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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无根无后, ...
腊月将近,天地凛寒。
耕农人家早已入梦,市井坊间,万家灯火熄灭,唯辛府卧房灯火彻明。
辛蕴不住地晃着脑袋来回地走,塌边灯下刺绣的辛夫人‘啊呀’一声,立时引得辛蕴探头,紧张地凑上来,呼呼地吹着夫人指尖冒出的血滴。
辛夫人眉含忧愁,见他窜来,一番动作之下,不禁更伤怀:“夫君,我们……”
话头刚冒,脑子还捋不清楚千般万般的思绪,辛蕴便惊恐地捂住了她的唇,皱紧眉头摇摇头,咬牙一字一顿道:“夫人慎言!”
辛夫人下意识地捏紧了针,眼神迷茫,哽咽着犹含不甘:“难道就没有人治得了他吗!”
深深一叹气,辛蕴满腹腔的悲凉,自以为进入六部,能做些实事功绩出来,这几年世事遽变,阉党、清流轮番登台唱戏,他一个从五品,不仅实现不了抱负,还得把自己唯一的女儿搭进去。
悲乎哀哉!
辛夫人见他面色愈发阴沉灰暗,惶惶然不知说些什么,只是掉着眼泪,偏过头,瞧那嗤嗤燃烧的灯芯。
辛蕴负手踱步至窗前,冷风一片片生割着皮肉,他却好似无所察觉。
室内声响一时平静。
风雪簌簌,不知压折了哪一节树枝。
罢了,也都是覆入冰雪泥地里,生长或是枯死有什么分别呢?
“郎君!”
身后石破天惊地响起一道响亮的女声。
“郎君,”她缓和了语气,“你前些天,不是救了一个姑娘回来么?”
辛蕴骇然回身,对上她眼神里满是恳切的期待,眉毛一抖,长长地吸了一口冷气。
“郎君!”
她叫道,几乎哑了嗓子,面对着唯一的期望。
这一夜似乎过得格外漫长。
她睁着眼,固执地一动不动,好似动了一下便要减弱一分希望。
辛蕴如泥塑一般,钉在原地,好久好久才擦润了干燥的嘴唇,一张一合间,颓然无奈,半是默许地吐出一个字音:“好。”
辛夫人喘着气,跌落回塌上,一边笑一边大哭:“好,好,好!”
她没有看见,一旁的辛蕴默默地扶着桌子,慢慢坐回冰冷的木椅上,眼底还藏着几分难以对人言的忧思。
室内渐渐响起均匀的呼吸声。
天放亮了。
辛蕴反复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垂下了苍老的头颅。
他难得笑了一下,然而很快抚平了唇角,悄无声息地推开门又合拢,一步步走到了西边的院子里。
*
“督公,您真要去?”
狗蛋殷勤地给身旁人擦手,一面小心翼翼地试探。
“怎么?”他嗤笑一声,“连个宴席都去不得了?”
狗蛋一听,立时露出委屈的神色:“督公是什么人呐,龙潭虎穴都是闯过的,怎么会被他们这些人左右!咱不是觉得那帮子文人不安好心吗?!”
赵恕夜听了这追捧讨好的巧话,不笑也不皱眉,只重新自己擦了一遍,不耐烦挥手:“行了,是谁在你耳边说的,没影的事儿。”
此时狗蛋不敢蹬鼻子上脸了,偷着眼瞧了一眼,见是不生气才松口气,笑着脸对外叫唤:“蒋碧碧,还不来!”
几个呼吸之间,一个身穿飞鱼服,腰佩刀的男人大步走来,叩头就拜:“督公。”
赵恕夜一扬眉:“千户大人何必行如此大礼?”
蒋碧碧惶恐地贴着地面,声线带颤音:“督公的恩泽,卑职不敢忘。”
“去工部员外郎的居处。”
撂下话,赵恕夜一眼都没看那仍在地上叩头的人,径直出了门。
狗蛋好气又好笑,一踢地上的蒋碧碧,没好气地冲他喊:“还不滚!”
这哪里来的愣头青,人都走了,还不跟着,一点儿眼色都没有!
蒋碧碧如蒙大赦,踉跄几步,追了出去。
狗蛋摇头:“这小子!”
*
“如何?”
众官员一齐向通报的小厮瞪目,那人立即吓得扑倒在地:“回……回大人,他来了。”
辛蕴脸一沉,耐心询问:“既然督公来了,你在这儿做什么?”
那人一噎,瞧见人了,他哪里敢还往前冲,顿时回过神苦笑。
深吸一口气,小厮再抬起脸已然是勉强的笑脸,眼里灰暗,像下定了决心似的转了个头,大步往前迈。
“辛大人,”说话的是户部主事,叹道:“来而复返,迎还是不迎这一关都这样了。”
辛蕴看他一眼,冷着脸:“周主事体恤他,谁又来体恤我等?”
这话里分明含了几分怨怼。
周矩兴吃惊地望向辛蕴,往日里这位辛大人向来和气,好说话得很,今日说话间含枪带棒起来。
辛蕴冷眉相对,抿着唇不说话了。
这宴饮设在哪儿不好,非设在他府里。
真当他们打什么算盘他不知道?
嘴上耍耍嘴皮子,紧要关头难道能磨出什么宝贝来?
“好了,我看你们都不要再吵了,等着人来不好吗?今天是大家一起做事,还要争什么对错是非出来!”
说这话的是当中最有名望的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亦是内阁补员之一。
“老师这话就抬爱了。”
众人闻声而去,门边踏入一道身影,长身玉立,浓眉入鬓,带着点少年的英气,眉骨喙顶脱胎于山水,比得常人都俗气极了。
红衣披氅,腰佩玉环,衣上绣得飞禽跑兽并不合规制,想来是他喜欢,教人做了单穿的。
透过薄薄的窗纸,只能隐隐然瞧见一层艳丽的红色。
远远看着,像红梅雪地,扎眼极了。
似乎觉察出窥探,那人回身侧过头,好像是在着迷于那一棵枯树的景致,含笑而立:“好端端的,冰天雪地里倒要劳烦来等我一个残破身子的阉人,怎么使得?”
手一松,‘咔嚓’一声脆响,枯枝折落。
“老师,你说是不是?”
这一声‘老师’唤得人一激灵,贺知政见一众同僚都低着头不说话,他露出一抹苦笑,自嘲道:“督公折煞老夫了,首辅大人才当得起‘老师’二字,况且,老夫并没有教过督公。”
赵恕夜出声提醒,隐约透着笑:“方才那一席话,说得真是好,孤家寡人是做不成事情的。”
贺知政原本还在疑惑,听了这话面色惨白,刷了一层白漆似的。
孤家寡人……不就是……
底下几人一琢磨,登时吓得魂都快飞散了。
“是督公、是督公敏思。”他好歹颤着身子把话讲完了。
眼角一觑,这位五十多岁的内阁补员双腿打着颤,赵恕夜并不想成心为难谁,长腿迈了几步路,兜头进了温暖的内室。
生了炉火,细细碎碎的声儿。
他停下步子,疑惑发问:“辛大人不是说先谈事情么?”
被点名的辛蕴忙走近,陪着笑:“我那屋子,又小又冷,此处说话吃酒,倒也适宜,若是督公不嫌,便叫他们上了酒菜。”
赵恕夜略一点头:“也好。”
得了首肯,辛蕴松一口气,回头见贺知政才行了几步,立时过去搀来,几人于是一一落座。
户部主事周矩兴知道自己得说话了,可说什么,怎么说又是另一回事。
一阵温酒的功夫,周矩兴等来了酒,先展出一张笑面,站起身,对着赵恕夜一敬:“督公能应邀,实属我等之幸,敬您一杯。”
赵恕夜抬眼看他,指尖在桌面上划动。
等了一阵,周矩兴继续硬着头皮说下去:“这快要过年了,俸禄饷银的账目都报给陛下了,陛下准了一些,还有一些并未批红,敢请督公明示,是哪儿惹陛下不快了?”
话一溜儿说完,反而少了紧张之色。
半晌没音儿,打眼瞧去,这位难得一见的九千岁正慢悠悠咽下一口酒,指节根骨分明,透着淡淡青筋。
放下酒杯,拿帕子抹了唇边的水渍。
注视着对面的周矩兴全然不知身边的几位同僚都在递眼色给他,话说得直,不要紧,要紧的是不打迂回,又讨不到好处。
辛蕴握着酒杯的手都快僵直了,又见贺知政看过来,一时手卸了力气,亮晶晶的酒液滚了一地,敞亮的声音响亮得比锣鼓还大。
本就僵硬的气氛更晦涩了。
而辛蕴本人则暗暗心惊,他本是与人约定好了摔杯为号的事,这一下,把计划全打乱了,话也没递,铺垫没了,现在也没机会在这位大名鼎鼎的九千岁眼皮子底下玩什么暗示了。
他暗暗祈祷,万望这位姑娘顾及着他,又想这样的事任谁都想不到,他寄希望于一份微薄的可能,未免太过愚蠢。
正待此时,从辛蕴身侧闪出一个人影,抽出佩剑,冲向了正对着他的赵恕夜。
辛蕴惊愕:完了!东厂督主遭到行刺,又是从我府里出来的!
然而,惊愕之余,又有一份不切实际的幻想:
或许,或许阉党之乱今日会有了结……
思绪漫游之际,赵恕夜身旁跳出一个敏捷的身着飞鱼服的男人,早就抽出刀,噗得一下刺中了刺客的胸膛。
热热粘腻的血淌了出来,少部分如蓬花炸开,沾湿了那身飞鱼服。
那刺客心知败露,放声大骂道:
“阉贼,尔等今日不死,亦离死不远了!我赵文清祖宗三代,兰阶门庭,竟与你同姓,实乃亘古之耻!无根无后,不孝不忠,还有何脸面苟活于人世!”
男主真太监。
因为这篇我犹豫了很久才决定写,所以需要更多时间。
大修,重新改了设定。请各位见谅,不得不改。谢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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