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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刺槐落 夜雨浇痴, ...

  •   夜半无人,珩夜低头看了眼自己规整的衣袍。他不是没翻过窗,但没这样偷偷摸摸过。灵识巡扫前后,一道身影鬼祟地停在月芜后窗。珩夜皱起眉心。

      他推门出去,不甚仔细地关上。前院并无他人,他大步走到隔壁,站在窗边,停了停。手搭在窗棂上,鼻息轻叹,翻了进去。

      月芜的身影就在屏风后,他脚下却生根一般,定立原地。

      好一会儿,月芜的声音在他灵台响起,一声剑鸣。

      “……”珩夜垮了脸,缓步挪向屏风。

      月芜从屏风后转出来,发丝未束,长垂身后,蹙眉瞪他一眼。

      珩夜拧眉看着,停下脚步,灵台里那道剑吟锐利了一瞬,似在催促。

      珩夜灵台中对他说:“为何瞪我。”

      “……”

      二人面面相觑一会儿,月芜紧紧抿住嘴唇,闭了闭眼睛,探手抓住珩夜的腰带,将他往床榻带去。

      床帏早已放下,月芜闭眼往里一栽,落在珩夜眼中简直视死如归一般。珩夜一点挣扎都没,被他带得摔进去,一蓬风涌,将床帏激得飘飞。

      珩夜撑在月芜耳畔,手掌压住他柔滑的发丝……他顿了顿,眼神看过去,将他发丝拨开,又轻轻摸了一下。

      下一瞬,衣襟被月芜攥住,往下一拽——珩夜急忙撑住了手,抬起身体看他——

      月芜眼瞳微微睁大,很快,他眨一下眼睛,将手松开,偏头看向一旁。

      珩夜低头看着他,一动不动。

      月芜的声音在他灵台响起,问:“你是青龙?”

      珩夜一皱眉:“不是。你不是见过吗,尾巴。”

      月芜缓声说:“不然为何,像根木头。”

      珩夜噎了噎,低头凝望过去,月芜向他睨过来。珩夜不再说什么,一手将他抱进床榻里。

      两双腿先后收了进去,帷幔飘落,被仙法定住,将床榻遮挡得严严实实。

      屏障一瞬落下,扯掉蜃息丹,珩夜喉间一滚,低头向他吻来,却被手挡住。

      “……怎么?”珩夜开口问。

      “你做什么?”月芜说。

      “吻你。”

      “不必,”月芜坐起来,“到这里就可以。”

      他捏了个法诀,衣袍一瞬规整,发丝也收拢,柔顺地垂在后背。月芜盘腿掐诀,被珩夜按住——他看过去。

      珩夜龙瞳圆睁:“什么意思?”

      月芜皱一下眉,看了看他。

      腰间的夜明珠泛出淡粉色的宝华,将两人的面容微微映亮。

      珩夜低头看一眼珠坠,说:“现在他又看不见。为何推开我?”

      月芜反问:“你方才,为何一动不动?”

      “他在看,我如何动?”

      “……本来便是演给他看。”

      “……我不想给他看,”珩夜眼睛盯了过来,“你接吻的样子,只有我能看。”

      “……”月芜蹙眉,好一会儿,揉了揉眉心。

      “况且,我也不想戴着蜃息丹吻你,”珩夜说,“我只想用自己的样貌吻你。”

      “……”耳根有些热,月芜微叹,“知道了。”

      珩夜盯着他:“知道了,那现在呢?”

      月芜掐好的手诀松了松,又掐紧,眉眼微阖,冷言吐出四字:“静坐修炼。”

      “……”珩夜无言以对,抱臂倒向一边。床榻被他压得一晃,床脚吱呀一声,帷幕也颤了颤。珩夜僵住了。

      他的屏障只降在床榻上,没降在床榻外。

      月芜睨落一眼,没说话。

      珩夜感受一下,那道窥视还在后窗外。他冷笑,伸手一捏——

      风骤起,云涡狂卷,劈头盖脸砸下一场暴雨。噼里啪啦打在屋顶瓦片上,打在树叶上,打在窗棂上。

      后窗下传来一声压抑的短促惊呼,然后是一阵狼狈的脚步声,踩在水洼里啪嗒啪嗒地远去了。

      珩夜鼻哼一声:“跑了。”

      “……花仙节的一阵细雨也就罢了,”月芜垂眸,“这么大的雨,不可扰乱时令。”

      “知道,”珩夜一撇嘴,“我就是让他清醒清醒。”

      月芜看看他的脸,转开视线,闭目凝神,静心入定。

      暴雨震得窗棂微微发颤,但房间里很静。珩夜靠在月芜腿边。雨声很大,他们的呼吸很轻。

      小半个时辰,雨小下去,变成飘摇夜幕的珠帘。

      第二天清晨,月芜从东厢出来时,陈贵已经在院门外候着了。

      “叶娘子,”陈贵躬身道,“侯爷昨夜受了风寒,今日的账册汇报怕是不能——”

      他话说到一半,旁边厢房里珩夜推门出来,抱臂靠在门框上,朝月芜看来。昨夜一场雨把廊道都打湿了,屋檐上还在滴水,雨后清新微冷,唯他目光灼灼,月芜偏过头。

      陈贵立刻移开视线,声音发紧:“——不能如期进行。”

      “无妨,”月芜说,“让侯爷好好休息。安神的汤药,我午后熬了送过去。”

      陈贵躬身退走,院外却一小厮慌乱惊叫着跑来:“贵管事,贵管事!不好了!不好了!福大管家——死了!”

      陈贵惊道:“怎么会!”

      小厮被院口月亮门一绊,险些扑到地上,四肢并用地爬起几步,脸色苍白,惊惶未定:“您快去看看吧!管事嬷嬷已去后院通报侯爷!”

      陈贵急忙跑去,待到院门,他陡然扶住石墙,往回看了一眼——

      月芜蹙眉望来,面纱后神态看不真切,珩夜仍旧抱臂的姿态,却已靠在月芜的门框边,低头似乎正和他说着什么。

      “管事!”小厮在前面叫道。

      陈贵一惊,连忙追了上去。

      “死了……”珩夜皱皱眉心,看向月芜,“是你?”

      月芜静静看向院门:“那夜只抽去他三魂,便是为了让‘陈福’这个身份再活几天。”

      “昨夜……”珩夜顿了顿,“确实是个好时机,陈季先不会怀疑你我。你将他七魄收回了。”

      “嗯。”月芜淡淡应一声,抬头看向院中的刺槐树。成串的、洁白的花朵一串串垂挂,像晃动的白幡。清晨的阳光柔和,将斑驳光影投下。

      那天夜里,火光冲天,珩夜捏碎了陈福探入东厢的式神,令其遭受反噬。

      深夜,侯府东北角只剩灰烬,一道身影形如鬼魅,无声无息向城外飞掠,直入高空——

      明月当前,月芜提剑相候。

      陈福眼瞳大睁,立时拔剑刺来——

      珩夜在一旁云上看着,那仙人的剑光圆融如意,有几分道韵。

      月芜看了一眼,只一眼,霜骸破势,从圆融中撬开一丝缝隙楔入,狠狠钉了进去。

      一招即出,立分高下生死。

      霜骸剑钉住那仙人的魂魄,月芜并指而出,直刺灵台。

      “你……到底是……”

      真君怒目,隐现月芜身后。

      仙人倒吸一口凉气:“天刑司……掌教!”

      下一瞬,他双目激翻。月芜素手探魂,掀起往事无边——

      此仙名叫,修仁。

      珩夜站在他灵台边缘,看见这个名字,扯了扯唇角。

      妙法光焰自月芜瞳中溢出,审视看过他生平——

      修仁自西牛贺洲飞升三千年,寸心未进,直到八百年前,仍旧是高仙。

      “高玄太上,天真灵至,”修仁饮下杯中酒,仰倒在草地上,“高仙,仅仅是高于凡尘罢了,在芸芸仙界仍旧渺如凡尘。除了你,还有谁与我喝酒呢?”

      一旁他的友人笑道:“昔日天之骄,今日仙界草。乔木自高大,幽草亦生发。修仁,不要妄自菲薄呀!”

      修仁枕着手臂,仰面看天,却叹:“我道怜天,天不怜我。”

      “你已经飞升,不必受三灾八难、五苦七伤,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修仁静静道:“正是因为不必受凡俗所累,才更想得证大道。我分明心境通透,却不得寸进,渐生执念,越发离道远去。”

      友人笑了:“你确实看得太重了。对我们这些低阶的仙人而言,不能证道进境,还有一条路可以走——”

      修仁向他看来:“是什么?”

      “归于天地,羽化登仙啊,”友人朝他眨眨眼睛,唇畔一个梨涡,“你我是仙人,了却执念,生死不过寻常事,修不了就不修了,有什么关系。”

      “说得倒轻巧。”修仁笑了下,看向天上的云,渐渐收了笑意。

      友人摇摇头,此后渐不与他往来。修仁越发孤僻。

      直到八百年前,他突然进境,成了玄仙——

      二十年前,他偷身下界,夺舍陈福的身体。

      月芜往下眉头一压,将他魂魄中的上古符文揭去。

      从修仁灵台中出来,天边已泛起一线鱼肚白。珩夜静静望向天边那抹光亮。

      月芜抽出霜骸剑,修仁本就夺舍,受了珩夜一击,又被强行搜魂,此时已是强弩之末。

      月芜将他三魂抽出纳入玉瓶,七魄却没有打散,仍旧依附在陈福的尸体上。

      二人在天亮前,将陈福送回他的院落,月芜看着那位老管家安详睡去的眉眼,没说什么。

      回到东厢,灌木草叶上露珠晶莹,刺槐花开了,一串一串地垂坠。浓郁清雅的香气将腐朽遮掩,珩夜拂去他肩上的夜露,叹一声:“草木何辜。”

      相似的清晨。月芜看向花树。珩夜陪在他身边。任由光阴渐渐流过。

      天上又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月芜看了珩夜一眼。

      珩夜说:“雨该下就下了。这回不是我。”

      院门外再度传来仓促的脚步声,还是方才那个小厮,跑得满面通红,细雨沾湿他脸颊——

      “侯爷请娘子过去!”

      珩夜向他看来,月芜停了一息。

      “走吧,”月芜轻声道,“陈福死了,道士也跑了。他想治病,只能靠我。”

      珩夜淡淡应了一声,进屋拿了把伞出来,撑在月芜头顶。

      缓步走到小厮面前,月芜淡声道:“带路。”

      来到陈福院前,院门大敞着。一个管事嬷嬷瘫坐在门槛上,手帕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地抖不出声音。几个仆从远远站在雨中,不敢靠近。

      雨幕朦胧,一股极淡的腐臭从房里渗出来,混在槐花甜美的香气里,有些潮湿。

      月芜迈入院门,陈贵站在正房门口,脸色白得像纸。他看见月芜,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话。

      正房的门半开着,垂帘落了一半,另一半被扯掉了,搭在门框上。帘子后面没有动静。

      珩夜将伞递给陈贵,月芜抬手掀起剩下的半面垂帘,走了进去。

      陈季先站在床边,背对着门口。他没有回头:“叶娘子。”

      月芜应了一声:“侯爷。”

      “陈福死了。”他脖子上的经络青突,肩膀紧绷到颤抖,一只手攥着床柱,另一手紧紧握住一串道珠,指节发白。

      “节哀。”月芜的声音很轻。

      陈季先蓦然回头:“是不是你——”

      他大跨步走来抓向月芜肩膀:“是不是你!”

      不待他碰到月芜衣角,珩夜提住他臂膀向前一送,陈季先连退几步摔倒在地,剧烈咳嗽起来。

      珩夜冷了声音:“别动手动脚。”

      陈季先神情狠厉,咳得面色青红,他握拳掩住嘴唇,一手指来。

      月芜没有说话。

      一阵咳喘过后,陈季先死死盯着他,声音沙哑:“一定是你——你一进侯府,盛泽道人就跑了!陈福那么怕你,没几天他就死了!是你——将他们杀了!你杀了他们!”

      月芜静静看着他,任他咆哮指责,只静静看着他的脸。

      陈季先发泄完又咳了几声,那安静的视线不曾离开,他呼吸颤抖起来,颤着手,伸向自己的脸。

      “原来,”月芜淡声开口道,“侯爷的病,没好啊……”

      陈季先猛地抬眼,手上道珠掉落,双手盖住自己的脸停了几息,而后慌乱地四处抚摸。

      “什……”他扑到桌前慌乱翻找,袖袍带落桌柜上的箱盒,熏香洒落一地。抽屉快速抽开,里面的物什一径刨出,终于找到一面小铜镜,他立时对着自己的脸仔细看起来。

      呼吸急促,面色烧红,眼睛血丝满布,他绷紧下颌,隐约看见一点交错的肌理纹路,像无瑕锦衣上崩出了一根丝线。

      “怎么会……”他愣住了,瞪大眼睛,声音在发抖,“怎么会这样!”

      “不、不……”铜镜从手中摔落,他猛然将桌上的一切都挥了下去!“不可以!”

      他又扑向那一地狼藉,从中捡起铜镜,哈了口气,用袖子擦了又擦,仰头面向窗外光线,再度对准自己的脸。

      月芜静静看着——丹药无用,有用的,是陈福端来为他送服丹药的茶水,茶中混了灵泉。但灵泉代谢完,病又会回来。

      陈季先看了又看,嘴唇嗡动。他视线游移无光,片刻,从镜中,看见月芜静默的神情。

      “叶娘子……”陈季先怔愣许久。他回头凝望,目光从月芜的额头沿着鼻梁细细滑落,经过面纱,仿佛要看透后面的肩颈,又继续往下,落到月芜的手上。

      缓缓地,他笑了:“……叶娘子。”

      他低头捂了下脸,声音闷在掌心:“是啊,我还有叶娘子……”

      他放下铜镜,双手捂住脸,缓缓梳向两侧,露出温雅和煦的面容,他重新看过来。

      “让娘子见笑了。”他说。

      珩夜紧紧皱着眉头,从旁握住了月芜的手臂,将他略略带往身后。

      陈季先笑了一声。

      “叶娘子,你来到我府中,帮我治病的奴仆便跑了、死了,娘子,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好不好?”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只要你治好我的病……”

      他看向珩夜紧握在月芜手臂上的手,抬眼看向月芜道:“只要你教我,如何让星君开口……如何更好的献身祭拜……我什么都愿意给你,好不好?”

      “你杀他们,是想从我手中得到太阴神像,是不是?”陈季先再度上前,被珩夜按住肩膀一推,他踉跄几步踩在一地狼藉中,眼睛却没有从月芜身上挪开。

      “没有关系、没有关系……”他说,“我们一起供奉星君,便能同时拥有三尊神像了!”

      “侯爷,”月芜唤了一声,微叹,“我入府来,只为重振叶家门楣,不为神像。”

      陈季先皮肉笑了一下。

      月芜道:“神像一尊即可,多了反有灾殃。”

      陈季先愣住了,缓缓去看陈福的尸体。

      月芜编纂道:“若想真正供奉,需先将此病根治。”

      陈季先喉咙一滚,灼灼目光向他看来。

      月芜道:“你我献身之法不同。不如侯爷先说一说,你是如何祭拜的?”

      陈季先盯着他的面纱,好一会儿,他回身看了看屋中,提过一柄圈椅,愣了愣神,缓缓入座。

      正对着他的,陈福的尸体躺在床上,老管家面容安详。只是塌陷的皮肉和青紫的尸斑,看进陈季先眼中——陈福不是睡了,而是死了。

      许久,他转回视线,重新落在月芜身上。月芜神色平静,如同一尊玉像。陈季先看得出神,紧绷的身体渐渐松懈,肩膀塌下去,沉沉靠在椅背上。

      闭了闭眼睛,眼皮烫热得不行,陈季先咳了两声,缓缓开口:“娘子说,梦中见过星君?”

      月芜看着他神情:“嗯。”

      “我得这病,先时怕得不行,后来遇见盛泽道人……我回那塌陷的矿洞中寻找,将神像请回家中……”陈季先流露几分虔诚,“之后入梦,便总能看见星君。星君何其圣洁……每每见过他,若只是静坐叩拜,我的病便会好上几分。”

      “但你见过星君的次数越多,便越难以控制自己。星君不说话,却能让你不由自主心生亲近之意,总有一道声音把你推向他,要你献身……”陈季先面颊透出诡异的红晕,他抚上心口,“每一次,他都带走你灵魂里的一部分……”

      他喘了一声,回过神来,目光又悔恨:“但每一次,身上的皮屑、鳞痕也越来越多!这就是渎神的代价!是献祭的代价!”

      陈季先摸摸自己的面颊:“我的脸……”

      “后来,盛泽道人给我制丹……鹿血没有用,”他的手垂落下来,看向那具尸体,“陈福便说——如果换成人血——”

      陈季先顿了顿,看向月芜,却见月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问:“于是?”

      陈季先愣了下,随即笑了。

      “换成人血,”陈季先目光飘向远处,“那天夜里,星君衣摆上染了点点血渍……好美……”

      陈季先痴迷地笑起来:

      “星君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刺槐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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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17:30日更中~ (●°v°●)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