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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相依偎 兰心如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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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几步,前方传来压抑在云层中隆隆低鸣的雷声。一棵通体焦黑、形态扭曲的小树被斜插在云絮中。树干只有一人高,却有数十条分叉的枝丫,每一枝的末端都微微发着蓝紫色的电弧光,噼噼啪啪地响着。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仙正在围着这棵树转圈,左看右看,伸手又缩手,像一只被鱼刺卡住喉咙的大猫。
正是霹雳真君。
他旁边站着个蓝袍的灵官,面容端方,气质沉稳。
霹雳真君念念有词,细看年轮:“这一圈庚申年雷,这一圈化合酉金……难得、难得……”
旁观仙人看他痴态发笑。
蓝袍徐灵官面露难色:“大人不如将此木带回雷部再细看。”
“不急不急,等我把年轮数完……”真君蹲下去,瞪着眼睛确认树干底部的一圈焦裂。忽而他余光看见月芜与珩夜走来,连忙起身,向前的脚步却停住,视线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一息,脸上浮出微妙笑意。
真君嘿嘿一笑,一边示意徐灵官,一边朝月芜和珩夜招手:“渊侯,来来来,我送你们几样宝贝。”
月芜鼻息间微微一叹,珩夜看在眼里,偷笑一声,拉着他走上前去。
几人互相见礼,徐灵官朝月芜与珩夜拱了拱手,从袖中托出一盘小东西递过来。托盘上十来个用雷击木料雕刻的摆件。有的是歪歪扭扭的小树,有的是长了犄角的不知名动物,还有一个形似龙但长了兔耳朵——徐灵官见珩夜在看那只“龙”,赧然道:“这是真君闲暇时雕的。掌教与渊侯挑几样合眼缘的收下吧。”
珩夜拿起那只兔耳小龙,在掌中转了一下。那木料触手微温,有极淡的焦香和隐约的电流感,像真正握住了一道极细的、不会伤人的雷。他笑了:“我要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他挑了兔耳龙、另一只奇形怪状的小动物和一棵瘦巴巴的小树。
霹雳真君眼睛亮起来,负手而立,腰板都挺直几分:“不错不错,我那还有许多收藏,欢迎渊侯随时来赏玩。”
珩夜失笑,从袖里乾坤中拿出一个锦盒递给徐灵官。徐灵官打开一看,里面一颗奇石,简单朴素却隐隐有雷霆之蕴。
珩夜介绍道:“霞天之地偶有风雨,这是那里经雷电淬炼过的一颗石头,不算珍贵,但别有意趣。”
霹雳真君拿着锦盒不错眼地看,啧啧称叹:“岂止别有意趣,简直送进我心坎里!那些小摆件全都送你,和你换这一颗!”
徐灵官将托盘奉上,珩夜连连拒接,带着月芜离开了。
他们离开时,真君还没能从那块石头上抬起眼来,随意挥手权当作别。
“这个给你——”珩夜把那棵瘦巴巴的小树递给月芜。
月芜接到手看了看,面无表情地评价:“真君的手艺一如既往。”
他们已离霹雳真君很远,珩夜哈哈笑开。
月芜把那只“丑树”收进袖中。
月亮往西斜了一些。
集市的热度缓慢退潮——有人收拾云絮,有人飘然离去,有人仍在灯下对弈。他们走到一片相对僻静的角落,那里有一位女仙,青衣素钗。面前摆的不是云絮,而是一整片流动的水光,水光中漂浮着几十株兰草,每一株的根须都裹在晶莹的水泡里,叶片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珩夜停住了。他说:“看。”
月芜低下头。有两株兰草靠在一起。并不比旁边的更大或更鲜艳,只是在月光下,它们微侧的长叶相互搭着,像两个人正将头轻轻靠着对方。
珩夜蹲下来。女仙睁开眼睛,那是一双很淡的绿色瞳孔,像春天最早萌发的那层草色。
“这一对,怎么换?”
女仙看了看他指的方向,沉默片刻,道:“渊侯用什么都行。”
珩夜从袖中拿出一只锦袋,袋口一松,泻出一斛深海珍珠。每一粒都有拇指大小,圆润如满月之泪,在夜晚的微光中泛着幽蓝幽紫的荧彩。女仙微微讶然,而后笑了。
珩夜道:“这是我在极渊海底一颗一颗选的,没有杂质。”
女仙伸手取了一粒,托在掌心。珍珠的光芒映在她的眼瞳里,像深海映进了春天。她没有数,只是将锦袋收入袖中,道:“多谢。还请渊侯善待灵草。”
而后她抬起双手,那片流动的水光中,两株兰草浮起,缓缓飘向珩夜。兰叶在水泡中微微舒卷,宛如刚从梦中醒来。
珩夜托住那两株兰草,低头仔细看了看——然后愣了一下。
兰草细长的叶片之间,有两团极小的光。他凑近些,看清了——那是两只兰草小仙灵,不过指甲盖大小,穿着兰花模样的衣裙,蜷缩在花瓣的褶边下,正睡得香甜。其中一个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另一只的手指。另一个被抓住了也没醒,只是抿了抿嘴巴,把脸往花瓣里藏了藏。
珩夜看了一会儿。月芜也看了一会儿。
“……和那两盏灯好像。”珩夜说。
月芜没有回答。他的视线落在两只小仙灵交握的手指上,睫毛不动了。
他们离开时,月芜一直捧着那两株兰草。
穿过玉屏,回到天刑司后殿的时候,已经是夜里最深最静的时刻。
玉铎在檐下轻轻碰了一下,发出半声清响,又安静下来。露台上的兰草丛正被夜露滋润着,窄窄的叶片上凝着水珠。葚果小丛的浆果在夜色中泛出暗紫的光泽。竹编躺椅斜斜靠在露台一角。
珩夜将两株兰草亲手栽进月芜的兰草丛旁。云絮一般的泥土,温温的、松松软软的。他认认真真地挖坑、放根、覆土。最后将兰草中的两只小仙灵安顿好——花瓣上铺了一片小云棉,那睡觉的小东西抓了抓云棉,抱住了,把脸埋进去。
月芜安静地看着珩夜做完这一切,轻声开口道:“那两盏兰花灯呢,不是被你收走?”
“嗯。”珩夜掸掸袖口,被月芜牵住衣衫。
珩夜看懂了他的意图,笑说:“你等我。”
玉屏展开,另一端传来深海气息,珩夜步入其中,不多时走出来,手里提着那两盏花灯。
他从弄巧城带回来的——灯纱还是原来的灯纱,竹骨还是原来的竹骨。只是多了两支造型古朴的灯架,将两盏花灯吊悬垂立。灯球中也不再是烛火,而是两颗小巧的夜明珠。
珩夜将它们摆放在兰草丛的旁边,和新栽的兰草依偎在一起。
珩夜打量片刻,笑说:“果然很像。”
珠光华暖,幽幽地映着兰草的细叶,映着两只小仙灵的睡颜。夜明珠不会熄灭,花灯不会黯淡,不会像弄巧城那天,他们在拥挤的人群中穿行,只能吹灭它。
它们将一直在那儿亮着。
珩夜将花灯下的流苏抚平,退开一步,站在月芜身后,问:“还缺什么?”
月芜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身,伸出手臂,紧紧抱住了珩夜。
月芜将脸贴在珩夜的颈侧,手臂收紧,像把自己整个人塞进龙的深渊里。珩夜怔了一瞬,随即环住他的后背。
这一次,与以往都不同——月芜没有先抓紧他的衣服再松开,没有抵住他的胸口再放弃。月芜没有停顿和迟疑地抱紧他,将身体的重量全然交付,像一潭很深的、终于不再涌动的水。
珩夜牢牢接住他的一切,手臂有力地支撑和环抱,揽住他放松下来的身体。
“……月芜?”
“嗯。”
“你……”
“只是抱一会儿。”月芜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
珩夜不再问了。他低下头,下巴贴在月芜鬓角。
夜风从云端吹下来,经过兰草丛时沾染了幽幽的清香,经过檐铎时拨出一串细碎的玉音,经过他们身边时,珩夜眼睫一眨,那道风绕了一圈,从他们身畔轻轻溜走了。
过了很久,月芜从他怀中抬起头。他的眼睛很亮,宁静而温柔,像黎明前那颗最固执的星辰。
珩夜问:“要洗漱休息了吗?”
月芜看向露台上那张竹编躺椅:“有时我会睡在躺椅上。”
躺椅窄窄的,只够一个人。
珩夜没说什么,和他一道打水洗漱,而后铺开躺椅上的薄毯。
月芜躺下去,往旁边挪了挪,挪出一个小小的空隙,侧过身,看着珩夜。
珩夜默然片刻,轻轻躺了下去。竹编躺椅吱呀一声,微微摇晃。
两个人挤在一张窄小的竹编躺椅上,侧身相拥,面朝着兰草丛和那两盏幽幽亮着的兰花灯。珩夜背靠外沿,月芜被拢在他怀中。他伸手环住珩夜的腰,手指轻轻搭在他后背。珩夜将他拢紧了些。兰草的香气和夜风的清凉一起落下来。
那两只兰草小仙灵还在睡着。一个抓着另一个的手指。
“珩夜。”
“嗯?”
月芜沉默了一会儿:“……没什么。”
珩夜低头看他——月芜往他怀里挤了挤,嘴角有一个很轻很浅的弧度。
珩夜也没说什么。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月光如洗,将夜明珠温暖的华光浸润,灌溉在兰草和葚果小丛上,也照亮那一小片空地。
睡在露台和睡在湖底似乎并无二致,月芜很轻地蹭一下他胸膛,感受同一份沉静和安宁。
他们就这样相拥着,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兰花灯散漫着微暖的光,兰草在夜风中轻轻摇动。一个如此美好的夜晚。
无关命运。
月芜合上眼睛。
是他想要待在珩夜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