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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杏花之二     梦 ...

  •   梦中醒来,天边尚挂着星子。

      戴青萝左右睡不着,干脆披衣打坐,刚调息入定,耳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凝神听去,似乎还夹杂着轻声细语。

      戴青萝被扰得心烦意乱,蹬上短靴,端过青油灯,向着声源寻了过去。

      就听“啪”的一声,案几上的一只白玉瓶滚落摔在石砖上,摔破个口子,随之,几粒蚕豆大的红色药丸从缺漏处“骨碌碌”滚落出来。

      戴青萝连忙用灯光一探,竟看见四个不足三寸高的小人,正协力挪移案几上的另一只药瓶。

      这些小人,皆穿着灰色短袍,个个尖嘴猴腮,眼睛竟是黑豆一般大小颜色,长相十分怪异。

      再看案几底下,另有两个灰衣小人正围在之前摔破的白玉瓶边,吱吱叽叽一番议论。

      那些声音细若蚊蝇,害得戴青萝只能俯身贴耳,方能听清楚。

      一个小矮人愁眉苦脸,连声叹息,“可惜了,可惜了,好大的瓶儿摔坏了!本还想着将这好大瓶搬回去,再插上几支红杏花,摆在洞里好看,哄孩儿他娘开心的。”

      另一小人忙将散落的红色药丸抱在怀里,仰头对上面大声喊:“兄弟几个干活仔细点,老三媳妇跟老三闹别扭好几天,就指望这几个瓶子讨欢心。”

      话还没说完,就被之前愁眉苦脸的小人呼了一巴掌。

      被打的小人疼得直“哎呦”,气得直跺脚,叫骂:“该死的老三,你打我干嘛?”

      小老三忙打了个噤声手势,“老四你小声点,别再把那老药婆吵醒喽!”

      戴青萝正听得聚精会神,却听案几之上一阵惊呼哀嚎:“哎呀娘呀!这又是个什么怪物!”

      “老三老四快跑啊!”

      案几上的小矮人们惊慌之下四处乱窜。

      戴青萝眼疾手快,稍稍屈膝便按住一只。她捏着那小人儿的脖颈,提在灯下打眼一瞅,发现这小人儿竟是一只灰毛小耗子。

      “大人且放小的一马。”这只被抓的耗子精,全力挣扎,可如何也逃不脱戴青萝的手掌心。

      戴青萝睨一眼灰毛耗子精,冷哼:“三更半夜,鬼鬼祟祟,在做些什么勾当?”

      耗子精已精疲力竭,“仅是借用老药婆几瓶丹药罢了。”说着,顿了顿声,转而委屈道,“往日来借,老药婆也没说过什么,但看眼下这情形,大人您应是药庐的新主儿,我们兄弟几个没眼色,应赶早给您问安的。”

      听了耗子精这番话,戴青萝已经将事情的原委梳理个十之七八。

      耗子精口中的“老药婆”指的应是药师“鸟无目”,鸟无目自称已一百余岁,但生得如花似玉年轻貌美,任戴青萝怎么看,也看不出来是个高寿老妇,此刻,这耗子精一口一个“老药婆”,想来鸟无目并未诓骗她。

      忽然,一只玉手接过戴青萝手中的耗子精,“不过几日,小丫头你胆量倒是变大了些。”

      不知何时,鸟无目已站在戴青萝身前,她将耗子精放在地上,任它逃去,随后又道:“那年,老身这间药庐刚搭建好,这些夜磨子的祖宗就随住了下来,这些年来,这些鼠子鼠孙偶尔会偷些药丹吃,倒也成不了什么患,看在它们老祖宗的面上,且放它们去罢。”

      冰雪消融,天气渐暖,戴青萝身上的伤也逐渐好转。

      雪蟒胆确实是灵丹妙药,自从服了用它炼制的解药后,戴青萝体内的余毒已被清除干净。她元气恢复,精神一日比一日好。

      近些日子,鸟无目在药庐里忙着为杏花村的村民们诊治抓药。

      戴青萝见鸟无目整日忙得焦头烂额,也不好意思袖手旁观。她自是闲不住,休养之余,便打打下手,做做饭,洒扫洒扫庭院。

      药庐里摆满了地宝山珍。鸟无目极其宝贝。

      一次,戴青萝擦洗药柜,不小心打翻了一瓶六月雪,惹得鸟无目神伤了好几天。

      鸟无目虽然嘴上不说什么,但每当戴青萝靠近一些名贵药材时,总会急如律令般挡在戴青萝身前劝说,诸如,“这边不用打扫那么干净!”“这边也不用!”“姑奶奶,烦请去歇息罢。”

      戴青萝听得出字眼间的嫌弃,于是下手越加小心。

      斗柄回寅,三星高照,阳气初生。转眼已经是立春节气。

      这日,戴青萝手持拂尘,小心翼翼地掸拭着句芒图上的尘埃。

      鸟无目推门进来,将手中一支盛开的红山杏塞给戴青萝。

      随后,边濯洗双手边对她说:“小丫头,村子里在祭太岁,要不要随老身去瞧瞧热闹。”

      有淡淡的香味从山杏花层层叠叠的花瓣中散发出来,戴青萝颔首轻嗅,应了一句,“好。”

      鸟无目的药庐虽属杏花村地界,但距村落聚集处仍有三里地的路,这一路上栽满了杏树。

      戴青萝伤势好转后,便时常随着鸟无目穿过这片杏林到三里外的村民家送药。

      这日,两人一前一后行走在杏树林中。红粉枝头,香气沁人肺腑。戴青萝环顾四周,发现这里粉云团团,杏花已然盛开。

      戴青萝心说:“奇怪,这里的杏花开得好早?”

      鸟无目似乎能听见戴青萝的心里话般,笑叹,“不单开得早,而且花期很长,立春一直开至谷雨。”

      戴青萝摘下一朵粉红,快行两步追上走在前面的鸟无目,将杏花戴在她鬓边,轻叹道:“好看!”

      鸟无目脚下顿住,沉默稍时,将鬓边粉红取下,莞尔,“小丫头,这花儿……老身戴不得……还是给你戴吧。”

      “为什么?”戴青萝水眸盈盈,凝望着鸟无目那沉鱼落雁的一张脸,“您其实生得美貌又年轻,为什么不爱戴花儿呢?”

      戴青萝确实没见鸟无目戴过什么珠翠绢花。

      鸟无目平素一袭白裙,出门则披一件雪白斗篷,长发乌亮却只用一条素带轻绾,慵懒出尘得简直世外散仙。

      戴青萝在洒扫间隙总会望着鸟无目的花容月貌出神。心中则赞叹鸟无目不愧是妙心圣手,驻颜有术。

      “美貌?年轻?不过幻相罢了。”鸟无目环顾漫漫三里红粉浅香,轻叹道,“这世间一切皆是幻相。”

      说罢,款步向前方走去。

      戴青萝望着鸟无目的背影,心想,她与鸟无目萍水相逢,得其救治,鸟无目算是她的救命恩人,然而她宿在药庐已数月,这个恩人却从未追问过她的身份,也从未催她离去。

      心说:“鸟无目你究竟是什么人?竟然不追究我的因果!”直觉告诉戴青萝,鸟无目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药师,她一定有更大的秘密。

      “小丫头,快跟上!”鸟无目回望一眼正出神的戴青萝,笑着唤她,“快到村子了!”

      戴青萝虽然接触杏花村村民日子不长,但是已经亲身感受到这里淳朴又热情的民风。

      这里的村民时常给药庐送一些瓜果点心,过年时,甚至强拉硬扯着她和鸟无目去家中做客吃饺子。

      这边,两人刚来到村里,便被几个垂髫小童围了起来,原来是被爹娘嘱咐,特来迎她们去家里食春饼,饮春茶。

      两人酒足饭饱后,正巧赶上村民们打春牛。

      这个热闹,戴青萝自然是要瞧的。

      只见桑木骨搭建的春棚四周装饰着五彩缤纷的春旗,村民们依次跪伏在春棚前向春牛三叩首,口中默念新一年的祈愿。

      拜毕,村长带领着几个青年人将春牛从棚下请出,村民们则合力将泥塑的春牛打碎。之后,老幼妇孺一拥而上,争抢打碎的春泥。

      戴青萝也捡了一块春泥,她嗅了嗅泥土间的清香,神思恍惚间观向自己的心境。

      一颗无依无靠的种子正从心头飘落,默默落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

      神思从静谧之地返归喧嚣凡尘,戴青萝回望热闹而生机的杏花村,心中无限感慨。

      村民们敲锣打鼓,演地戏打春牛,正祈求着一年的平安。

      人群之中,一位眉眼清俊的黄衫少年,正将一团春泥攥在掌中,攥紧的拳头指节发白,掌中的春泥不断地从指缝间挤落。

      他脸色忽明忽暗,眼眸宛若寒潭,凝神望了戴青萝、鸟无目二人半晌,若有所思,直到身后有人呼唤,才回过神。

      黄衫少年低声嘟囔一句:“真晦气!”随后,立即换上亲昵的笑意,对来人道,“阿姊!阿姊!你看!”说着展开手掌,不知何时,他掌中的春泥已幻化作一只泥偶娃娃。

      “阿姊,喜欢吗?”少年将泥偶递给女子。

      女子将泥偶捧在掌心,欣喜地打量泥偶,发现它与自己的容貌有几分相似,于是探问:“这泥娃娃看着眼熟,不会是?”

      少年脸颊微微泛上红晕,颔首轻声道:“是我心里想着阿姊的样子捏的。”

      女子笑意更浓,少年则红霞更胜。

      女子对泥偶爱不释手,把玩半晌后忽然失笑道:“瞧阿姊这记性,快晌午了,你还在外面玩,还不快随我回家吃饭。”

      少年嗔怪道:“那个家要不是有阿姊在,我才不愿回。”

      “好啦,今日特地给你这馋猫儿做了美味的春饼,还不快随我回去?”女子用纤细雪白的手指刮了刮少年高挺的鼻梁,眼底溢出几分宠溺。

      “真的么?还是阿姊对我好!”

      少年便挽着女子手臂,二人相依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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