉科没有退出,但他也没有像以前那样频繁地来找她了。猫头鹰的信件从几乎每天一封变成了隔三四天一封,内容也从长篇大论变成了简短的问候。他来公寓的次数变少了,偶尔来了也会在半个多小时后以“还有事要处理”为由提前离开。

      阿斯托利亚知道他在试图消化她给他的那个信息,试图把“她的身体状况比你以为的要复杂”这句话放进他对自己未来的想象里。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最冷的时候过去了,开春,德拉科来公寓找她,他带了花——这次是白玫瑰,从马尔福庄园的花园里剪的。

      他把花插在窗台上那个原本插着雏菊的玻璃瓶里,旧的雏菊已经干枯了,没有直接扔掉,只是先把它们移到一旁。

      “雏菊该换了。”他说。

      “它们还挺好看的,”阿斯托利亚看着那些干枯的花瓣,“干花有种不一样的质感。”

      德拉科看了她一眼,将花瓶复制成双,左侧是干枯的雏菊,右侧是新鲜滴着露水的玫瑰,告诉她他会在魔法失效前带来新容器搭配她觉得质感不同的花卉。

      他们在沙发上看书。和以前一样——她在看她的古代魔文,他在看他的经济分析。茶几上放着两杯热茶,窗台上的白玫瑰散发着淡淡的香气。一切看起来都和以前一样。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阿斯托利亚意识到德拉科看书的时候会时不时抬头看她。不是以前那种偷偷瞄一眼然后迅速移开的目光,而是更长时间的、更直接的注视。他冷灰色的眼睛里有种她以前没见过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仔细地、认真地、甚至有些贪婪地看着一样东西,好像怕下一次就看不到了。

      他在害怕。
      怕她会在某个他不知道的时刻消失。

      这个认知让阿斯托利亚的胸口一阵酸涩的疼痛。她真的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开始。

      这天他待了很久,下午阳光最好的时候他们移步,坐在公寓的小阳台上。早春的风带着凉意,直到远处的天际线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阿斯托利亚裹着条薄毯,德拉科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她。

      “阿斯托利亚。”他忽然开口。
      “嗯。”

      “你之前说,你在给我一个退出的机会。”
      “嗯。”

      “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德拉科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晚风吹散,“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觉得,我们之间不会有结果?”

      阿斯托利亚的手指在薄毯下面微微收紧。

      “德拉科——”
      “你先回答我。”

      他转过头看着她。灰色的眼睛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浅淡,像是片褪了色的天空,“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期待过我们会有未来?”

      沉默。
      很长时间的沉默。

      晚风吹过阳台,把她的一缕头发吹到脸颊上。她没有去拨,任由那缕头发在风中轻轻晃动。

      “我没有期待过任何东西。”她最终说,“不只是你。任何东西。从小到大,我都没有期待过……我不能、不应该。”

      德拉科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不能?”德拉科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你不应该期待?”

      “期待的前提是相信自己可能会得到。”阿斯托利亚说,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底下有层她自己都能听到的、细微的裂痕,“而我不相信。”

      咖啡杯被搁置在玻璃圆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完全转过身面对着她,双手撑在她椅子的两侧,把她圈在一个半包围的空间里。

      “那你为什么还跟我在一起?”他问,声音低沉而急促,“如果你不相信我们会有结果,如果你从一开始就不期待——那你这段时间在干什么?你在玩吗?你在打发时间?你把我也当作你‘不期待’的一部分?”

      阿斯托利亚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至少不是指向她的愤怒。那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命名的情绪。

      “我没有玩。”她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德拉科,从我三年级那个晚上开始,我对你的感情就是真的。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不敢相信。不敢相信你会真的喜欢我,不敢相信我们会有未来,不敢相信我配得上拥有任何长期不变的珍贵东西,尤其是瞬息万变的感情。”

      她说完这段话的时候,晚风大了些,把窗台上的白玫瑰吹落了一片花瓣。那片白色的花瓣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阳台的石板上。

      德拉科没有说话。

      他保持着她椅子两侧的姿势,低着头,浅金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阿斯托利亚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能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你三年级那个晚上,到底是哪个晚上?”

      阿斯托利亚愣了一下,因为他的重点跟想象中完全不同。“你送我去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她说,“克拉布和你一起巡查的那个晚上,你们当时发现了我违反校规夜游。你对他说‘你先回去’,然后你一个人把我送到了门口。”

      德拉科慢慢抬起头。

      “我记得那个晚上。”他说,声音沙哑,“我记得有个拉文克劳低年级的女生,脸色很白,看起来摇摇欲坠,不过我没能记住你的名字,也没意识到原来你就是达芙妮在拉文克劳的妹妹……克拉布把名字完全拼错了,他甚至怀疑你是格兰芬多假扮的,故意报了个错误的名字……后来我把那页记录纸撕掉了。”

      他深吸一口气。阿斯托利亚看着他,蔚蓝色的眼睛微微泛红:“德拉科——”

      “你知道吗,”他打断她,声音轻了下来,“你三年级的时候,我觉得你只是个有点可怜的小丫头。我放你走,不是因为觉得你很乖或者很漂亮——我当时根本没想那么多。只是因为你看起来真的不舒服,就是这样。很无聊,对吧?没有什么‘命中注定’的感觉,没有什么‘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是特别的人’的浪漫桥段。”

      阿斯托利亚摇了摇头。
      “不无聊。这就是我喜欢的版本。”

      德拉科看着她。

      “我喜欢的版本就是这样的。”她说,“你甚至不记得我长什么样,不记得我的眼睛是什么颜色,也不记得我的名字。你只是那天晚上发了一次善心,然后你继续过你的生活,而我——”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而我记住了。我把那十分钟记了四年。我知道这很傻,但我就是记住了。所以当我在咖啡厅再次看到你的时候,我……我不知道该怀着怎样的心情与你相处。”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阳台上安静极了。

      德拉科慢慢把双手从她椅子的两侧收回来,他垂下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阿斯托利亚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看到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他问,声音低沉。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喜欢你四年了?在我连你对我有没有好感都不知道的情况下?”

      “但后来你知道了。”德拉科抬起头,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现在你更是知道我对你的好感比你想象中,也比我想象中多得多……然后呢?”

      阿斯托利亚看着他的眼睛,想了很久。
      顿了顿,她轻声说:“然后我也不知道。”

      德拉科没有再说话。他伸出手,把薄毯从她肩膀上拉了拉,盖住了她露在外面的手臂。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腕,那里白皙的皮肤很薄,底下的血管清晰可见。

      “那就再想一想吧,阿斯托利亚。”

      他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失望。但他没有追问。他站起来,把咖啡杯端在手里,伸手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

      她的手很凉,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他握着她的手走进客厅的时候,力度比平时大了一些。

      阿斯托利亚感觉到了那个力度,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在用力地握着她的手,好像怕她会突然消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打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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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全文已完结,第一章是番外不影响阅读。未来可能修改错别字,或根据文章评论与完结评分的反馈,不定期掉落小段子, 欢迎带着有内容的评论询问某世界后续或点梗(有灵感就写)。小天使们挥挥,有缘再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