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观者日记》宇宙基哥

5、旁观者日记5

　　还是以前的事，自从拿回照片以后，我满脑子都是以前的事。

　　小学整整六年里面，我记得最清楚的一件事。

　　一大早，杨扬照例在楼下等我，而我也照例在闹钟响了半小时以后才起床。下楼以后看见冻的脖子一缩一缩的杨扬，虽然于心有那么一点不忍，想着明天还是稍微早起一下比较好，但第二天还是一切“照例”。

　　“你早起十分钟不会掉块肉吧！”杨扬边哈气边抱怨。

　　“不会掉肉。”我递给他我妈榨的新鲜豆浆：“会死。”

　　“走吧。”提醒杨扬把围巾围好，普通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今天不要骑自行车了，咱们走着去吧。”杨扬喝着豆浆提议。

　　杨扬这么一说我才发现他没骑车来。

　　我不知道为什么杨扬不怕迟到想步行，不过还是什么也没问就答应了。

　　冬天的早晨，天很黑，整条街上只能听见我和杨扬的嘎吱嘎吱的脚步声。以往骑车去学校的时候从来没注意到过，原来这个城市也有这么安静的时候。

　　“林言辉，你能不能帮我件事？”路走到一半，杨扬突然开口，声音在四周一片寂静的衬托下显得很突兀。

　　“嘛事？”一开口就觉得冷气往嘴里跑。那个时候的冬天，比现在货真价实多了。

　　“……能不能陪我去趟我奶奶家？”杨扬停了一下，“我奶奶昨天晚上打电话来说，杨软快死了。”

　　杨扬声音四平八稳，一脸的平静。但是我清楚，他肯定是刻意压抑的。

　　“好啊，我也好久没逃课了……票买了没？”

　　像是料到我肯定会答应似的，杨扬很快的接上：“买了。”

　　我们朝着跟学校方向相反的火车站走去。杨扬在前，我在后，脚步一深一浅的压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化掉的雪上。

　　以前听杨扬讲过几次“杨软”，一条几乎算是陪他一起长大的老狗。如果不算后来遇上的我的话，这条狗是陪着杨扬时间最长的，每个杨扬爸妈不在的晚上，这条老狗都跟杨扬睡在一起，感情非常深厚。

　　只算是平常的时段，所以火车上人很少，三人座的硬座也只有我和杨扬两个人，他靠着窗户，一直看着外面，也不知道再想什么。我们的对面是一对很沉默的中年夫妇，刚上火车的时候我听到男的讲电话，好像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车厢里一片沉寂，大家都被一种莫名其妙的低沉气氛笼罩着。

　　过了一会儿，大概是一直看我精神抖擞的到处乱看，坐我们对面的女的有些好笑的问我：“你们是兄弟俩？”

　　杨扬像是没听见一样继续望着窗外，我看了他一眼后回答：“恩，他是我弟弟。”

　　“哦，这个时间不是该上课么？你们爸妈呢？”

　　“爸妈上班太忙，我们家狗生了小狗了，所以请假回去看看。”实在编不出来好的旷课理由，就随口乱说吧。不过问我话的阿姨倒是很愉快的笑出声来，只是他那个丈夫，跟杨扬一样，像是完全没听到我们说话一样，脸上的表情严肃庄重。

　　我又回过头去看杨扬，发现他头靠着窗子，像是睡着了。没叫醒他，拉过来他的身子，把头靠在我肩膀上。狗死了脑子也糊涂了，靠着窗子睡多凉啊。

　　“你这个哥哥当得真不错。”中年阿姨赞许的语气。

　　“哎，就这么一个弟弟，不疼他疼谁啊。”

　　一直到天黑我们才到了火车站，下火车的时候杨扬因为刚睡起来，冷的直打哆嗦，虽然不合时宜不过我还是笑了，太像刚洗澡出来的小狗了，哈哈哈。

　　虽然杨扬奶奶家离火车站不远，不过等到走到的时候估计也快8点多了。到了门口，意外的发现门竟然开着。

　　“奶奶。”看见坐在沙发上等我们的奶奶，杨扬低低喊了一声。我也连忙跟着喊了一句。

　　“你妈给我打电话说你今天没去学校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要来。”直到今天为止，杨扬奶奶都是我见过的最帅气的老人。说话语气沉着，用词精炼。慈祥……是完全没有，有的尽是让人不敢抬头的老文人的严厉，怪恐怖的。

　　“狗我埋在院子里了，你去看看吧，一天没吃饭吧，叫王妈给你们弄点饭。站着干什么啊，快去看看王软。”老人家气都不换的说，我和杨扬从进门到现在加起来就说了四个字。

　　杨扬拉着我快步走到后院。他奶奶家是个带着大院子的老式平房，住户和住户间距离很远，很是古香古色。

　　角落里有个小小隆起的地方，上面还栽了块木牌“杨软之墓”，霎时间我觉得杨扬奶奶帅气之余还多了可爱，总之是个极其稀有的老人，我很喜欢她。

　　杨扬蹲在杨软墓前，我也跟着蹲下来。

　　“你也真是，我还没见到你的真身你就死了……急什么啊。”我叹口气，摸了一下土堆，就当是摸了杨软了。

　　见杨扬一动不动，我碰碰他：“你说句话啊。”

　　杨扬抬起眼睛看我，我才发现他眼睛里面满满的都是眼泪。从来没见过杨扬哭，所以我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只觉得脑门都凉了。

　　“我们总有一天也会死，是吧？”杨扬语气很轻的问了我一个很沉重的问题。

　　被这个问题噎了好一会儿，我才抬起手一边擦掉杨扬已经掉下来的眼泪一边回答：“会啊，你也会死，我也会死。死了以后就像杨软一样，骨头放在一个小小的坟包下面，旁边摆满家人给咱们送的鲜花。”

　　“没办法，生和死是相对的。我们只要在活的时候快快乐乐活，死的时候才能不遗憾啊。”得亏我多看了几本书，才能用我当时也理解不了的话回答杨扬。

　　“杨软活的时候有你那么疼他，死的时候也难过不到哪儿去的。”安慰的话奏效，杨扬没继续哭了。

　　我蹲的双腿发麻，准备站起来活动活动的时候杨扬突然拉住我的胳膊，仰视着我说：“你可别比我早死。”

　　愣了一下，我忍不住笑了：“那恐怕不行。”

　　“为什么？”杨扬一脸很认真的惊奇。

　　“再不给我吃饭，我就饿死了。”

　　原以为普通其实并不普通的一天，结束在我撑的肚子都快裂开的哀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