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初的末世畅想》末世江山

1、五月舟影 我猫在树上

　　第一章 五月舟影
　　这是一个世纪的初始，战乱刚刚结束，不过上百年的光景，天下已然清平盛世歌舞升平的模样。
　　我想我前生必然是有点慧根的，不然不会生在这样的家庭里：我的娘小小年纪就知道感情是狗屁、物质才是生存根本的道理，在当嫁时甩下一票被她迷得找不着北的小帅哥们，小蛮腰一扭，从采莲的小船儿上义无反顾、毅然决然地堕进湖里，当然，是当着游湖泛舟的渡大人的面，让他看了一出美人沉湖的无常险剧。
　　她被渡的随从从水中捞起，一步踉跄到渡沉水面前，好不凄惶一声，“大人。”那娇软的声线凭空拉直了周遭每一个人耳朵里绷着的那根线，眼神却妩媚风流，像那时碧波荡漾的一湖水。
　　可叹一个戎马倥偬半生的男人，也曾英俊风流、顾盼自雄，年轻时也有美人被他对不起，沉浮数十载之后，那些光荣的放纵的得意的伤感的，此时统统远去，眼里心头，都是这一袭娇弱的白衣，和那皓齿明眸，缠绵缱绻地唤他一声“大人”。探身揽过美人在怀，口里道，且请起，鼻端盈满美少女清柔体香，蓦地发现舍不得松手，于是就此着道儿。
　　后来我仔细分析一下，发现严格来讲这算是一见钟情，虽然可能只是单方面的不够浪漫，而且蓄意的痕迹太明显。
　　满嘴裹着新近改进了品种的栗子糕赞娘你好本事，换来美人轻腰一扭，摇扇一笑：“那当然，你以为你是谁生的。”又忽然掀我起我的刘海皱眉：“你爹张的也不丑，为何你却这么普通，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
　　“你像我这么大的时候，你娘让你去集市买布，给你裁新裙，你嫌那布不好，干脆买了簪子，拿的钱其实只够一半，卖簪子的小子瞧你长得实在漂亮，就白舍了一半的钱，给了你簪子，你戴了簪子，正愁没有布带回去，交不了差，却碰见随他爹跑船回来的二生，他给你带了一段锦，你第一次见，其实很高兴，但是又怕他再去你家提亲，就接过锦，瞪了他一眼，让他不要再去提亲，你不会嫁他，你嫌他爹娘凶悍吝啬，明明有钱却连粗使丫头都不肯雇一个，你嫁过去也就是个丫头的命。你瞪他，他看呆了，你看他呆呆的很好玩儿，就笑了，他刚想张嘴应个声，却又呆了。你说他那时白白的还有几分好看，可是去年上香的时候他已经那么黑了，还那么壮，跟他壮壮的媳妇倒相得益彰。你没念过书，可是你假借督促我的名义去看那个没有胡子的夫子，然后，你也会看书写字了，可是爹却让管家把夫子打发了，换了一个老头子。那天爹好像很生气，三娘也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我瞪她那个八岁的儿子——他娘远不及你好看，可他竟敢比我好看，而且越来越好看！你一点都不慌，冲着爹笑，他居然就不生气了。”
　　我看着她的嘴巴一张一合，心里流水一样过着这些被她说过很多次很多次的事情，她的眼睛是非典型的，可是眯起来笑的时候有月光泉水流出来，她的脸型也是非典型的，可是从我这里看过去真是好看，一点折扣都不打的好看，我还知道从其他角度看也是很好看的，甚至更好看。
　　我还吃着栗子糕，远远看见爹他背着手走过来，看见他方正的脸的额头上的三条纹，看见他宽厚结实的身板和没有表情的脸，我忽然就难过了。
　　我想起我的第一个夫子，那个没有胡子的男人，他每回都假装你不存在，但我知道，他在心里看你，你不来的时候，他总会隔三差五地看看窗外，他以为我只顾着从屉子里偷拿点心出来吃，没有发现他的小动作，其实我都瞅着呢，我都明白。他走的时候表情有点可怜——我都有点可怜他了，他能不可怜吗，他不知道，你其实高兴着呢，戏园子里的小张青昨天没去唱戏，就为了游船看美人，那个美人，自然就是说要故地重游的你。
　　你和爹这样天南地北的两个人怎么就走到一起了呢，我时常怀疑，你们分明就是南辕北辙的两种人呀，本该两两不见于江湖老死不相往来，怎么就这么凑到了一块儿呢，还相安无事，还生了我？
　　直到我偷到爹的书房里吃水果，听见他和幕僚说要怎么怎么办一个人，我就一下子明白了，你们虽然南辕北辙，可你们有最相像的东西：你们都没有心，这世上除了自己，再也没有人可以凌驾和超越。
　　两个没有心的人存身在这世上各取所需，造就了我。
　　还好这个世界没有“自我”“超我”，爱和被爱这些形而上的研究人的精神和内在的东西，没有心的人不用自我批判和检讨，没有心的人的小孩儿也不用伤情。
　　这个世界的寒冷，被摒弃在高大的屋宇，鲜艳的衣裳和吃不完的水果糕饼之外。

　　我猫在树上啃不知名的果子，思想太深邃渺远，就忘了自己是在江边杂草丛中一棵树伸向江面的枝干上，我正想着怎么这椅子还会往下掉，还有这后院的湖什么时候变这么大，人“咕咚”一声，一头就没入了那隐着丛丛碧荷的湖水，看着头顶的水隔断了天空，我疑惑，莫非这就是参透天机的代价？
　　其实我死命扑腾来着，心存侥幸希望天资聪颖的我能够历遍自家独创狗刨72式后顺利脱逃生天，但诸多努力似乎只有片刻的功效，片刻之后，我没有悬念的下沉，水不仅隔断了天，还灌进了我的肺。鼻腔心肺间都那么难受，伸直了手臂，不知道它们有没有足够的长度露出水面，就像不确定死亡可以如此轻易地逼近。在极短暂的时间里，我继续伸直手臂，心里念：“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难道我就这么死了？……”
　　然后我就被一股力量扯出了这黑暗的隔断了天空的水，睁眼，是白花花的阳光，还有空气，和一张美丽非凡的脸，被我身上的水溅上了水珠若干，一双眼睛透着忧虑，嘴里说，你可真重，还好我把你拽上了，是活的。
　　我没有在意“是活的”这样的形容间接地把我比作了鱼或者别的什么动物，她可真是漂亮，白白的脸飞红了双颊，一双黑亮的眼睛简直夺魂摄魄，像我的名字,秋水。
　　她说，我还要干活，看你没事儿，待会儿再送你上去。我说好。
　　她又说，你不会游泳吧，我把你拽上来，就是救了你一命，你帮我干点活儿不过分吧。我忙点头，说好，你让我帮你干什么？
　　够莲蓬挖莲子，她说。待会儿我把船划到那儿，你就帮我捞荷叶，她补充。我忙点头说好，她瞅瞅我，你长得挺好看，怎么看起来这么傻气。我继续点头说好，她笑了。
　　她的笑就是那梭船，我的心此刻碧荷荡天宛如这波光万顷的湖面，我在那湖影中蹙眉聚焦，那舟影就荡进了我此生的梦里。

作者有话说

　　一直就想写个故事，今天动笔，希望最慢三个月搞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