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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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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马为患,重峦叠嶂,弥漫死亡气息的尸体在城楼下堆成一座座小山。暗红色的血液如同缓缓流淌的小溪,交错纵横的在一条条腐败的尸体上滑过,蔓延成永无止尽的泉水,汩汩坠落在青石地面上,腥气十足。
明黄色的绢巾捂住口鼻,不让任何的腥臭之气流进他至上皇荣的身体里。刘冶在持剑侍卫的护卫下,巡视着为国家牺牲的勇士和那群罪大当诛的恶臣,一一赐予功勋名誉与昭著恶名。在战争最高潮最澎湃的时候,王岳阳伺机逃脱了早已弹尽粮绝的自方阵营,在誓死效忠的门客们的护送下,离开着这个承载了他无尽愿念与伟大理想的宫殿,在锦朝将士的坚持不懈的奋勇追击下,只余下风中残烛般奄奄一息的火苗。
骑着马,在匆忙赶来的曲曲的带领下,他穿过在黎明来临前夕忧郁的丛林,在树木斑驳间,辨认出站立于湖边,独立于世外的那个妖娆身影。他恍惚中忆起年少时分的猖狂,还有,那迄久弥今的一夜,同三个端丽冠绝女子,在花前月下的朗朗星空中,饮酒舞剑,彻夜畅谈。
那些都是青春时代叛逆不羁的烙印,是不谙世事的张狂。
他看见那女子,舞动着风流蕴藉的袖水,挑出剑花,散尽情怀。他释怀的抿嘴一笑,似乎方才的失意,方才的生死攸关,不过是人生中的另一次冒险,成了是一件事业,败了也不过是一次宝贵的经验。王岳阳扬鞭策马,测算着将要面临的场景,心中却没有往日谋算时的小心翼翼,反倒期待起即将到来的怒视耽耽的会面。
王萱没应,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在清涟问出口的一际,波光流转的定睛凝视着清涟泪痕斑斑的小脸蛋,久久回不了神。可这样的神情,已经足够给清涟一个肯定与否的答案,她自解自嘲的笑着,两颊霞光荡漾,无所谓的再次抱紧王萱,用把自己的身体和灵魂都镶嵌进王萱生命的力量,死死的,不松手。
王岳阳推门而入看见的便是此番场景。
人面桃花,情致两饶,相依相拥,生死共泣。
茫然间发现,与多年间无意中瞅见的情境,同出一理。
同样咋舌的色彩,缠绕的衣裙,纷绕的发丝,依靠的拥抱,以及眼神中饱含着的清眸流盼。
“父亲。”
王萱被哽咽声音压哑的声音,在宁静安逸的空气中旋转起惊讶不安的漩涡。身体果断的脱离清涟的桎梏,脚步生风的迈向王岳阳,那双柔嫩透水的芊芊细手抚上王岳阳满布皱纹的苍老面容,泪水零落。
“彩书,爹爹回来了。”
这边是父女久违重逢、相拥相泣的画面,而那边是曲曲持剑与清涟对峙的蓄势待发。
清涟轻蔑的坐在王萱起身前的石椅上,远眺着自成一阵的三人,心里无限悲凉。
“王夫子,好功夫呀。布下了天罗地网都能毫发无伤的逃脱,清涟实在是佩服。”
“不敢当。说起来,还得多谢公主的手下留情,公主一离开,那批无畏的战士十分懂分寸的,只在危机关头拔剑相助,全数让禁军打了头阵。”
清涟没有说话,隔在石桌上的手握成拳,此时才失策的意识到,王萱正在对方手上。尽管她有九分的把握,料定王岳阳并没有历史上那些夺权谋政的野心家一般的丧心病狂,不会堕落到虎毒食子的地步,但终归是有担心,毕竟,王萱是她唯一的软肋,而这一点,王岳阳是再清楚不过的。
所以,她没有放过王岳阳的任何一个眼神,在曲曲飞身向她刺来之时,灵巧的躲开,却一步步的被紧逼。这个任性的丫头,一定是把新仇旧恨都翻出来,招招都是朝她命门而来。
寻了个破绽,清涟转身一脚,将曲曲直踹倒在围墙边,眼神凌厉的望着站在王岳阳身后,没半点被威胁迹象的王萱,咬牙命令道。
“萱儿,过来!”
烈火红日悄无声息的从地平线下伸展着筋骨坚硬的身体,一寸一寸的爬上透白的天空,直落落的洒下最初的温暖光芒。清涟明红色游曳的裙摆,同地面半缩半就的嬉戏,与王岳阳交锋的目光火石飞溅。
王岳阳在清涟的眼里不费吹灰之力便抓住了那根百折不挠的神经,为的只是一个目的,一个人。这对他而言,甚感欣慰。
在清涟策划着该如何将不动半厘的王萱夺回自己身边的时候,王岳阳仰天长笑,笑声中深沉的内力震动天地,树木房屋和地面无不颤动。
清涟不解的瞭望着天际边发红的光晕,在王岳阳的笑声中久久平复不了自己被撼动的脆弱心情,它在害怕,因为笑声中蕴含着的深不可测的力量,它在恐惧。而同样的,王萱也在害怕,只是她怕的是笑声中透露出的决绝的情感,而这种情感在她听来,不确定的包含了两层意思,她猜不透,分不清楚。
笑声扼止,王岳阳脸上是明媚的笑容,向上翘的嘴角没有戏谑,是真心实意的开怀。他转身,撩开王萱颊上风吹拂面的发丝,慈爱的微笑着。在王萱褪去不解,想上前拥抱时,王岳阳却直直的从她身侧擦肩而过,蹭蹄上马,忘却红尘般的飞扬奔走,任何话语都没留下。
芳草间还有清晨时分露水的香氛,泥土在阳光的照射下洋溢起水珠的欢愉,砖墙青瓦啼哭的孩童声,打破了被扬尘离去的王岳阳带来的茫然,打破了王萱丧失至亲的痛苦。
清涟与王萱隔着不远的距离,在尖锐的哭泣声中,仿如隔空的凝视着对方。那是一种期望与希冀的情绪牵连,是犹豫与抉择的潺湲困扰,是意外的欣喜与闷头闷脑的欢愉。
“泓儿醒了吧?”
“恩。”
清涟傻愣的问话,勾勒出王萱唇边久违的畅怀的笑。她轻踱到清涟身边,偷拾起王萱虎口有茧的食指,脚步中翻滚着盈盈少女的春心,牵拉着不明就里的清涟,推开木门,来到放声大哭的刘泓床边,才留恋不已的松手。
“来,抱抱。”
王萱满脸都是慈母般的柔情,让清涟心中本就波澜起伏的潮浪更是风起云涌。她顺着王萱半笑的视线,打量起那红嫩嫩的小人儿。吹弹可破的肌肤,手臂般大小,哭时皱在一团的小脸,全都是清涟没见过的新鲜。
她颤颤巍巍的伸手,鬼使神差的从王萱手中接过刘泓,眼神怔怔的在王萱与更是扯开嗓子哭娘的刘泓之间徘徊游走,嘴里碎碎小声不安的问道:“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那模样,太过惹人怜爱。
“来,我来。”
还不待王萱接过刘泓,屋外清晰可视的刀光剑影已经闪进房内,从一列列展开的禁军中走出的是身穿黄袍自信满满、得意之色溢于言表的刘冶。身后识眼色的奶妈很知趣的从清涟手中接过哭泣声不住的刘泓,躬身退开着喜庆却又满溢血光之气的房间,逃离开重重煞气。
“多谢三姐姐。”
刘冶在说此话的时候,依旧是那副往日可见的高傲,没有了临阵前的胆怯。大概是那场得之不易的胜仗再次添涨了内心本就红火的气焰。对于刘冶来说,所有对他有威胁的存在似乎在王岳阳逃走的一瞬尽数消失。那个被四方追杀的亡命之徒,怕是再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了。
而他心心念念的彩书,此刻正完好无缺的站在他眼前,一切都是如此的真实可信。任何的后顾之忧都不复存在了。
对于刘冶不适时的出现,清涟心中有无限个梗咽在嗓子眼。一秒之前的温馨和睦,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夕的平静,不可信到虚幻。
甚至,她在这一刻才回想起,自己刚才抱过的是自己弟弟的儿子,这对她而言,是何其大的讽刺。她冷笑着,想转身就走,前倾的身体却被王萱意料之外的动作扯在原地,重新握上她手指的温度,那么冰冷又那么灼人。还有那声低婉缠绵的呼唤,让她所有的不甘与痛苦,源源不断涌上心头,烧得她身体发烫。
“清涟。”
日出时分,她今生最亲的亲人才抛弃她,远走天涯。而现在,她最爱的爱人,也要离开她。之前余留给她的悲伤,让她对清涟的离开有着万分的恐惧,她怕这一转身,会同父亲离开一样,是一生一世的永别。所以,她必须去做。
“彩书,不用担心。此次造反完全是王岳阳的一意孤行,与你无关,我也不会怪罪于你的。”
“别担心,冶都这样说了,不会有事的。”
说着,就要掰开王萱手指的私缠,不再这块任何一句话一个举动都能将她伤得彻底的土地上做任何停留。可是,王萱却死死的拽住她的胳膊,用能够制服她的力量,束缚着她的强行,在她痛苦的回望间,说出了让她不可置信的话。
“清涟。我和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