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昭明》兰幼哉

2、紫薇上九重 临渊访前身

　　赵昭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愣愣看着她。那人立着，血的颜色和裙的颜色混在一起，也不知受了多少伤。她对面站着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袍里的人，衣衫已经破烂，笑声却还不羁：“几个月不见，你又变厉害了。”
　　她不回答，抬手抹去从嘴角淌下的血迹，眼神似是不经意地向赵昭这边看了一眼。赵昭保持静止动作，内心祈祷着千万不要被发现。
　　好在她很快就收回目光，淡然自若地和对面交流起来。
　　“再久不见你都那么废物。”
　　对面笑声一僵，阴恻恻道：“我废物？那连废物都赢不了，你又算什么？”
　　她嘴唇翕动，却没有声音传出来。赵昭瞪着他们，看他们毫无不自然的动作，反应过来这是暗中传音。他像看哑剧似的盯了半晌，有点后悔自己一时兴起一路找过来。能再见到漂亮姐姐当然很开心，但这场合可实在不算好。他现在也不明白那只寻踪鸟是怎么被触发的，但现在他离开也不是留下也不是的。这要是被误会心怀不轨该怎么办啊？赵昭发愁地想。
　　“那小贼，也该听够了吧！”突然有人高声说，声音前一秒还很远，下一秒已如雷霆般炸响在耳畔。
　　赵昭还没反应过来，就一阵失重感传来，他被什么东西拎到了空中。
　　他第一反应就是想跑，无奈使不上力，只能焦急地打量四周，想弄清情况。
　　只见方才还对立着谈话的两人，现在已经把目光都转到他身上，近距离对上黑袍人笼罩在阴影里的眼，他抖了抖。
　　“我......我只是路过！”赵昭大声道，奋力挣扎着想离他远点。
　　黑袍人嗤笑一声：“在旁边看半个时辰的路过？”
　　赵昭脸涨红了，同时又很害怕一言不合自己小命就没了，缩了头不再开口。
　　黑袍人似是觉得不耐。“姓明的，这小鬼怎么处理，你倒说句话啊？”
　　“你不杀他么？”红裙人声音低沉，嗓音中性，隔着面纱透出几分朦胧不定。她目光似笑非笑，此言一出，赵昭心里便凉了几分。
　　“你拿我当什么人了......”黑袍人嘟囔几声，手一松，让赵昭摔到地上。
　　赵昭脑子转得飞快，见有生机，立刻出声：“两位大人，小子真的只是无意间看到的，我可以发誓不告诉任何人我见过你们！”
　　“嘿，你发誓就管用了？搜魂回溯之法那般多，还是死人最干净。”黑袍人满含恶意地说。
　　“可......可我娘派来找我的人马上便到！”赵昭扯谎道。
　　他鼓起勇气同黑袍人对视着，勉力不露破绽。不料黑袍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冲淡了他周身冷酷，但内容却教赵昭更加灰心。
　　“临渊访前身，紫微上九重。我倒不知这南地一个破落小宗，有谁能奈何我。”
　　他戏猴般逗弄着赵昭，似以此为乐。赵昭只觉一颗心冷下来的同时，血气不断往头上涌。
　　一旁的红裙人倒是开口了，“不杀便罢，不要惹事。”
　　黑袍人无趣地撇撇嘴，红裙人又道：“方才我见着了大泉宫的疯道人。”
　　“疯道人？他不是匿迹多年，早无音讯了吗？”
　　“他素来以行事不定来去由心出名，谁能知道。”红裙人将一缕黑发拨到耳后，此时她身后升起一轮明月，面纱边露出的脸却比月光还要皎洁。
　　黑袍人露出个牙疼的表情，“啧”了声：“我实在看不惯你这样，下回可别叫我。”
　　红裙人轻笑一声，盈盈一福，道：“妾身定然记下。”
　　黑袍人连连摆手。“这小子交你了，你随便怎么着吧。架也打完了，我要走了。”他将食指凑到唇边，一声呼哨，很快便有风猛烈吹起，月亮也被挡住，树林里只余一片阴影。
　　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头顶盘旋鸣叫，降得低了赵昭才看清是一只颇神骏的鹰。黑袍人一跃跳到它脊背上，道一句“再会”，大鹰便扑翅飞走了。
　　赵昭等风止了才放下遮脸的手臂，偷偷拿眼瞧着旁边的红裙人。
　　等发现她往这边转过目光时，赵昭又赶紧收回视线，盯着脚下被犁出道道沟壑的地面不语。
　　“你为什么跟着我？”她问。开口便吓赵昭一跳，他心思转了几圈，还是选择了说实话。
　　他焉头耷脑地说：“我不是故意的......不知道怎么那只鸟就......”
　　他话音戛然而止，因为红裙人正从裙上捻出一缕红色长丝，若有所思着：“原来是寻踪鸟......”她两指一搓，那条红丝便成了粉尘消散在空气里，“竟然是以暴力激发......”
　　赵昭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不敢开口，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心里祈祷孟欣儿会找过来。这两人张口闭口都是杀人，他哪见过这阵仗。而且无论是沟壑纵横的地面还是损折殆尽的树林，都明明白白地说着这两人实力有多可怕。他可不想死。
　　他这厢正胡思乱想，另一边已结束了查探，淡淡开口：“你走吧。”
　　“欸？”赵昭猝不及防，瞪大了眼。
　　“不想走？”红裙人看着他，赵昭连忙摇头，“要走要走，只是......这么容易？”他犹自不敢相信。
　　“无财可谋又无色可图，我留你作甚？”
　　话虽然没错，但听着教人有点挫败。赵昭又偷偷看了她好几眼，方才被危机感压下的爱慕之心又涌了上来，他扭捏了一会儿，开口问：“我想知道......你叫什么啊？”
　　红裙人闻言，目光停在他身上，过了片刻才说：“有人来寻你了。”转身便要走进林中。
　　赵昭追了几步，大声喊：“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人影一丝停顿也无，径直没入阴影中，只有寥寥话音在四周飘散，“下次见面我便告诉你。”赵昭还呆立原地，很快孟欣儿的喊声便传了过来：“昭昭！昭昭！”
　　“师姐我在这儿！”赵昭连忙大声应道，孟欣儿过了片刻就出现在眼前。她先是抱住赵昭，看看他有无受伤，很快又注意到周围情况，脸色凝重起来，把赵昭护在身后。
　　“这里方才有人打斗？”
　　赵昭点头，想起孟欣儿看不到，又出声说：“是有人，刚刚都走了。”
　　孟欣儿松了口气，转身半蹲下来，扶住赵昭双肩，“你怎么一个人跑这么远？遇见危险了可怎么办！”
　　赵昭自知理亏，乖乖听着孟欣儿担忧过后的疾风暴雨，他在孟欣儿停下换气的间隙里插道：“方才我听见其中一个人念什么‘紫微上九重’，这是什么门派的诗号吗？”
　　孟欣儿脸色一变，“你没听错？”
　　赵昭不解地点头：“肯定没错。”
　　“临渊访前身，紫微上九重。这是紫微宗的诗号，可紫微宗门人怎会来这里？”她脸色变了又变，很快取出一枚纸鹤，闭目输入一段信息后，松手让它传信去了。
　　紫微宗也是云中洲十三个超一流宗门之一，而且是执牛耳的几位之一，若非洛河剑宗有沧浪帝君坐镇，它便是无冕之王。赵昭母亲所在的青云宗不过二流小宗门，紫微宗这般的庞然大物，平日里赵昭是想都不敢想的。
　　想到方才的黑袍人，赵昭也是一阵后怕。不过这样红裙人的身份就更令人好奇了。
　　没过多久就有临近的青云宗弟子赶来，孟欣儿交代几句，带着赵昭离去。路上赵欣儿一直在盘问方才的细节，等赵昭已经重复得不耐烦了，他们才到了赵府。
　　赵昭他娘谢璇是青云宗的实权长老，常年在青云宗，青云城这赵府却是他爹爹的家。孟欣儿为了玩才向谢璇自告奋勇要陪小师弟回家。不过玩还没怎么玩好，乱子倒除了不出。
　　她敲了一记赵昭的脑袋，恶狠狠地威胁道：“你要是再不听话，我就再也不带你玩了！”赵昭心知这时候说多错多，只忙着乖乖点头，听孟欣儿训斥。
　　赵昭他爹和他姐一个去北地谈生意去了，一个还在宗门没回来，赵昭又很少回赵府，众人都很疼惜他，是以府里仆从全围着师姐弟两人转。等喝了盏茶，平复了心情，孟欣儿才向赵昭伸手，赵昭立刻乖觉地把寻踪鸟奉上，不料孟欣儿检查了一圈之后，眉头皱了起来。
　　“昭昭你用它了？”
　　“嗯？”赵昭心中一跳，心说到底还是来了，于是把想好的说辞拿了出来，“师姐你知道的，我没听说过它的用法，但莫名其妙地它就催我往前走，我一时好奇，就跟着往前，然后就到了森林里他们打斗的地方。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孟欣儿又注入灵力试了几次，表情焦急起来，她皱眉喃喃着：“这却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