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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梦所思 月芜自欺, ...

  •   明月高悬于三十三天之外、三清境之上。夜照如水。月芜的影子在云砖上翩飞而过。

      仙人在天地间往来穿梭各有妙法,雷部诸将如电闪雷落,斗部星官则步转星移,腾云驾鹤者有之,驭虎骑牛者有之,踏剑乘风者有之,化灵翩飞者有之。

      月芜出身剑道,却从不踏剑而行,振袖而飞,像一只翩跹乘风的鸾鸟,又轻盈如一片月光、一片雪,灵动得难以捉摸。尤其月夜中他的身影更为恍惚。

      他的飞行速度却快,须臾间飘忽至天刑司宫门。往常直奔殿内,今夜目光不经意扫过宫门内的石屏影壁——

      月芜的身影落到宫墙大门内,负手站立在硕大的石屏影壁前。

      这是他第二次观瞧这块影壁,壁上雕画着威风凛凛的上古之龙。口衔宝剑,爪踏恶鬼,周身神火离离,烧却一切邪魔外道——相传那是龙祖的第七子狴犴,生来明辨是非、秉公而断。

      月芜初任天刑司掌教时看过这块影壁,只想自己当如狴犴般执律斩恶。

      今夜片刻失神,不知珩夜的真身与这狴犴形同几分。

      从云端降落影壁前不过一息,匆匆一眼,便如一片薄光掠进殿内。

      我与我周旋久,今日我,不似昨日我。月芜微叹。

      今天他难得有闲心看一场热闹,没想到那热闹烧到自己身上,直到此刻仍旧煎熬。可见天道果然偏爱,他不过误解捉弄了那条龙,便立时得到报应。

      不错。是报应。

      想好了借口,月芜定立心神,强行投入公务之中。

      明月行至中天,桌案上的公文尽皆处置完毕,月芜长舒一口气,盘腿静坐:不过一道红线,既然摘不掉,安安静静放在那里便是。只要珩夜不来打扰,他的日子与从前没什么区别。

      天上月照两处人。天刑司中一片寂静,极渊却恶浪滚滚——

      极渊深处被搅出一个巨大的漩涡,云水倒灌,风雷鸣闪,庞然无极的玄龙绕在原地一圈又一圈地盘桓,吟啸震天。

      今夜昆仑山上的一个能睡好觉的都没有。

      瑶池前殿的梅花黑豹用肉爪压住耳朵,偏头问金猫虎彪:“他到底发什么疯?谁把他惹成这样?还让不让豹睡觉了!”

      金猫优雅得很,前爪交叠,一副随遇而安的姿态:“不知道。”

      黑豹不满道:“你随阿母出行,回来一问却什么都不知道,要你有什么用?”

      仙灵们是鸟兽精怪得道,才不管什么星辰、命力、姻缘。

      金猫歪头想了想:“大约是动了春心。”

      “哈?”黑豹竖起耳朵、睁圆眼睛,瞳孔都变得圆溜溜的,“你说谁?”

      金猫翻开爪子,舔舔肉垫:“渊侯啊。他不是刚成年吗,成年了,春心萌动不很正常?”

      仙山下又传来一声龙啸,黑豹死死捂住耳朵:“这样是春心?春雷还差不多!”

      吟啸过后,海浪轰轰。

      月芜闪躲红线时金猫虎彪在王母座下看了全程,它人模人样地叹气:“天道给他找了个媳妇,但他的媳妇貌似不喜欢他,一直躲。”

      “啊?”黑豹顿时怜爱,忍了忍,说,“还有不喜欢他的仙人……也是头一遭。难怪他不高兴。”

      黑豹偷眼往内殿瞧,偏头问:“阿母不帮帮他吗?”

      “你知道的,仙人规矩多,”金猫用爪洗脸,梳理脸毛的间隙说道,“要是他媳妇,是昆仑山的,叼回洞府就是。可惜那人,是天庭的,不好强来,阿母也没法子。”

      “这样啊——”黑豹抻直前爪,爪趾分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舔了舔鼻子,叹道,“可怜。”

      两只大猫睡不着觉,为渊侯叹惋。

      珩夜这样闹腾,昆仑居住的仙人、仙灵都受不住,上下一片怨声,西王母无法坐视不理,昆仑山上劈下一道疾雷直入海底。

      珩夜受王母训诫,从来雷声大雨点小,他不怕这雷。但他今日被设计、被冤枉、被小瞧、被无视、被告诫,又愤怒、又委屈、又挫败、又茫然、又无助——从没尝过此等失魂落魄!

      雷电入海,那滚浪吟啸静止片刻,随即从极渊深处传来更为愤怒的龙吟啸叫。玄龙迎雷而上,赤金色的雷电灼灼滚过龙鳞。珩夜冲飞而起,庞然龙躯盘绕昆仑,将一切烦怒抱怨、窥听窥视的仙灵全都吓成鹌鹑。

      不再搅扰昆仑山,他扶摇而上,冲出三十三天,直入三清境。

      三清境东脉,共仙山四十六座,一万八千八百六十里,目之所及繁花似锦,流水淙淙,四季如春。

      司春殿外,有一仙人提灯而立。此人袒胸露乳、人首鹿身,头上鹿角枝丫,点缀着绿叶藤蔓和几颗红色小果。

      珩夜龙形停滞,喷吐一口鼻息,奔过去,绕着他盘旋几圈,脑袋扒在他鹿角上,懒散一叹:“师兄,你怎么在这等我。”

      句芒无奈道:“师父算到你要来,命我在此处等候。”

      珩夜落到他身前化成人形,直言:“我心里烦闷,不知道该怎么办,想找师父倾诉。”

      句芒提灯在前面引路,只道:“他老人家睡下了,说他一把老骨头禁不起你折腾,叫你去大泽安心睡觉。”

      珩夜不满意。

      句芒像背后长了眼睛,回头冲他一笑:“北脉巫族研制出一些让人做美梦的灵药,前些天送来给师父品玩,或许你梦中会有答案也未可知。”

      珩夜勉强接受这个方案。

      大泽上水波如镜、流萤点点,珩夜游龙入水,乖觉地不发出一丝声响。

      句芒摘下腰间药葫芦,拔开葫芦嘴低低道一声“去”,葫芦中飘出一缕仙雾,很快将水域笼罩。

      珩夜恍惚一阵睡意,片刻后盘卷水底,龙首伏在前爪上,睡着了。

      终于不折腾了。

      句芒低笑着摇头离去。

      梦中,珩夜的思绪回到白天雷部法场上的身体里,他不知这是梦,兀自停留在当时低落复杂的情绪中。

      尤其斗姆元君笑话他、莫名其妙叫他“渊侯”,月芜就在旁边看着,一时羞窘泛上面庞,珩夜不想让月芜看见他的窘迫,逃也似的化龙飞走。

      能变成玉屏穿梭空间的宝珠法器就在他龙角之间,但他忘记用,径直飞了两个时辰,一头扎进极渊。

      极渊,极地渊海、极致的深渊、“渊”字之极。此处没有其他生灵,只有如斧削洞凿的深渊峭壁。这里深静、没有一丝光亮,是日月不及之处。

      长辈们怕他久居暗处心情不好,天庭特批为他建造龙宫,就建立在深渊峡谷边上。

      珩夜游龙入海,龙宫的光亮在极渊中如一粒孤悬的明珠。

      他穿过宫门,大道两侧水晶望柱林立,每柱顶端都托着一颗宝华夜明珠,幽幽照亮柱身上雕刻的奇珍异兽、神话传说。

      他在正殿前化回人形,踏过玉荧夜照砖铺就的广场,脚下微光涟漪般一层层荡开。半空中,三清赐下的功德明光流转不歇,将他孤零零的影子拖得很长。

      正殿广场上堆着一座山——各式金银、法宝、奇珍、灵药,随手抛丢,年深日久垒成一座璀璨夺目的宝山,比宫殿还要高,宫殿上的飞光琉璃瓦对比之下都显得暗淡。

      他从旁边经过,顺手抽出一柄不知谁送的短剑盯了片刻,又随手插回去。

      后殿寝宫门前另有一座小些的平顶小山,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窝”——懒得变成人时他便盘在上面打盹。

      另外,龙宫受到灵巫赐福,龙宫内所有器物都不腐不坏,他便越发用不着收拾。

      今天,这一切却刺眼得很——

      无一不在昭示,他是众仙偏爱的、没长大的“孩子”。

      斗姆元君张口便喊“我的儿”,珩夜想起,失笑一声,又渐渐沉默了。

      宝山边挂垂一树红珊瑚,玉脂细腻,娇艳欲滴,却不如月芜手腕上那根红线美丽。

      月芜那么清峻飘逸,纤腰束素,站在他面前抬起那牵着红线的手腕,头顶才在他下颌边缘。他的龙躯吞伏日月都够,何况拥一片轻光入怀。

      可月芜俯瞰他的神情……与法坛上俯瞰群仙别无二致。

      是月芜俯就。是月芜这片轻光从无上高洁之地被姻缘红线绑缚,拉扯着飘忽落下,却不愿落在他的肩头。

      他低头看自己手指上的玄色戒指,它在黑暗中孤零零地亮着,除了他,没人看见——珩夜攥紧手心。

      他再度化身为龙,逃一般飞离,离开这刺目的光线,一头扎进深渊,扎进那片日月不可及的漆黑里。

      他翻滚、吟啸,茫然地一圈圈打转。

      但这回来的不是西王母的雷电叱责,是那片他渴望的月光。珩夜一阵恍惚——原本来的,是什么来着?

      月芜站在他龙宫前,似乎微微蹙眉,口吻他都梦得真切,月芜带着一些不解与不耐,问道:“你在做什么?”

      他的身形就僵硬了,从深渊里游上来,峡谷峭壁边探出龙首。

      龙宫光芒映照下,海波光影晃动。

      珩夜下意识察觉几分不对劲,可月芜说——

      “过来。”

      一瞬间,他连呼吸都止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梦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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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17:30日更中~ (●°v°●)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