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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见真我 灵台越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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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芜抬步向星空深处走去。脚下一条莹白的道路,曲折而漫长,铺在他脚下,蜿蜒去不可知之地。
他往前走,拂开一幢又一幢青碧色的纱幔,踏入那座幽莹透亮的星宫。
月桂枝叶无风自动,太阴斜倚浅眠,容颜平静美丽,轮廓柔和,周身笼着一层极淡的银光,像一卷淡淡的愁绪。
月芜停在那里,静静地看。他飞升之后,来到太阴星宫,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美丽又孤寂。
月芜没有走近,太阴已经睁开了眼睛。一双平淡的眼睛。
他看着月芜,目光里有惋惜,有懂得,有早就知道的安宁,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伤感。
月芜与他静望相对,四顾无言。
当年便是这样。月芜知道,此刻他不过是站在自己的回忆里。
他问过。
声音生涩而颤抖:
“丰沮玉门中的那个人……”
太阴沉默许久,唇齿张开,说:“不是我。”
此后六千年,月芜不曾寻找那个人——过往一切对他而言并无意义,不过是一柄遗留在丰沮玉门的剑。
可是。
如何会是珩夜?
月芜在灵台中睁开眼睛。
霜骸不见了。
他伸手擦去冰冻上的白霜。坚冰疏忽融入他的身体,蜷缩的身影舒张伸展,露出和他同样的面容,变成和他同样的身形、同样的姿态。那个“月芜”睁开金月融溶的眼睛,没有任何表情,他们四目相对,同时张开嘴唇,说出同样的两个字——
“珩夜。”
一刹那。
越过镜面两端,月芜伸手抓住他——他们互相抓住彼此,消融又凝聚,合而为一。
灵台中万千光点浮现,密密匝匝,如银河倾覆,如盛夏萤火。无数金色妙法从月芜体内飞出,像金色的线,疯狂地、急切地,去连接那些光点——连接一个可能性,再连接一个,推演,失败,再推演,再失败。
妙法在他的灵台之中穿梭编织,织成网,织成海,织成宇宙洪荒的微缩图景。万千光点明明灭灭,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里同时睁开又闭合。
昆仑群山之上,万仙寂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水镜中那道月白的身影上。月芜盘膝静坐,悬于半空,霜骸悬在他头顶,霜冷如纱。妙法从他周身穿梭而出,金色流光将他裹成茧,又从他身体中穿过,像穿过一具空虚的躯壳,像他的肉身已不存在,只剩下一个轮廓,一个形状,一个映在天地之间的影子。
妙法穿进他体内,又从另一边透出,毫不停留,仿佛他这个人只是一个透明的容器,但容器的外壁越来越亮了。
弘岘的嘴唇发抖。他想问,他想喊,他的嘴张开了,一个字都没能出口。一只温暖的手掌覆上他的嘴唇。
天姚没有看他。
天姚只是看着水镜中的月芜。他的羽扇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等待。
所有人都在等。
天喜一声不吭。红鸾捏紧酒壶。花仙们停住了翅膀。整个一线缘宴仙台,整个昆仑群山,每一面水镜之前,都在同一时刻安静下来。
忽而,一个瞬间。
天姚看向天边,看向昆仑山主峰之上。
天地之炁凝固一瞬,猛地一收!
仿佛有人将天地之间所有的气息捏在掌心之中,然后松开。
一瞬间,乱序推演的光尘找到了他们的位置,所有缠缚其间的妙法在刹那间形成稳定的通路——
月芜猛然睁开眼睛!金月二色在眼中流转,视线在珩夜身上沉沉落了一下,而后月芜抬头望向天际。
万炁妙法风涌汇集,从昆仑群山每一个角落抽离,从天界每一道云隙间倾泻而来。它们旋涡般席卷在一起,以月芜为中心疯狂盘旋,群山之间狂风大作,桃花瓣被卷上高空,云引剧烈震荡,宴仙台上的杯盏在案上咯咯作响。
勾陈帝君与西王母缓缓起身。
东华帝君眼中似痛似叹,蹙眉抬望。
紫薇大帝歪头笑了一下,放下手中酒杯,施施然站起来,负手而立。
水官张大嘴巴,死死抓住天官的衣襟。天官没有说话,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珩夜站在原地,忪怔抬头。
他们看着月芜。
月芜起身,于虚空中一步一步拾级而上,像脚下有看不见的台阶。霜骸化作流液,从剑尖开始消解,化作一道银白的光,注入月芜的身体之中。
天仙的壁垒无声碎裂。
他身上的气息高涨,越过天仙巅峰,踏入真仙之境。但天地之炁的涌动仍旧没有停息,月芜的气息还在攀升,像决堤的水,像脱缰的马,像一场压了七千年终于压不住的苏醒。
真仙的境界被一层一层填满,从初入真仙,到真仙中期,到真仙巅峰——直到溢满,直到快要溢出来了!
月芜停下脚步。
水官手指收紧,咽了一下喉咙,她想问,却发不出声音。
天官握紧她的手,目光没有从月芜身上挪开。
珩夜的呼吸微微发颤,指甲陷入掌心,他却感觉不到。
他们看见月芜停下来。
在真仙巅峰的临界处,月芜停下脚步,垂目思索了片刻。天地之炁的翻涌也在这一刻凝住,旋涡停止了旋转,金色的妙法悬浮在他四周,纹丝不动。
月芜垂目片刻,掀睫遥望云端,看见星辰轨迹,看见万道真意,他轻叹:“原来如此。”
提膝而上,一步灵仙!
水官想要惊叫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众仙错愕昂首,仰望着他。
而月芜的气息,瞬息便已攀至灵仙巅峰!
天音冥冥,从九天外倾泻而下!如钟如磬,如万古之前的第一个音符——煌煌帝座驾临,天帝出现在万仞高空,日月星辰的冠冕,妙法万千的衣袍。祂俯身,向月芜伸出手——
月芜站在那里。
他站在天帝身前,渺小如沙粒。他仰起面容,看向那道不可直视的身影。世间万相在天帝面貌上流转,无穷无尽——时而是老叟,时而是幼童,时而是美艳女子,时而是虬髯壮汉。相与相之间切换的速度极快,不可直视。
但月芜看得很清楚。
他不见万相,只见一位女子。天帝在向他伸出手的那一刻,万相之中浮现了一张女子的脸。极清晰,极确定,明明灭灭之下,所有的相都只是虚光,只有这一张面容是真实的。
月芜心神微动,嘴唇微张,下意识地向她伸出手去。
他的手穿过万相虚光,穿过星辰日月,穿过霜寒岁月,穿过无尽因果——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她掌心的那一刻。
月芜定住了。
万千相重新涌动起来,将那位女子的容颜覆盖,人群在他们之间走过,潮水漫过沙岸,女子的脸被遮掩在万相之下,朦朦胧胧,若隐若现。
月芜收回了手。
他低头,穿过万仞高空,穿过水镜重光,穿过三千六百年的和风细雨和七千年前的丰沮玉门——
看向珩夜。
珩夜说不清那是什么眼神。
那眼神里有跨越时间的熟稔,有空茫的初逢,有把一个人放进心里放了成千上万年之后忽然认出他来时的一切。
漫长岁月之后,初见仍是初见。
月芜转身。
在天帝面前,他飞掠而下。灵仙巅峰的气息被他甩在身后——像甩下一件不合身的衣袍,告别一段不必再走的路。
流光一道向珩夜奔来。
月芜决然舍弃灵仙的境界,随着身形飞掠而下,攀升的气息逐渐下沉,被他压制在真仙巅峰。
万众目光之中,水镜重重传映之下,昆仑群山的屏息之间——月芜奔向珩夜,白衣翻飞如一面素旗,然后紧紧抱住了他。
珩夜的手臂僵在半空。他的脸从耳根烧到了额角,龙瞳里的光芒慌乱地闪烁。
那些追逐月芜的天地之炁被月芜反手驱散,散成漫天极细的流萤,从山巅纷纷扬扬地落下去,落进桃花林,落进云引,落进每一面水镜映照的波澜之中。灵气如雨,驱散所有阴霾。
万籁俱寂。
珩夜涨红着一张脸,手指不知所措地搭握在月芜肩头,一时不敢抱他,声音瓮瓮的:“月芜……到底怎么了?”
水镜将他们的身影投映在昆仑群山各处。一线缘宴仙台上,弘岘张着嘴,天姚也睁圆了眼睛;红鸾手里的酒壶悬在半空忘了放下;天喜以袖掩口。更远处的散仙席间,有人碰翻了酒盏,有人手中的糕点掉在了案上。仙人面面相觑。
天官抬手捂住水官颤颤咬不住的惊呼,第一个反应过来,清了清喉咙。
月芜微微一动,从珩夜怀中退出。他的神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他看着珩夜,微微一笑。
那个笑容非常柔软可亲,月芜从来不曾这样笑过,没有冷淡,没有克制,没有隐忍,软软的,轻轻的,像初春化开的第一片雪。珩夜看着那个笑容,心脏被狠狠撞了一下,牵住他的手不愿放开。
几位帝君缓步而来。东华帝君的声音越过群山,平稳而庄重:“待月芜重归灵仙——便是他接任我帝位的时候。”
万仙哗然,又迅速安静。月芜拧了拧眉。
西王母转向月芜,诚恳行礼。她望着他,目光中充满期待:“请问道友,方才突破之际,感悟为何?”
月芜犹豫片刻,声音平静:“时间并非只能向前。”
开口的一瞬间,月芜身边一切人的面目忽然模糊了。天官、水官、勾陈、珩夜、西王母——他们的五官像隔了一层沾了水汽的琉璃,看不分明。月芜闭上嘴巴,那些人的面目又逐渐清晰。
西王母微微蹙眉,面露期待地又问一遍:“月芜,你方才说了什么?我没有听清。”
月芜沉默了。
片刻后,他说:“我已经说过了。”
西王母神情微微一滞。她的眉心蹙得更深了些,竭力回忆刚才某一个从耳畔滑过的念头——但它已经滑走了,像水从指缝漏走,像梦醒之后一秒之内便忘光的梦境。她茫然地看向勾陈和东华,他们二人同样一脸困惑地回望她。
原来是这样——仙人听不见他们不能理解的境界。
月芜恍然,视线越过他们,看向紫薇帝君。
紫薇帝君朝月芜微微一笑,和蔼又亲切。
一线缘,宴仙台。天姚的手终于挪开。
弘岘憋了许久的呼吸终于透出来,跌坐回蒲团上垮了肩膀,睁着眼睛茫然眨动。他看看水镜,又看看天姚,嘴唇翕动,千言万语挤在喉咙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天姚拿起羽扇,轻轻落在弘岘的发顶上,拍了拍,像拍一只惊魂未定的小动物。
月芜抬起他和珩夜相牵的手:“我只是通悟,这条红线,并非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