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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1 章 新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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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经历了「书」安吾波澜壮阔的一生之后,看见他最后的记忆是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话似乎也没那么奇怪了。浅川凉奈沉默得看着镜子里的坂口安吾表演,心道:“什么残留的情绪记忆,朝花弥生又说瞎话。”
镜中,他维持着温和的笑容,从容地介绍自己,依旧那么冷静克制。提及自己的死亡也全无激动情绪。
这让浅川凉奈恍惚了一下,记忆几乎要飘向遥远的地方。
又是这样。
你们,都是这样……
这样伟大。
「书」安吾的声音打断了浅川凉奈的思绪,把他又唤了回来。
“如果您能看到这段记忆的话,我想我的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起码我成功地成为了您的马甲,不是吗?”
浅川凉奈不知道自己该怀着怎样的心情看待他。浅川凉奈当然能意识到这是「书」安吾留给他的话。但是,他是怎么知道自己会看到这些的,他又是怎么确定自己会相信他的话从而听从他的安排的?
最重要的是「书」安吾怎么确定是他。
“如果是您得到了我全部的记忆,那我想我没什么好跟您解释的了。我得承认我是想让您帮忙。相比于其他的世界,我想我的世界已经拥有足够让您心动的代价,完善的资料,适配的马甲,甚至还有制定好的计划。我想,您没有必要拒绝这一切,何况您的世界也需要我的世界支撑不是吗?我们是互利互惠的关系。”
镜中的坂口安吾笑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把手抬到了鼻梁骨前才反应过来自己没戴眼镜。坂口安吾只好把手垂下来,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您并没有接收到我全部的记忆,因为我成功地刚好抹掉了自己的一段记忆。请您不要指责我不够坦诚的行为,没人能够做到袒露自己的一切。如果您没有这段记忆,那么我重新自己介绍一下吧。”
“我是坂口安吾,为了给您腾出一个合适的灵魂容器,死于自杀。请不必惊讶,或者您并没有惊讶,我不知道会是怎样。不过我们都知道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总要付出些许代价,不是吗?我想您应该理解我的选择。”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镜中人似乎愣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去开门,皱了一下眉。
记忆在这里断了开来,再一次出现是在一间一模一样的房间里,他还是站在镜子前面,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自言自语。
“您当然有选择的自由,但是——”他的声音微微顿了顿,嘴角浮起了一丝笑意,“有哪一个会更好呢?我知道您需要去俘获一些人的信任,那会很艰难,特别是在没有信息的情况下,我可以给您提供一切信息,这有助于您任务的进行不是吗?您对信息这一点存疑?或许您已经在我的回忆中知道了「书」?您也看到了「堕落论」可以通过它知道一切。不必担心「书」在何处的问题,我已经替您解决了这个问题,我就是「书」。我们的目标是相同的,利益是重合的,您没有必要拒绝我。”
“更何况……”镜中的双眸呈现出一种阴郁的绿色,他迟疑了一下,又或者没有,他似乎只是过于疲惫地微笑,又似乎伪装了一个礼节性微笑。
他提议着,不知出于什么心态:“一个世界怎么够呢,我还知道一个岌岌可危的世界。”
他拿出一个文件夹漫不经心地翻动着,印刷好的油墨还泛着阵阵清香,规整的印刷体书写着他的计划。他一边沉静地翻阅,一边时不时抬起头看看镜子,就好像能看到浅川凉奈的反应一样。翻完最后一页,「书」安吾将它合上,轻轻放好。
“如何?”
真大胆,浅川凉奈吃了一惊。安吾是这样的人吗?浅川凉奈回想了一下自己的记忆,唔,好像确实有点这样的苗头。
“我答应。”浅川凉奈轻声说,他的声音微哑,像两块相互摩擦的毛玻璃,在纠葛中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尽管安吾的计划与他的想法并不相符,但其实他一定会答应的。
或许安吾也猜到了这一点,镜中他笑了,眉眼舒缓开来,平和和严肃不出意外地再次回到了他身上,洗去了他的疲惫。
虽然言语间还是公事公办的口气,但他们就好像老友谈天一般:“我想您接受了吧,我一直知道您是一个心软的好人。”
浅川凉奈:啊,我,我吗?
“不论是不是因为我的经历,我的愿望,或是我的理想感动了您,抑或者是因为利益足够动人心。”说到这,他顿了一下,笑出声,“好吧,其实大概是您足够善良,您的理想信念驱使您做出这样的决定。”
“总之谢谢您。在疲惫的工作旅程里,还有人愿意配合,就足够让我庆幸的了。”
“当然,能够挽救世界就足够了,其他的无所谓了,为了这个世界,所有人已经付出太多了。”
浅川凉奈轻笑一声,虽然知道坂口安吾听不到,但他还是一字一句地允诺道:“我会完成你所有的愿望的,我发誓。”
即使不知道为什么坂口安吾如此笃信浅川凉奈一定会答应,即使不知道他到底是为什么把自己世界的命运赌给别人,而不是自己去做这种事,浅川凉奈答应了,许下了誓言。纵然无人知晓,也永不背叛的誓言。
“我发誓会做到。”
……
再又一次被「书」安吾夺取了控制权,浅川凉奈算是知道安吾为什么不担心了,这不是没区别吗。
朝花弥生大概又在尖叫了,浅川凉奈从容地屏蔽了她。
摆脱江户川乱步后,他很快就切回了「书」安吾的身份,倒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比较方便去清理一下附带的怪物,起码把这个世界收拾得更接近和平期一点。
“这么说,他是过去了?”朝花弥生双手插兜,一面踹着路边的石子,一面测过头来和坂口安吾讲话。
坂口安吾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朝花弥生叹了口气,只想快点摆脱坂口安吉回他的实验室去,知道了浅川凉奈的计划以后,她怎么可能还乖乖待在这里扮演中原中也?他只是想支开她。
怪不得在知道了中原中也的灵魂修复很麻烦而中原中也的马甲不适合人操控的时候,浅川凉奈却松了一口气。
该死的。朝花弥生暗骂一句,她似乎被中原中也同化了,连脾气也暴躁起来。
坂口安吾立刻就注意到朝花弥生诡异的平静,青年压低的帽檐把他的神情藏在一小片阴影下,唯有那一头被阳光点燃好做烧红的褚发能窥见一点儿生机。
“中也先生?”
青年恍惚了一下,好像从玻璃箱里被砸醒,刚刚看见这个世界。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那个该死的和太宰治一样不省心的浑蛋!”
坂口安吾心里偷偷冒了一句:骂完他了,可不许骂我了。
“您也认识他?”
朝花弥生卡了一下壳,后知后觉地找补了一句:“他现在麻烦得想让人不认识都难。”
坂口安吾:所以认识。
在坂口安吾读取的记忆里,他们不过点头之交,后来更是只有几面之缘。为什么中原副官这么气愤?
朝花弥生很气愤,她相信站在这里的如果是中原中也会和她一样气愤,甚至连理由都是样的,他们会一样冲到那个惹自己气愤的家伙面前,恶狠狠地揪住他的衣领,质问他:“帮什么,你可以这样轻易地放弃自己的灵魂?甚至都不去尝试一下!”
朝花弥生扯过坂口安吾,红光一闪而过,坂口安吾隐约可以看见有什么东西在浮动,像是被重力操纵着清空了道路,把空气变成一张稀薄的纸面,他们穿了过去,然后到了世界的另一端。
在他们的面前站着森医生和福泽社长,银发的武士和黑发的医师并肩而战,他们姿态从容,宛若久别重逢的老友,若不是有旁边的伊丽莎白指认,没人看得出他们刚刚已经把刀架在彼此的脖子上了。
坂口安吾的视线从他们身上移开,立刻就看到了各国的“外交官”们,还有缩在角落里冷着脸的乱步指挥官和同样躲在角落里画圈圈吃零食的江户川乱步。
这里是美墨边境,聚集着一群刚刚摆脱了个大麻烦烦又不得不收拾另一个烂摊子的人们。
格兰德河呈现红色和黄色,像太阳将落未落时映出的云霞,苇草青黄,相得益彰。这当然是有异域风情的美景,特别是天空碧蓝如洗,但此时此刻无人有闲情逸致欣赏。
他们紧紧盯着从河流中爬出的异形们,扭曲的身姿,长长的触手从他们的躯体中沿伸出来,只能勉强辨认出人形来。
本该从容出场大杀四方的浅川凉奈默默离开了。
浅川凉奈:不对!
他们怎么会到这里,这是「书」安吾解决的啊。
太宰治只是阴冷地看着异形,回想着和「书」安吾难得见面的那天。
就是被这些打断了。
他会来吗?
毕竟和他做交易的那位,在他眼里恐怕是个孩子,这种事他肯定会亲自来吧。
而且浅川先生和朝花小姐才知道怎么彻底解决它们。
想到自己偷看到的东西,太宰治轻笑。
也不知道是该说他们毫无警惕心还是说对自己太过放心。
灾难来自朝花小姐世界的事也是可以轻易让人知晓的吗?太宰治想了想,毕竟在他们眼里,我也算是一个容易迁怒的人吧。
就算知道安吾不可能死掉也没办法彻底打消怒火哦。还是说他们对我这个反派角色有别样的理解呢。
浅川凉奈意图说服「书」安吾,失败。
浅川凉奈试图和「书」安吾争夺控制权,再次失败。
“啊啊啊啊啊!”浅川凉奈有些崩溃了,“就不能按照我的来吗!”
「书」安吾:“抱歉。”
浅川凉奈:“听听你自己的话里有抱歉的意思吗?”
「书」安吾:“这不必要,而且我承诺太宰不会比他先死。”
浅川凉奈在心里暗自想着:你自杀给马甲的时候能记得这句话更有说服力一点。
但浅川凉奈还是答应了。
“那我们走吧,还是说你想看看他们解决掉再走?”
“走吧。”「书」安吾知道太宰治能解决好一切,何况现在坂口安吾已经在那了。
“中也,看好他。”
坂口安吾甚至没开口说什么,就被太宰治安排了。
“他怎么了?”朝花弥生戳了戳刚刚上线的中原副官,问。
中原副官看起来似乎想说什么,朝花弥生就把控制权交给他了。
“他怎么了?”中原副官平静地问太宰治。
太宰治扭头:“中也啊,怎么说我现在也是你的首领吧?”
中原副官闭了一下眼睛:“我知道了。”
意外轻松地解决了异形。
不如说轻松过头了。
被太宰治的目光注视,坂口安吾平静地躲开了与他对视的可能。他扶了一下自己的眼镜,思索接下来可能会被问什么,又该怎么回答。
不过太宰治什么也没问,这到让坂口安吾松了一口气。
与之相反的,是除太宰治以外的所有人似乎都试图问他点什么。这再一次让坂口安吾意识到,如今这个世界自己的存在多么稀薄。
而过去存在感又过于强烈了,简直像是实验一样。
“我时常想是不是需要一个实验。”
“实验?”
在白色的毡帽下,乌黑的发丝下,温顺的眉眼下,他紫色的眼睛闪着诡异的光。而在他的对面,笼罩在白色里的青年毫不在意穿行在房间里的各个角落。黑暗而逼仄的房间在他肆意自如地行动下显得浩大,他终于不耐烦地靠近费奥多尔,问:“费佳,我们什么时候前往新世界呢?”
费奥多尔把脸从荧荧闪光的屏幕前移开,苍白的脸模糊了他的情绪与反应,好像一座刚刚开化的冰雕,他慢吞吞地说:“当然,很快,在日本横滨。”
费奥多尔依昔记得那个下午,伏尔加河的河面上汩动着一跃一跃的金光。他漫不经心地迈开步子,脸上是一种平静而虚无的笑。草坪还没有被修剪过,懒惰的主人不肯迈进刚被大雨驯化的泥泞不堪般土地。接下来是谁?午后的阳光撩乱了费奥多尔的思绪,一秒。他飞速地垂下眼来,好叫自己拔乱了自己心绪的东西消失在脑海里。眼前的伏尔加河静谧而甜美,好似垂眸安睡的银发美人,谁能想到它的平静之下潜藏了什么。
“下午好,费奥多尔。”青年挥着手朝费奥多尔走来,步伐轻快地带动了沐浴在阳光里的发丝。
费奥多尔对他点了点头,露出笑容:“下午好,巴纳耶夫先生,伏尔加河真美,不是吗?”
巴纳耶夫不太理解为什么费奥多尔这么问,但青年还是顺从地向伏尔加河看去。
“哦,当然,为什么突然问这个……”说着巴纳耶夫的话就僵在了原地,那条汩动的波光粼粼的河在他的眼中闪着刺目的光。
「群星璀璨的年代」:识别过人之处,越是强大,越是耀眼。巴纳耶夫也正是因为这个才认识了费奥多尔。然而此时,费奥多尔身上的光芒却不能胜过伏尔加河半分,巴纳耶夫露出惊恐的表情来,他已经看清河里的东西了。那是一个长几十米,宽几米的类虫生物,它在河里发着光,如雾气般地浮动着,蠕动着。巴纳耶夫的脸失去了颜色,如果现在还知道自己被费奥多尔坑了,巴纳耶夫就可以请人捅自己一刀了。费奥多尔摆明了是拿自己来开涮的,可巴纳耶夫却没有什么保命的手段,他吞了吞口水,强自镇定下来,声音中还带着颤抖的余韵。
“那、那是什么东西?”
费奥多尔微笑着看向巴纳耶夫,一步一步地靠近巴纳耶夫,吓得巴纳耶夫后退了一小步。可很快巴纳耶夫就克制了这种冲动,青年扬起僵硬而灿烂的笑容,色厉内荏地说:“费佳,你靠那么近做什么?你知道我不喜欢别人靠我那么近。”
费奥多尔不甚在意地点了点头,平静的面容却让巴纳耶夫心下一沉。他听见费奥多尔慢慢地一字一句地问:“河里有东西吗?可是我完全没有看见啊。巴纳耶夫先生,能告诉我你看见什么了吗?”巴纳耶夫只感觉有什么东西顺着费奥多尔的话吹向了他的脖子,阴冷地气息一下蹿进了他的身体,从脊背慢慢爬过,一直溜到他的天灵盖。
“我……我、看,”有什么东西冻住了他的牙齿,有什么东酉模糊了他的视线。黑暗,无边的黑暗侵袭而来,他的情绪、他的记忆飞快地从心里,从脑海里钻出来,变成足以囚禁他一生的牢笼。在意识被模糊的最后一刻,
巴纳耶夫才发现了问题所在:他靠河是那么近,河里的光芒已经攀上了他的脚踝,更不要说费奥多尔推了他一把,叫他完全坠进了河里。浅灰色的眼睛慢慢地焕散开来,他蠕动了一下双唇,只吐出了一个词:“怪物。”
而费奥多尔只静静地站在河边,看着巴纳耶夫被水流吞噬。
一条名叫伏尔加的河,没什么特别的,直到某天它波光粼粼地吐出了一个可怜的失去记忆与异能的男人。
在昨天晚上。费奥多尔静静地耐心地等待着,紫色的双眸注视着这条过分乖巧的河,他的眼眸是如此深情,好似谜恋一般,但当他发现自己的脚步向伏尔加河挪动了一下,他的面容就冷了下来。
一刻钟、两刻钟,时间一丝一毫地迈着双腿跨过云朵烧红的傍晚,藏进清风朗月的夜空里了,可是伏尔加河还是那么安静,费奥多尔只是耐心地等着,等到水面泛起涟漪,等到水花激动地跃动着,等到一头被月光镀银的金发和一双空洞仇恨的双眼。
他等到了。
他知道巴纳耶夫的那个眼神意味着什,巴纳耶夫没有在夜里看清费奥多尔,也无法看清本应在他眼里闪耀的河。巴纳耶夫花了好长时间才适应了眼前的一切,他爬上岸,水流滴答滴答地滑落,迫不及待地从他的身上脱离开来,好像异能力从他的身上被抽走。「群星璀璨的年代」告别了他,此后他的黑夜都不再有移动的星河。怒火席卷了巴纳耶夫疲惫不堪的身体,死里逃生之后,他只想让费奥多尔下地狱。
“费佳——你在等我吗?”巴纳耶夫浅灰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费奥多尔,仇恨地。
“你看不见了?”费奥多尔平静地说,一瞬间击怒了巴纳耶夫,巴纳耶夫扯住费奥多尔的领子,猛地一拉,直到费奥多尔苍白的脸因为呼吸困难泛红,他沙哑的声音慢慢地克制地落进费奥多尔的耳朵里。
“是吗?是吗?这该怪谁呢?你就在这等着吗……啊,费佳!你真是……该死的,该死的——”
费奥多尔在巴纳耶夫的指责中慢慢抬头,紫色的双眸被月光照的荧荧发亮,,他轻轻地开口问:“巴纳耶夫先生,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巴纳耶夫如遭雷击。
“有时候真希望这该死的异能消失,到处都是亮光把我眼睛都刺疼了,有各种天赋的人简直像霓虹灯!”
“我希望的?”巴纳耶夫木然地重复费奥多尔的话,似乎是不能理解。
那不过是一句玩笑!
那只是一句玩笑。
“巴纳耶夫先生,你瞧,神回应你了。”费奥多尔的声音柔和地钻进巴纳耶夫的耳朵里,一点一点蚕食着他所甚无几的支撑自己的脊骨。
他几乎要倒下了,他倒下了,在黑夜里。
他最后一次看见星雾,从费奥多尔的身体里出来,他说:
“神曰:罪无可恕。”
费奥多尔垂怜地看着巴纳耶夫,没再说话,他知道很快他将缔造一个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