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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线缘 雷罚将毕, ...

  •   月芜回到天刑司时,仙使正抱着小山似的文牍等在殿前。

      “……”月芜微叹。

      “掌教,”仙使小跑跟上,翻开最上头几卷,“方才南赡部洲地脉损毁的明细勘合送来了,玄灵镇元府催请驰援——说天官部惹的祸事却要他们兜底,言语间颇有微词……”

      “还有雷部送来的行刑录,需要您过目钤印。都官部巡天司呈了三份弹劾折,其中一份涉及北斗司寿限簿交接流程的疏漏——和昭仪的案子有关联,斗姆元君十分重视,刘灵官说请您务必亲阅。”

      月芜接过最上面的勘合卷,推门入殿。霜骸尚未归鞘,他将剑横置案上。剑脱手,低吟絮絮,似在和他密语。

      月芜没有理会,径直落座,徐徐展卷。

      “还有,”仙使从文牍最底下抽出一封云纹锦书,“昆仑刚刚传来的。说渊侯今日去过紫微玄都府,星君们正替他测算姻缘——”

      月芜批阅的手一顿。

      “……跟咱们天刑司说,是想让掌教知会一声,渊侯的命定之人若在三界内有仙籍在册,到时候少不得要调籍查阅,让咱们行个方便。”

      月芜瞥了一眼。他翻过一页勘合,目光落在“南赡部洲北境——地脉龙气枯竭,建议请昆仑相助”一行字上,停了停。

      昆仑?昆仑有谁能恢复地脉龙气?可见仙界是如何疼爱那条小龙了,勘合中甚至不敢写他的名字。

      仙使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识趣地准备退下。

      月芜唤住他:“等一等。”

      仙使恭敬道:“掌教请吩咐。”

      月芜将勘合中这行字抄录,批注后递给仙使:“将这份公文递给天官部功曹院。既是他天官部的人犯事,平息众怒也该他们出力,命功曹院调借人手协助水府司、解厄台修复地脉。”

      “至于这份,”月芜看向一旁的云纹锦书,“你亲自转呈天官真仙,请他襄助。”

      仙使茫然:“啊?”

      月芜不欲解释:“天官自会明白。你去吧。”

      仙使不敢多言,领命而去。

      殿内安静下来。霜骸剑身的光华一明一灭,如同某种缓慢的吐息。月芜提笔批阅公文。

      比剑是平局,他还有其他手段。

      不多时仙使回来复命:“天官收到云纹锦书后,说他不日便会前往昆仑,拜谒金母元君。”

      月芜便知这事成了。

      果然。

      没过几天,那小龙又来天刑司挑衅。这回珩夜提剑直入殿内,霞天剑钉在他桌角,咬牙笑一声:“天仙不愧是天刑司掌教。掌教好手段——”

      月芜头也不抬:“何事?”

      珩夜将云纹锦书丢在他面前:“你说何事!”

      月芜收起公文,蹙眉道:“喧扰公干,雷罚一百。”

      “别和我说律令!”珩夜气道,“前日天官上昆仑山谒见阿母,不知与她谈成了什么交易,换我去南赡部洲修复地脉龙气。这事你知不知情?”

      月芜抬眼,看向那气得快喷火的小龙,淡声一句:“与我何干?”

      “与你何干?”那双眼睛翻出暗金色的龙瞳,妙法显现,虚空中一道道金色的因果牵连羁绊。

      珩夜怒极反笑:“我去问过天官,这云纹锦书为何会传到他手上,你猜他如何回答?”

      “是我呈递的,”月芜承认道,“渊侯这是又生气了?”

      不问还好,他这一问,珩夜胸口起伏愈烈:“我当然气。我气有人坐在正大光明的仙位上,却做背后偷袭的事情!”

      珩夜忿忿不平:“你便这么瞧不起我?你要我去南赡部洲,大可直言,何必背后使计!”

      “直言?不是渊侯自己说的‘没有想法’吗?”月芜起身与他对视,哂笑道,“直言后听你一句‘没有想法’,再向我提什么比剑?”

      珩夜大为震惊:“我不信比剑那日你不觉得快意!”

      “比剑是一回事,公务是另一回事,”月芜毫不留情地讽刺,“渊侯受天地托生,享祖荫福报,游戏六界三千载,心中只有快意。”

      珩夜暴跳如雷。

      缩在殿门口的仙使战战兢兢露出半个发顶,月芜视线越过珩夜:“何事来报?”

      仙使拱手到底:“雷部今日行刑,请掌教前往监察。”

      月芜飞身前往雷部,珩夜周身仙法外溢,毫不掩饰他的愤怒,脚步却不受控制地跟了上去。

      这场刑罚涉及昭仪之乱,由雷霆总司神威荡魔霹雳真君亲自坐镇,法场上跪着上百罪仙。月芜飞掠而过,珩夜垂目看去,神情难辨。

      月芜座次在真君下首,众人互相见礼。真君和他身旁的王灵官看着那多出来的一人十分意外,真君更是慈爱道:“渊侯怎么来了?”

      珩夜知道轻重,并不多言,谢绝真君额外安排座位的好意,就站在月芜身后,像个黑脸的护法。

      雷部众将面面相觑,一头雾水。

      月芜毫不理会,阅览灵官承上来的名册和刑录。

      天刑司灵官呈报道:“受刑之人俱已核实。”

      月芜确认:“刑录无误。”

      真君抛下令签:“行刑!”

      六丁六甲并数位雷霆力士押送各批罪仙受刑。每批罪仙受刑前,由天刑司灵官唱诵各人名号、所涉罪行及其判决,再由雷部诸将降下刑罚。

      有的灰飞烟灭,有的被放逐荒芜之地开垦灵脉,有的褫夺功德投入轮回……

      天官部功曹院、地官部轮回台,都有仙官在法场边待命。

      众部门配合运作,忙忙碌碌。珩夜旁听下来,怨愤逐渐消弭。

      眼前忙碌的仙官不过太仙级别,更有仙使不过玄仙级别,他们尚能为南赡部洲出一份力,而他生来便是真仙,却什么都没做。

      最后一批罪仙处置完毕,仙官们还有其他要务,匆匆忙忙人聚人散。

      雷部只剩真君、王灵官、五雷公及六丁六甲。他们观渊侯来时怒气冲天,这会儿平静不少。真君劝慰道:“渊侯站了许久,坐下喝杯仙茶?”

      “不用,”珩夜摆摆手,“没什么事我走了。”

      一片月华仙法挡住他的去路,月芜闲适饮茶,寒声道:“站住。”

      珩夜扭头看他。

      月芜起身向雷部众人说:“他是来领罪的。”

      珩夜气急:“我什么时候——”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想起来了。

      “喧扰公干,雷罚一百。”月芜冷面无情。

      谁敢罚这位祖宗!

      六丁六甲交错对视几眼,齐齐后退。五雷公默契十足,当场掐诀入定,假作神魂出窍。王灵官说:“这叫什么事!”

      真君笑道:“掌教何必较劲,渊侯并非天庭仙官,自有王母约束。”

      月芜反问:“真君是说,昆仑山仙灵都能来天庭喧扰公干了?”

      真君闭嘴。

      珩夜磨了磨牙:“真君不必为难,我受罚就是!”

      他走到法场中央,笔直跪下。真龙下跪谁受得起,五雷公和六丁六甲什么都不装了,一并跑了。

      真君让开这一跪,面露难色,这两人到底怎么回事!犟种和犟种顶撞在一处!他拼命向王灵官使眼色,王灵官了然,顺着墙根闪去报信。

      珩夜梗着脖子:“真君你罚我吧,我甘心受罚,不用忌讳。在场你我三人,天知地知不会有旁人知。”

      话音刚落,法场上空便传来声音,天官震惊道:“这是做什么!”

      他手里还提着个小仙,正是弘岘。

      弘岘晕乎乎气若游丝:“真仙、真仙快把我放下……”

      天官降落下来,一袭乌纱红袍十分俊逸。弘岘就不太好了,他跑到法场边想吐,又忘了自己已经是神仙,吐不出东西来。

      珩夜虽跪着,却依旧磊落,问道:“你们来做什么?”

      天官说:“红鸾星君派仙使给你送姻缘法器。受金母元君所托,我借来帝君的三界十方众生籍册,可快速找到法器另一端所缚何人。我们去到昆仑,娘娘说你在仙庭,便一路寻来至此。”

      天官看这三人的架势,迟疑道:“你们这是?”

      珩夜抿住嘴唇,撇开脸去。月芜神情冷淡。真君龇牙难言,重重叹息一声。

      尴尬沉默当场,珩夜正欲开口之际,远处奔来一声娇喝:“我的儿,是谁欺负了你!”

      声音的主人流星般下落,伸手就要把珩夜拉起来。

      珩夜连忙拦住,眉间更添颦颦:“紫光夫人,您怎么也来了?”

      斗姆元君道:“北斗司有事,我来找掌教商议。仙使说他在雷部,我便来了。”

      珩夜不愿起来,她眉头一竖,视线一扫,纤手一指,质问道:“谁敢让你下跪?是他?”

      霹雳真君连连摆手:“夫人冤枉!可不是我!”

      “那是谁?”斗姆元君视线扫过天官,天官后退一步,落在月芜身上,月芜坦然如江上之清风。

      珩夜说:“谁都不是,是我自己要跪的。”

      斗姆元君疑惑不解:“为何?”

      珩夜深呼吸道:“喧扰掌教公干,雷罚一百。”

      斗姆元君僵硬扭头看了眼月芜,怔愣半晌,噗嗤笑出声来。

      珩夜别过头去,不给他们看自己的脸。

      “若是别人还能宽宥,”斗姆元君点点他的脑袋,哈哈笑道,“今日倒好,小祖宗惹上活阎王!”

      法场上一轴画卷凭空出现,徐徐展开,勾陈大帝踱步而出,身后跟着报信的王灵官。

      勾陈大帝环顾一周,顿了顿,回头看王灵官一眼。

      王灵官傻眼了,他和帝君说在场只有三人,现在这些神仙都是哪来的!

      勾陈帝君瞧一眼珩夜,镇定道:“事情我都知道了。不过一百雷罚,你自回昆仑领受吧。”

      人越来越多,有这功夫,一百雷罚早就罚完了!珩夜十分无语,他瞥过月芜,发现他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珩夜心中不快,直言问:“掌教笑什么?”

      众人皆向月芜看去。

      月芜哂笑:“不如去敲天纪钟,将所有人叫来再观刑一场。”

      珩夜顿时咬牙,这人只有不说话时像个天仙!

      “小题大做,”珩夜面上无光,倔强道,“何必回昆仑,我在这里领受便是!”

      霹雳真君早躲去勾陈大帝身后。只要不是他,谁罚都行。

      勾陈大帝无奈,亲自降下雷罚。

      那雷,大概只有头发丝粗细。

      月芜不禁笑出声来。

      他一笑,天地都明艳。

      珩夜涨红了脸,无暇分辨自己是羞恼还是其他。

      待雷罚结束,他红着脸站起来,梗着脖子道:“这下掌教满意了。”

      月芜望着他,摇头笑说:“罢了。”

      和这些溺爱长虫的仙人们说不通。

      法场旁边弘岘终于“吐”完,他晕乎乎捧着块玉牌小跑过来,恍恍惚惚问天官:“天官真仙,您帮我看看,这块传信玉牌是不是坏了?”

      天官低头扫视一眼:“没有。”

      弘岘“咦”一声:“那怎么,方才红鸾星君说,紫薇大帝听闻渊侯测算姻缘,要和他们一同来看渊侯命定之人是谁,这都许久了,他们还没有消息?”

      在场众仙都定住身形。

      天官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月芜呵笑——紫薇大帝,四御帝君之首,为顾全小龙颜面,竟然隐匿行踪。

      于是不远处星象闪烁,红鸾天喜天姚跟在紫薇大帝身后一并现身。

      红鸾摸摸鼻子笑道:“哎呀,我们刚到,这里怎么这么热闹!”

      众人皆朝紫薇大帝见礼。帝君颔首,视线落在珩夜身上,目光慈和。

      “那什么,”红鸾颇为不好意思,“事关渊侯的婚姻大事,怎么能不请金母元君?”

      随即,西王母拨开一块透明的帘幕出现在法场中,她侧坐在金猫虎彪身上,赤足斜倚,乌发蜿蜒垂地,豹尾甩了甩。

      西王母笑眼盈盈,丝毫不提方才之事,只道:“既然诸位都好奇珩夜的姻缘,便一同见证吧。”

      一群仙人,假装无事发生。

      月芜本欲借口离去,但这一场笑闹实在难得,他准备看看,渊侯红线那端会是谁。

      在场诸多帝君司正,弘岘紧张不已,他快步上前,珍重捧出锦盒,双手托在珩夜面前:“渊侯,请——”

      珩夜快要麻木了,随手打开锦盒,抓起那团红线。

      星辰之力凝成的法器无形无状,一入手心便化作命运指引。

      珩夜感受到一股不可名状的玄妙之意,穿过逆鳞进入心室,他的心跳都被牵引。

      红线自他手腕蔓卷到中指,缠绕飞出,灵蛇般昂首四顾,旋即笃定飞起,奔着月芜的方向而去。

      月芜侧身让过,那红线竟转弯追逐他的脚步。

      月芜眼眸眯起再度相让,红线却穷追不舍。

      他眉心紧紧蹙起,闪身不断,红线却总跟向他下一处位置。

      实在烦扰,月芜含怒拔剑——仙规戒律,不得破坏仙庭。他咬牙。

      月芜飞身从珩夜面前经过,夺走他发冠上的宝珠当空一抛——玉屏展开的瞬间翩飞而去。

      可那红线也跟着飞了进去!

      众人已然呆滞。

      弘岘结结巴巴道:“这这这、这是什么情况?”

      珩夜怒视:“星君戏弄于我?”

      红鸾呆愣须臾,听闻此言抚掌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也没有想到,好戏之后竟是另一出好戏!”

      天喜也笑,不过他认真道:“渊侯错怪,星官只能引渡星辰之力,命运指向何方,非我等能够控制。”

      珩夜茫然了,玄妙的牵引致使他的心怦然跳动。

      他看向那穿进玉屏的红线,心跳声不争气地更快起来。

      西王母瞥过他泛红的面颊,掩唇笑道:“一起去看看吧?”

      玉屏通往北海之外大荒之地,率先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地上纵横冰冷的剑痕。

      条条沟壑深渊交错,坚冰如犬牙差互,生长在剑渊边缘,烈日下飞雪凝霜,无一不在诉说主人的怒气和杀意。

      霜雪刺骨的冰冷气味充斥鼻腔,珩夜打了个寒颤。

      半空中月芜静立,俯瞰珩夜。手中霜骸尚未收起,周身冷冽杀机。

      那条红线已经找到它的归处,牵连在月芜手腕上。

      珩夜一时哽住,欣喜自他心脏中蔓延而出,爬满胸腔,他将嘴角的弧度用力压住。

      “你来了。”月芜紧紧盯着他。

      在场仙人众多,珩夜耳根发热。

      “……嗯。”他喉咙里滚出一个音节。

      月芜闪身,飘飞珩夜身前,寒光一凝——霜骸剑直指珩夜咽喉。

      “月芜!”斗姆元君脱口而出。

      剑刃纹丝不动,月芜神情冷肃,漫天杀意收归剑中。

      众人愈发清晰看见,他冷峻持剑的手腕,霜玉似的皮肤将那缕红色衬托得鲜艳欲滴。红线在他手上缠绕几圈,又攀卷到他中指。

      月芜自然知道红线牵缚意味着什么,不会误认为胡闹玩笑。

      他只是觉得太荒谬了。这红线斩不断,也甩不掉。

      难以理解地皱紧眉心,月芜不禁自问,也向珩夜索要答案:“怎会如此?”

      珩夜凝目在他腕上,喉结滚动,龙瞳不自觉翻出,心跳在胸腔里鼓噪。

      大约是红线的功效,珩夜心想。此刻他觉着月芜实在是……

      非常可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一线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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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17:30日更中~ (●°v°●)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