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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故人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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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轰隆隆地行驶,车窗外的景色像图画一般迅速地往前翻动,窗外是碧水青山的景色,虽然是秋天,可是在这个火车缓缓驶进的小城镇里,却依然如春天一般的柔润、翠绿。
“妈妈,为什么爸爸不来?”窗前这个面色苍白的女人面对倚在自己身边的孩子突如其来的提问时,顿了顿,然后勉强地笑了笑,摸摸孩子的脸。“为什么要爸爸来,双双跟妈妈两个人一起回外婆家不好吗?”那小女孩根本没有察觉到自己妈妈口气中的试探,而是有些不耐烦地蹭开妈妈抚在额头上的手,摆弄中手中一只竹编的小鸟,稚声稚气地回答道:“可是爸爸不来,我就没有玩具玩了,爸爸说,要给我做一个竹花篮的。”那女人看了看孩子,深深地叹了口气,也不管孩子愿不愿意,就把她紧紧搂在怀里,两眼似乎闪着决绝般的泪光。
是啊,这是一个决绝的决定,如果不是苏雄宝一而再再而三地打她,她也不会做出这个决定,带着女儿回来。这个面色苍白,面容清瘦,披散着一头有些零落的卷发的女人叫作娄影萍。她今年26岁了,离开这个江南小镇已经有7年之久,这七年里她从来都没有回来过,就算过得再苦。因为7年前,她正是做了一个众人都讶异的决定,不顾别人的劝说,冲动地跟着她的高中同学,她现在的丈夫,也是他们小镇上的一个名声很臭的小流氓,离开家乡,远赴南京,开始他们的新生活。所以,即使过得再不好,她也咬着牙挺着,影萍独有的倔强让她坚持着她那些残存的面子,不肯回家。可是现在,她真的受不了了。受苦地不仅仅是她一个人了,还有她和她的5岁的女儿——苏双双。她跟他在南京定居两年后生了她,她以为漂泊不定的生活总会因为女儿的降生而有所改变,可是,苏雄宝还是一样,定性定不了两日,天天去赌场里赌。赌完了,就去喝酒,醉了就回家找她的茬。心情不好时还会打她。影萍虽然身子骨生的弱,但是并不是一个懦弱会吃亏的人,她常常换手,跟苏雄宝扭打在一起,苏雄宝受的伤,绝不会比影萍受的伤轻。她不会认输,但是却总是吓坏了女儿。她试过离家出走几次,每次苏雄宝都是跪下来磕头认错,为了双双,她总是一次次原谅了他。其实,苏雄宝清醒的时候待她们还是不错的,他会点手艺活,常常给双双做点玩具什么的。要是赢了钱,也一定会给双双买好多好吃的好玩的。这点影萍是承认的,他毕竟是她的亲生父亲,就算他再是个混蛋,女儿他到底是疼的。可是清醒的日子毕竟是少的,苏雄宝赢钱给她买的钻石项链,还没带热,就被欠债的抢了去抵债了。催债的人日日上门,家里是一穷二白,影萍不放心双双一个人在家,出去工作时也仍然把双双带在身边。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她会忍一辈子了,如果苏雄宝待双双好,就这么将就着过下去的。可是昨天晚上,苏雄宝再次带着浓浓的酒气回来。醉的东倒西歪,影萍给了他脸色看,两个人就吵了起来,不一会儿,苏雄宝就一个巴掌扇在了她脸上,再次扭打在一起的两人,双双只能坐在地板上哭。影萍一夜没有睡着。不不不!这样的日子她再也受不了了,为了双双,他也应该离开他。她翻身看了看睡在身边的这个男人,脸上还带着她昨天的抓痕和红红的手指印。哼!曾经少女时代的时候,又怎么会想到自己的婚姻会是在一天天打架叫嚣中度过的。她有些厌恶地拨开苏雄宝搁在她身上的手,她再也不要呆在这样的人的身边。她起身,悄悄地理了理几件衣服,带上了自己藏在罐头里的一切钱,叫醒了睡梦中的双双,就在南京火车站买了车票,准备回到自己的家乡去。
可是眼前女儿的话,却又让她犹豫了,她不需要苏雄宝,可是双双呢?她需不需要?虽然她是这样一个爸爸,可是他还是她的爸爸。她没有选择了,她什么都没有,她只有这么一个小小的女儿了,她抱紧了双双,仿佛那样就能抓紧她的世界。
火车到站后,居然有点凉意,她裹了裹紧自己橘色的毛线外套,一手拿着行李,一手拉着双双,有些茫然地走出这个火车站。火车站里的站牌还在,黑板还在,好像一切都没有变,变得只是她自己。还记得七年前,她还是那样一个骄傲的青葱少女的时候,听着好朋友的劝说:“影萍,别赌气了,你真要跟苏雄宝走吗?你跟初伊也只是小小的吵架,用得着这样吗?”“仇嘉,你要是我朋友,就别再说了!苏雄宝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更清楚,他很爱我,这点就足够了,你只要祝福我们就可以了。”她冷冷地回应。朋友不再说话。直到火车要发动,影萍还是没有见到那个自己心里一直想等来的人,她在心里跟自己打一个赌,赌洪初伊一定会来车站追她,如果他是诚心诚意的,她相信自己一定会甩了苏雄宝,永远跟他在一起。可是他没有来,最后一刻他也没有来。她恨他,连这么一点他都不肯求她。如果他洪初伊是骄傲的,那么我也是骄傲的,我就是嫁给苏雄宝,活得幸福的给你看。她最后望了入口处一眼,冷冷的回过了头。“影萍,再等等吧,也许……也许……他会来的。”她怒不可遏,仿佛仇嘉揭穿了她心里的伤疤,她吼道:“谁说我是在等他的!我跟他一丁点关系都没有,你别自作多情了!行了!我要跟他走了!”她狠狠地挽着雄宝的手踏上了火车,头也不回。那一刻,苏雄宝的眼里满是微笑,而影萍的眼里除了冰冷的泪水,再也见不到别的了。
为了面子,为了自尊,年轻时的她什么都不肯承认。为了那点自尊,她赌上了一辈子的幸福,可是现在,她落魄地回来了,没错,她输了,很彻底。她那天等着的人,是她放在心里的一个秘密,她想那个人是不知道的,如果知道了,又怎么会不来呢?任着她跟家里人翻了脸,跟着一个小流氓远离家乡……即使七年后想起来,她仍然觉得胸口有一股气熊熊烧着,后悔,愤怒,恨,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直到双双扯着她的旗袍叫道:“妈妈!外婆家到底什么时候才到?我饿了!”她才回过神。她望了眼自己那可爱的5岁的女儿,用手摸了摸她的脸颊,笑道:“你饿了吗?妈妈过会儿在路上给你买东西吃好不好,外婆家一会儿就到了,别急。”别再想了,她对自己说,都已经七年过去了,即使自己过得不好,但这也不正是她自己千方百计硬着头皮选择的吗?更何况,她还有一个女儿,这是她世上最最大的宝贝。
其实火车站离影萍的家还有好一些距离,车站是在城里,而她的家是在小镇上。回去也着实花了不少的时间,少说也有两个小时。一路上,双双没肯歇着。嚷着要让影萍给她买吃的,她给她买了一袋花生糖,又买了一直粽子,可是双双哪里吃得下这么多,稍微吃了几口变玩腻了,影萍只得自己一口口吃完剩下的粽子,而双双玩了一会因为路程太长,竟然也在黄包车上睡着了。车夫也是当地的小镇人,和影萍是老乡,他一路和影萍说着这些年家乡的变化,满嘴的方言,在影萍耳朵里格外亲切。她一路看着镇上的景色,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她家曾经的那家旧书斋,原来常常和仇嘉跑来买布料的布行,学校后边的药馆……好像每一样事物都能勾起她埋在心底的那些回忆。她曾经跟这些穿着蓝衫黑裙的女学生一样,天不怕地不怕,每天有说不完的笑料,一路可以嘻嘻哈哈到底,吃着不易消化的汤圆,偷偷瞒着妈妈去买高跟鞋。呵~她想着曾经,嘴角就挂起了一个淡淡的微笑。接着又淡淡地叹了口气,眼神黯淡了下去,这7年,早就把那样的一个她给磨没了。
车夫很客气,把影萍送到了家门口后,还帮她把睡熟了怎么叫也叫不醒的双双背下了车,硬要帮她背回家,说是她一个女人家身子骨弱,是背不动孩子的。影萍只是连声说谢谢,就提着行李,踏进了这件有些古色古香的院子,大门是虚掩着的,她轻轻推了一下,变开了,她静静踏进去。看看院子里的树比离开时长高了不少,石凳还是那样躺着,好像一切都没有变,让她一瞬间有个错觉,以为自己又回到放学回来到院子里喊声“妈”就能吃饭的日子。她正要找妈,就听到院子那边有个女人在说话的声音。“池寒,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啊!快!去里屋把刘妈给叫出来,让她把我炖着的那只鸡给我看着火候,妈是特别炖给你吃的。”她循声探头望去,原来她的妈妈正坐在井边洗着衣服,她胖了很多,仅仅是从背影上就看出来了,影萍妈已经不像七年前穿着那样考究了,只是随便穿了件粗布短衫,低着身子搓着衣服。她轻轻叫了一声:“妈。”影萍看着她的背顿了一下,接着转过头,看到影萍时几乎是两眼瞪大了,满是不确定和怀疑,她放下了手里的衣服。抖着身子站了起来,连声音都是抖得:“影萍?你是影萍?”妈妈已经老多了,她回过身来她才看清楚,那样一张脸已经都是皱纹了,几丝白发挂在额前,而这七年,她竟然没有回来照顾过她,她哽咽了:“妈,是我,我是影萍,我回来了。”影萍妈一把跑过来,把影萍搂在怀里,其实影萍比妈妈都高好多了,只得弯下身子来,靠在妈妈的怀里,结结实实地哭了起来,而她妈妈也是搂着她,打着她,骂着她,却还是满是泪水地喊着:“影萍啊~我的女儿啊~~你终于回来了,影萍啊!”“妈。妈!”影萍什么也讲不出来,只得一声声地喊着妈,把这七年的思念和委屈都哭了出来。
车夫在边上背着双双,看着一幕母女重逢好不尴尬。等了一会儿,见两母女还是哭着,就咳了一声,叫道:“|这位小姐啊!你看,孩子是不是你们把她带进去睡觉,我这还要去做生意呢!”影萍回过神来,擦了擦泪,忙伸手去把孩子接过来,谢道:“不好意思,麻烦你了师傅。”可在双双还没报到怀里的时候,影萍妈已经先将双双抱在了怀里。她看着影萍说道:“我还没抱过我的小外孙女呢!”影萍满是泪水地笑了。
总算,总算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