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子胡小木》写故事的人N

50、新老师 因为周华祥

　　因为周华祥对女儿周云云的足够的爱，使他要在婚姻这个问题上充分尊重周云云的意见，所以就导致了附近的十里八村并没有一个后生能让周云云觉得合适，结果就是，虽然登门的媒人一个接着一个，但是这婚事一直搁置着。
　　周云云的婚事的转机，源于一件事情的发生：她18岁这年7月上旬，周华祥所在的村里的小学调来了一个新老师。
　　这新来的老师的到来让周云云眼前一亮——这不正是我心中理想的人儿吗！
　　要说这老师的长相，确实跟周华祥有几分相似，这种相似，是神似，而不是形似：周华祥没有戴眼镜的习惯，但是这老师戴着眼镜，周华祥要比这老师身高高出几厘米，周华祥的身板子也要比这老师壮实一些，这老师是一副典型的书生相貌。
　　这老师的具体长相是这样的：大而有神的眼睛挡在金边厚玻璃片眼镜后面，干净的短头发，瘦长白皙的脸，从手指和手掌的白细红润就可以推断是不怎么干农活。
　　若是照这样的外形和整体感觉，他和周华祥并没有什么相似之处——周华祥是个农夫形象，而这个老师是一个书生、文人形象。那么，周云云为什么会把他们俩联系在一起呢？又为什么会觉得他们俩相像呢？这里面的主要因素是这老师的眉眼，他的眉毛和眼睛同周华祥的眉毛和眼睛如出一辙。
　　他们两个的眉毛不管是形状、颜色、眉毛密度，都一样；至于眼睛呢，眼睛的大小、两眼间距、眼珠的黑白比例、睫毛的弯曲方向和长度，这些都一样，当然，要是只有这些，并不能给人造成他们两个“神似”的感觉，这里面最重要的，是他们两个的眼神，这眼神，是一样的。有人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其实是不够准确的，准确一些应该是眼睛是思维活动的窗户。一个人的生活经历所沉淀下来的他对生活的理解，还有在这个过程中形成的认知习惯，以及他在这习惯之下进行的任何思维活动，都会反映在他的眼睛的神采变化里。同时，一个人眼睛里的神采可以分为两个部分，第一部分是底色，这个底色就相当于是房屋的地基、乐曲的大小调，一般大调用来表达欢快情感，小调用来表达忧愁情感，这个底色就是事物的大致方向，比如说一个人的眼睛忧郁，一个人的眼睛清澈，这就是眼睛的底色；第二部分是就是人在进行思维活动的时候眼睛里表层的神采变化，这就相当于乐曲的旋律，一个乐曲的悲喜倾向已经定好了，不管曲子的旋律如何变化，整体的情感是前后一致的。
　　这老师的眼睛里的底色和表层的神采变化都和周华祥完全一样，所以这就给周云云造成了他们十分相像的感觉。当然，这表层的神采变化的相同仅仅是建立在他们经历相同性质事件的时候，如果这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人脑子里想着自己刚刚死了母亲，而另外一个则想着自己刚刚有了一个健康的儿子，那么他们的眼睛里的神采还是会有明显不同的。
　　按照常规的安排，乡村小学的老师都是就近教学，但是这老师是个意外，他没有被分配到自己家所在的村子或者自己家附近；他是自己主动要求来到这个遥远的地方的，来到这个北方的小村子里，至于为什么这么特殊，这其中还有很多须要讲的。
　　这新来的老师叫王蛋蛋。王蛋蛋的户籍上的名字并不是这个，而是叫王单。最开始他父亲告诉户籍登记人员，说是叫“王善”，取善良友好之意，但是他父亲当时并没有解释，再加上户籍登记人员慌了，或者并不在意，就把“善”字打成了“单”（shan）字，这个字被王蛋蛋的父亲念成了（dan），后来被村里的人们传来传去，慢慢又变成了叠字，就成了现在的王蛋蛋了。
　　王蛋蛋的父亲王大黑虽然识字不多，但是对于文字却生来情有独钟。四五岁的时候，王大黑就常常捏着破碎的红砖块在地上抄写门上的对联；到了后来，十几岁的时候，家里有了一本破旧的新华字典，他就经常自己抱着字典在那默默看，但是因为他并不懂拼音，所以尽管是经常看，他并没有因此而认识更多的字。后来，他跟村里的一位老先生慢慢熟悉起来了，这位老先生祖上是有钱人家，积累了一些学识，他就经常抱着字典去找这老头，也就是通过他，王大黑才认识了一些字，而这其中就包括这个“善”。在教他认这个字的时候老头说：“我教你认字，这是善良之举。”王大黑自然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也明白“善”在这句话中所表达的意思，而且他觉得这个字很符合他的性格，所以对这个字很喜欢。学会这个字以后，他依然对这个字保持着独有的爱，等到自己有了儿子，他就给他儿子起名字叫王善，他没有征求过任何人的意见，因为这个名字在他学会这个字的时候他就已经决定好了。
　　这个王蛋蛋是遗传了他父亲对文字的喜爱，从小就酷爱研究这些字，到了入学的年纪，王大黑不顾家里的窘境，跟亲戚借钱把王蛋蛋送进了学校。进了学校以后，王蛋蛋并没有辜负王大黑的希望，成绩总是前几名。这样，这孩子渐渐成为了王大黑心中热切的期待和生活的唯一动力。之所以说是唯一，是几个方面的现实情况造成的：一是贫困的家境，这贫困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让他只尝到了生活的苦味，而没有尝到一丁点甜；二是他的妻子不爱他、嫌弃他；三是他自己对于家庭的窘境无能为力。
　　王大黑家祖上都是农民，从来没有富裕发达过，所以也没有积累下来什么像样的家业，一个破院子、三四间破窑洞、几亩薄田传了几代人，到了他这里，并没有一丁点的改观，所以那生活是很贫困的。这贫困要贫困到什么程度呢，贫困到几乎吃不到肉，在那个年代，能有肉吃的家并不多，但是他们家，连过年都少有肉吃。平时，他们家里会养几只鸡，这鸡在春天被老母鸡孵出来，养到第二年，就能带到集市上去卖几个钱了，这个钱是他们家除了卖粮食以外唯一的一份收入了。出生在王蛋蛋父亲家的这些鸡就是命不好，它们得受苦，这一家人为了省下来粮食多卖钱，这些鸡是很少喂的。他家养鸡的习惯就是把鸡尽量往院子外面赶，让它们自己找野食吃。他的这个做法收到了很好的效果：节省了粮食，还养大了鸡。这一家人这个办法之所以能行得通，是建立在两个客观条件之上的：一是农村里天地广阔，鸡有充足的空间去寻找野食；二是鸡是杂食动物，食谱丰富，所以即使不怎么喂它，只要不把它困住，它也完全不至于饿死，还能长得差不多。
　　等到王大黑结了婚，这个养鸡的习惯有所改变。结婚以后，王大黑的妻子陈小月接管了养鸡这个事情，她受不了这家的贫困生活，想自己争取改变一些，于是就稍微增加了鸡的养殖数量，同时也增加了用自家粮食喂养鸡的次数，这一增加，第一年确实多了一些收益，到了第二年，就出问题了——出现了鸡瘟，十几只鸡死的只剩下三只多年的老母鸡了。
　　这些得了瘟疫而死的鸡被王大黑提溜到集市上鸡贩子的跟前，可是鸡贩子并不收，王蛋蛋的父亲甚至因此而低声下气说多少给点钱就行，但是鸡贩子并不睬他。王大黑见卖死鸡无望，只好垂着头走回家去了。回家的一路上，他遇到了不少从村里出发往集市上去的人，这些人都是附近村的人，但是王大黑并不怎么跟他们打招呼，即使他们主动跟他说话，他也是简单回应就敷衍过去了。
　　这一次对于这个家庭的经济上是损失，但是对于食物上却是一次补充，因为这些病死的鸡都被他们一家人吃了。他们一家四口人，王蛋蛋、王大黑、陈小月、王蛋蛋的爷爷。王蛋蛋的家里祖上几辈单传，王蛋蛋的奶奶在王蛋蛋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就去世了。这一顿大餐来之不易，这一家的四个人当中的任何一个人，都品尝到了肉的香味儿，也嚼到了肉丝的劲道。物质的匮乏让食欲战胜了对病毒的恐惧，他们大口嚼着这些肉，满足和幸福的表情爬满了一张张脸。
　　但是，这灾难带来的幸福里面又包藏着更深的灾祸——因为一次吃了太多的肉，只有几岁的王蛋蛋积食了。一开始，王蛋蛋只是说他肚子胀，不想吃饭。王大黑对此并不太在意，因为他知道这孩子就是吃多了，就是积食，饿几天就好了。但是事情并没有像王大黑预料的那样过几天就好了，四五天以后，王蛋蛋还是说肚子胀，也不吃饭，拉的屎又臭又硬，而且脸色蜡黄，双眼疲惫，这让王大黑有些急了：最多三四天把积食消化完了就自己好了，这怎么四五天了非但没有好反而更加严重了呢？后来在王蛋蛋爷爷的建议下，就弄了鸡食皮，让王蛋蛋吃了。但是吃了以后仍不见好，土法不见效，就只好去找医生了，乡村医生开了些药，王蛋蛋吃过之后就开始拉屎，第二天就好了。
　　这整个吃鸡的过程，并没有使王蛋蛋多长几斤肉，也没有使他变得比以前健康、强壮一些，反而把他变得比以前更瘦弱了。
　　在王大黑这里，变得瘦弱这是其次，主要的，去看医生，王大黑花了一些钱，这让他心疼了很久；但是他一想到为儿子花了这些钱，就不那么心疼了，毕竟他很爱他的王蛋蛋。这种想法也只是一时的，当他摸着兜里可怜巴巴的几个钱的时候，他又会觉得花那些钱看病让他心疼，又想着这个病本来是可以不花钱就能自己治好的，或者完全是可以避免的，他为什么当初就没有想到这个问题，没有帮着他的儿子节制一下，那不就好了，然后，当他提着空瓶子去买醋、打酱油的时候，这个苦恼就会再一次涌到他的脑子里，让他懊悔的不得了，总之，相比于对儿子的爱，他还是更看重钱的损失，当然他绝对不会因此而打骂王蛋蛋，因为他很爱他的王蛋蛋。
　　除了家境贫寒，陈小月对王大黑的嫌弃让他失去了感情寄托的地方，所以这就进一步促使他把所有的感情都寄托在了王蛋蛋身上。

　　陈小月是有钱人家的孩子，跟王大黑结婚是阴差阳错导致的，算是意外。
　　陈小月的父亲是个商人，而且是个讲规矩重家风的商人，所以生意做的不小，在县城里有建材生意，开始的时候卖砖瓦，后来卖钢筋水泥。陈小月遗传了她母亲的美貌，同时也遗传了她父亲的倔强脾气。还不到20岁，她就迷上了县里武装部工作的军官，后来她带着这军官见了他的父亲，结果第一次见面，她的父亲被这军官的一副高傲样子搞得不太高兴，所以就跟陈小月说不要再跟这军官交往了。结果呢，陈小月并不以为然，而且还在心里更加坚定了自己的选择，因为她急着摆脱父亲的控制，所以什么事都要跟她父亲反着来，再加上她确实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军官，而且她还想着借助这个她喜欢的男人才能摆脱她的父亲，所以，她并没有对父亲的意见做出相对应的反应。
　　这让她的父亲很生气，但是这父亲有他的沉稳，他并没有暴力干涉他们的继续交往，而是再一次温和提醒陈小月，让她不要再跟那军官来往，并且告诉她，这军官并不是个感情专一的人，并且强调，如果陈小月继续跟他交往，他将采取行动。
　　陈小月自然是没有听从父亲的温和的提醒，而且在她看来父亲的温和的提醒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命令，是一副锁住自由的手铐，是传统的父女关系——父亲的权威必须凌驾于女儿的顺从之上。这自然让她很不能接受，还引起了她的抵触情绪：他越是不让我做什么我就偏要做什么。其实她的这种逆反一个是源于尚未完全成熟的心智，另一个则是她从她父亲身上遗传下来的脾气：不能接受别人对她的高高在上的态度。
　　她的父亲之所以会觉得那军官是一副高傲样子，一部分是基于事实，另外一部分也是源于他的这个性格，接受不了别人的高傲，哪怕是不那么过分的高傲。
　　经过了第二次的提醒以后，陈小月的父亲发现她并没有断开跟那军官的联系，于是他就开始行动了，他把陈小月安排到乡下她的奶奶家住去了。
　　对于父亲的这个安排，陈小月自有她的办法，她经常欺骗她的奶奶说她去镇上赶集去了，结果呢，一去就是两天。过了一段时间，陈小月的父亲回乡下看望自己的母亲，结果，打听出来了陈小月经常赶集，一个集能赶两天，这让陈小月的父亲彻底恼火了，他把陈小月狠狠收拾了一顿，并且严厉警告她决不能再跟那军官来往。
　　父亲的愤怒并没有让陈小月生出畏惧来，她一脸满不在乎甚至有些轻蔑的表情：“你为什么要阻止我们交往？你说他对你太高傲了，可是你又是怎么样的呢？你对我不正是如此吗？你对我妈不是这样吗？你对你周围的人不都是这样吗？你就是这样脾气的人，这我们都知道！而只有你自己看不到！你不可能阻止我们！”陈小月说完这话甩门而出。
　　这种不尊重的行为让她的父亲生气到了极点，但是因为陈小月已经离开，所以他只能窝着气，而这些气愤积在心里，就转化成了他对陈小月的惩罚行为了。这一次，他从军官那一方面开始行动了。
　　上一次陈小月的父亲提醒她的话并不是毫无根据的，这个军官在之前交往过女孩，而且到现在他们还断断续续有联系。陈小月的父亲早就打听到了这个情况，而且知道了这个女孩的具体情况，他一方面严厉告知军官不要再跟陈小月来往，另一方面找了几层的关系撺掇那女孩靠近那军官。但是，他的严厉告知和托关系的撺掇并未奏效，这军官和陈小月的来往照旧，甚至更加频繁了。陈小月的父亲并没有因此而放弃，他又换了一个办法，继续尝试。他找到了自己在武装部工作的老朋友，让这个老朋友给那个军官介绍对象，结果呢，这一招效果很好，可能是这个军官确实有感情不专一、喜新厌旧的习惯，也可能介绍过去的姑娘刚好就是军官喜欢的，很快，军官和那姑娘就越来越密切了，而渐渐疏远了陈小月。
　　面对这种变化，陈小月先是质疑，然后追查，之后开始挽留。她之所以挽留，一大半的原因是做给父亲看，一小部分原因才是她对军官的爱和不舍。但是陈小月的挽留并没有起到多大的效果，模糊的状态持续了两个多月以后，军官彻底不再跟陈小月交往了。这让陈小月极为生气，她气的并不是军官，而是她的父亲，因为她从军官那里得知她的父亲曾经警告过军官，不要再跟她往来。
　　事情到了后来是，陈小月的父亲托熟人给陈小月介绍了一个同样是商人家庭的小伙子，家境富足，小伙子人也干净机灵。
　　陈小月是自然不会同意的，因为她的心里同样也积攒着对父亲的气，甚至可以说是怨恨，这些怨恨左右着她的行为：我一定要跟父亲对抗到底，要用实际行动对抗到底。事情的最后就是，她住到了乡下奶奶家，趁机跟王大黑好上了。很明显，她之所以跟王大黑好上，并不是因为陈小月爱王大黑，恰恰相反，她不爱他，甚至从一开始就看不上他、嫌弃他，她就是要嫁给一个穷人、一个木讷的人，来反抗她的父亲、惩罚他的父亲，她要打乱父亲的计划、摆脱父亲的安排。
　　前面说过，王大黑是一个木讷的穷人，除了种田并没有什么挣钱的技能，所以就没有什么办法去改变家里贫穷的境况，而这种持续的贫穷是导致陈小月离开他的直接原因。
　　当然，即使在陈小月离开之前这种糟糕的情况得到了改变，她也还是会离开王大黑，因为她从来都不爱他，这是根本原因。如果想做到把陈小月留在王大黑身边，一直不离开，那就要解决根本问题，就是把王大黑变成一个不木讷、不贫穷、长相还拿得出手的人，但是显然，这是不可能的，所以陈小月一定会离开王大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