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不止》脸盆氹

1、阴雨绵绵 “只不过我

　　射阳山这几日总是阴雨绵绵，好多下山的土路都被冲垮了，寺院里积起了一堆被风刮落的树叶，四处湿答答的，叫人毫无落脚之地。
　　主院正堂里有个僧侣在讲故事，一个个小和尚摇头晃脑都快睡着了，他还在聚精会神的诉说着，即使并没有人在听。
　　“大师姐！”小和尚们突然活了过来，异口同声道。
　　苏枝州合上纸伞，将手上的篮子打开，拿出自己做的米糕分给大家，微笑道：“大家都有份，不要抢！”可压根没人听到，像一窝蜂似的上去疯抢。
　　她抖了抖身上的雨水，头上的一根珠钗随之掉了下来。僧侣合上书，将钗子捡起来给她，然后也过去拿了一块米糕。
　　“大师姐真是上得了战场，下得厅堂啊！”不知道是谁起了个哄，一群人对她各种吹捧，都快把她吹到天上了，才被她叫停。
　　“这几日连连有雨，山下的土路都被冲垮了，根本来不及采买食材，不知师姐是？”的确，自从土路被冲垮，专门负责采买食材的小僧被堵在半路上不来，至今都没有什么新食材出现在寺院里，但寺院每日就是不愁吃。
　　被僧侣这么一问，苏枝州竖起食指抵在唇上，“嘘！秘密”。
　　寺僧又低下头啃食着手上的米糕。
　　要知道苏枝州本是丞相府千金大小姐，要不是幼年生了一场病，久久不愈，丞相带她跑遍三十几家医馆都没有作用，最后一个穿着破烂，还自称道长的人来府中问诊，对丞相夫妇道：“此女命数不凡，阳气太重，必须送去射阳山进修，否则后果将不堪设想啊！”
　　“那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呢？”夫妇二人焦急问道。
　　“及笄之时”
　　起初丞相夫妇并不相信这个不知道哪来的道长，直到后来亲眼看见他以剑引雷，生生劈死了府内的一棵老银杏树，这才对其半信半疑，但丞相夫人可舍不得啊，她好不容易求来的女儿竟不能和自己在一起，又害怕自己会和亲女儿生疏，心力憔悴，终日闭门不出。
　　苏枝州被送上来十多年了，早期和普吉大师学了好多道德情操，中间有个大将军来礼佛一月，她又跟着他学了一大堆军营里打仗用的，所幸天资聪颖一教就会，不然就白白浪费时间了。后期自顾自在小厨房研究菜谱，有时一做就是一天，沉醉忘我于其中。
　　大家吃完米糕后，继续围成一个圈，听僧侣讲故事。
　　苏枝州虽然无事可做，但她不想听故事，于是拿起篮子，撑着伞就跑了。
　　从正堂到她房间不远，只需路过一个亭子就行。她轻轻推开门，房内堆满了师兄弟们破烂的衣裳，似乎在等着她赐予它们新生。
　　她无奈的从抽屉里抽出针线盒，一针一线补起衣裳来。
　　虽说女儿家作女红本没什么的，可一个相府千金现在却为一群大老爷们补衣裳，只怕丞相夫人知道了，都要哭个两三日。
　　补完最后一件衣裳后，她望着窗外一只淋雨的小鸟入了神。它奋力扑打翅膀，企图找一个能避雨的地方，可是雨水七零八落的打在它身上，一次又一次的掉落在地。最后竟不动了。
　　她不忍心看到这样的场面，于是就走出房间，用手轻轻环起它，带到房间里。
　　雨愈下愈大，没有一点要停的意思。
　　她小心的将它放在桌上，细心的用布擦干它身上的水，又安放在床上，她从不相信生命是脆弱的，一个老禅师曾讲过：“活着就有希望，先救人，再辨生死。”
　　时至天黑时，苏枝州带了些剩饭回来，只见它扑腾着翅膀在房里飞来飞去，因为窗子关起来了，所以它飞不出去。
　　她将剩饭倒在桌子上，转身做到床上翻书。似乎是闻到什么香味，它稳稳停在饭旁，先用脚试探一番，见四周没有动静，疯狂啃食起来。
　　“大师姐！你家里人给你来信了！”门外一个小弟子冒着雨边跑边喊。
　　苏枝州迅速起身，将门打开迎他进来。时候已然是深冬了，淋了雨可是会生病的，她让他坐下来，自己去准备热茶。
　　小鸟一看到有人来，就迅速窜上去房梁上。速度太快了，以至于没有人发现它。
　　“喝吧，暖暖身子”苏枝州温柔的面容总是令师兄弟们离不开眼。
　　不知道那位道长说得是不是真的，偏偏要来个全是男弟子的寺庙。
　　苏枝州打开一封湿答答的信封，上面已经有些发黄了，显然是几个月前送来的，只是不知道是谁写的。
　　上面好像是母亲的字迹，寥寥几笔就是家中添丁，问她回不回去看看。
　　她很想回去看看那久别的故乡，可是每次一有机会，要么就是寺庙大会，要么就是大雨断路。而这封信又是几月前的，更是没有希望了。
　　“师姐是想家了嘛？”小师弟紧紧握着手中的茶杯，目光炯炯的盯着她。
　　她慌忙收起手中的信，脸上微微一愣，道：“没，我只是…”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家，反正在山上一呆就十几年，早就对山下的事物没了什么向往，对家人也亦是如此，以至于母亲每次写信给她，都只回复“无闲”二字。
　　明明家人只是想拉进彼此的关系，可这样往往适得其反，令双方产生间隙。
　　“我也想家了，只不过我没有家。”小师弟突然道。
　　她是知道的，这位小师弟是寺中最小的一位，听说是普吉大师从山沟沟里捡来的，刚来时只是襁褓之婴，现如今比桌子高了一截。
　　“没事，这就是你的家，也是我的。”她随口道。
　　小师弟好像被感动到了，撂下茶杯往外跑去，直到脚步声消失在雨里。
　　苏枝州一脸茫然，她不知道是不是说错了什么，随手清理了桌上的剩菜，关起房门来准备睡觉。
　　那只小杂鸟从房梁上冲下来，正好落在她的怀里，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她将鸟放在隔壁房的床褥上，好不容易将其安顿好，回房刚推开门，里面却来了位不速之客。
　　“呦呦呦，苏小姐可叫我一顿好等呢”来人身穿了件紫袍，腰间系着暗肉色龙纹皮带，留着如风般的长发，眉下是双瞳剪水的眼眸，身躯挺拔，真是风流才子。
　　“廖远昭？你来干什么？”苏枝州眉头一皱，疑惑道。
　　“自然是来接你下山的”他边说边环顾四周，打量着屋内的摆件。
　　他打开衣柜将里面的衣服并拢拿出来，一边收拾一边道：“快收拾收拾去！越快下山越好。”
　　她用力抓住了他的手肘，他试图甩开，但不知道她哪来那么大的劲，怎么也甩不开。
　　“我不会回去的。”或许是因为好久没见过父母的恐惧，毕竟记忆中的父母，还保留在她五岁时的容颜。
　　“这有什么好的，天天下大雨。”廖远昭没好气道。
　　她斩钉截铁道“这是我家！我长大的地方。”
　　廖远昭没在说什么，苏枝州是他最好的红颜知己，自她五岁时上山进修，他就经常来陪她解闷。这次本是丞相夫妇好久未收信，再之快到她及笄的日子了，于是让他将女儿带回去。
　　看苏枝州没有回去的心思，廖远昭抛给她一个鸟哨，“想回家就吹哨，我在。”随后就退出了房间，回府汇报去了。
　　夜深了，寺庙比以往更安静。甚至连风雨声都停了。
　　次日大早，门外的敲门声惊醒了睡梦中的苏枝州。
　　刚打开门，小师弟冲进来抱住了她，面色恐惧，放声大哭道：“师姐！外面死人了，好多好多人！我好害怕！”
　　什么！死人？苏枝州有些搞不清楚状况，安顿好小师弟，披上一件长衫，拿起短剑后就匆匆出门。
　　是的，门外到处是尸体，一具搭在一具上，到处都是血，地上明显有打斗过的痕迹。这些人明明昨天都见过，今天却无一幸免，讲故事的僧侣死前还保持着敲打木鱼的动作，双眼紧闭，血顺着嘴角流下来。
　　苏枝州忍不住愤怒起来，冲进师父的房间想问问怎么回事，但眼前的景象令人生气。
　　师父袒胸露乳的倒在床上，双手各抱着一个舞姬，她上前探了探气息，一个不落，全死了。
　　师父是寺院里年龄最老的禅师，平常日日吃素，善良的对待每一个人，从不生气，没想到死后落得这样一个下场。而且死前的样子令人生气，明明知道出家人最忌讳女色，却偏偏要搞成这样，这不是存心打脸嘛？
　　她勃然大怒，将舞姬从师父身上拉开，再整理好他的衣服，方方正正的放到床上。最后双手合十鞠了一躬，提着短剑走了。
　　一夜之间怎么会发生这么大的变故，温柔的僧侣死的时候能最后敲一次木鱼，可师父呢？死壮都是不清不白的。
　　约往里走就越发警惕，因为里面的房子的布局很绕，往往最适合躲藏，若是凶手还没走，那极有可能躲在这里。
　　在她疑惑小弟子们去哪的时候，一只手从背后将她的嘴捂住，一把扯到房角的一个柜子里。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恐惧。
　　身后的人贴近她的耳朵嘘了一声。两人之间的间隔很小，几乎是背紧紧贴着胸，她可以很清晰的感觉到身后人的心跳，以及急促的呼吸声。
　　柜子里黑漆漆的，虽然看不到身后，但她的眼睛正好可以从柜缝瞟出去，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步伐极快，压根判断不出来有几个人。
　　她透过缝看见了一群黑衣人，几人有说有笑的从她眼前一闪而过，她愤怒的打算冲出去，但挣扎中反而弄响了柜子，其中一个人注意到了这里，抬起刀往这边慢慢走来，她的心都凉了，闭上眼睛等待死亡。
　　身后的人轻轻叹了口气，好像往后缩了一点，但是一点也没有慌的感觉，随着步伐逼近，她似乎可以听到黑衣人就在柜口。
　　“我在这！”小师弟的声音响起来，苏枝州猛地睁开眼，看见小师弟竟跟了过来，还对着黑衣人摇屁股。
　　黑衣人一把刀飞过去，小师弟人头落地，他走过去提起头，快步的走上去准备跟上大家的步伐。
　　小师弟的脸上还带着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一种笑。
　　她这次不敢再轻举妄动，软绵绵的倒在了身后人的怀里。
　　她上山后第一次流泪，是在这个血淋淋的冬天，是在那个她什么都做不了的冬天。
　　泪水流到了身后人的手上，他身体一怔，原来眼泪是热的。见外面渐渐没了动静，他缓缓松开手，推开柜门。
　　没了支撑力，她一下子瘫倒下来，身后的人缓缓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用手抬起她的下巴，一把扯下脸上的半面罩，露出来清爽帅气的脸庞。
　　他道：“看着我！你要活下去！活下去才能报仇！”
　　她的眼睛慢慢往上看，对上了那双美目盼兮的桃花眼，那眸子深不可测，但又给了她一些动力。
　　她看清了他的面容，是个好坯子，至少在射阳山上是的，在山下就不知道了。
　　她爬起来拿起短剑，愤怒的往黑衣人走的地方走去，还没走几步，就被一个小娃娃抱住脚，她回头一看，是个小和尚，她有些激动，又往周围看了眼，一个个小和尚在草坑里冒出脑袋。
　　她欣喜的放下剑，蹲下身来安慰着被吓傻的小和尚们，大家一窝蜂的拥上来抱着她。
　　她平复了情绪，抿了抿嘴，然后淡淡一笑道：“ 多谢公子搭救！”
　　“无妨，希望今天能给你买个教训，遇事冷静，否则就会像你刚刚看到的那样。”
　　“我知道了”她自责的低下头，明明早上还好好的小师弟，就因为自己的疏忽而丧生。
　　“此地不易久留，先走吧！”他道。
　　“好！”她道。
　　她叫小和尚们一个拉着一个，小心翼翼的往寺外走去，刚踏出门，她好奇的问道：“是你叫他们藏起来的吗？”
　　“是！”他答。
　　“路都断了怎么走？”她又问。
　　“我能上来自然也能下去。”他放慢了步子，牵起了走在末尾小和尚的手。
　　他带领大家往山下走去，虽然坡有些抖，但好在小和尚们天天扎马步，步子更稳些，走了一个上午才到山下的市集，一到有人烟的地方，他就戴上了半面罩。
　　街上的人很多，比寺院大会来的人还多，苏枝州记事起就从未见过怎么多人，眼睛眨巴眨巴的盯着周围看。
　　他带着大家往城中走，路上吸引了一大堆人的目光。有的是羡慕他的长相妖艳，有的又是夸赞她的容貌倾国倾城，还有些感叹小和尚们可爱的小脑袋亮得反光。
　　走走歇歇，终于到了城中，几日到一个小巷子里，正当苏枝州疑惑的时候，一辆豪华马车停在了正前方，他招呼着小和尚们上车，最后将手伸到她面前，亲手将她扶了上去。
　　这种马车她在寺院大会是见过的，除了宫中权贵，怕是极少有人会有。
　　路有些颠簸，苏枝州吐了几口气，忍不住问道：“你姓甚名谁，为什么会出现在射阳山？”
　　问题有些多，再之情绪比较激动，他被吓得身子往后倒了一下，孤高的往着她道：“我姓谢，名叁，是来找普吉大师的，正巧碰到金国人进寺”一字一句道“也就随便杀了几个吧，后来被毒了，打不动就跑了，然后就碰到这群小和尚和你了呗。”他懒洋洋的将手抬起来伸了个懒腰。
　　苏枝州这才注意到他的侧腰竟被利器划伤了，血浸湿了下衣，他竟一路都没有喊过疼。她从衣服上扯下一块布，突然蹲下来凑近他，用布围着腰绕了一圈又一圈。
　　刚撑完腰的他，一时竟没有放手的地方，于是一直保持着投降的姿势。两人的气氛突然变得暧昧起来，虽然当事人不以为然，可周围的小和尚却一个个捂住了眼睛。
　　“谢谢”他一瞬间涨红了脸。
　　“不客……”还没说完，车子到了一个陡坡，谢叁一时没掌握住平衡，往前面倒去，而苏枝州一脸茫然的伸手抱住了他，两人的唇碰在了一起，周围的小和尚一片惊呼。
　　马儿受了惊吓奋力的往前冲去，马夫压根就架不住这只马，差点就松开了手中的缰绳。众人又向前后倒去，刚才分离的唇，此时又准确无误的碰到了一起。小和尚们来不及叫了，纷纷从眩晕中爬起来。
　　马夫停住了马，两人迅速分开，年龄最大的小和尚清点人数：“四，五…”随后环顾四周问道：“小六呢？有人看到小六了嘛？”
　　众人都跳下马车找人，终于在陡坡的一块草皮地上找到了他，“小六你怎么会在这？”
　　“我是被甩飞出来的？”小六委屈巴巴道。
　　大家都忙着惊呼大师姐和大哥哥，哪里看得见从窗子边飞出去的小六呢？
　　大家欢欢喜喜的回到马车，看着车夫那张自责的脸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马不好！”说着就朝马踢了一脚，马猛地向前跑去，荒凉的地上只留下了一脸懵逼的众人。
　　谢叁现在只想捏死马车夫，可怕伤到小和尚的眼睛，只好就此作罢。
　　几个人顺着山路走，遇到了一个拉驴的老伯伯驾驶着货车。谢叁拿出一袋布包塞给老伯，将车上的货物全买了下来，让马车夫把货搬走，将小和尚们抱上车，自己往车上一跳，将手伸下来拉苏枝州。
　　所有人都上来了，除了马车夫，他说自己尿急就跑进去林子里面方便了。谢叁没安好心的对老伯伯说了些什么，车动了起来，马车夫慌忙的提着裤子往这边赶，但这驴跑得竟比马还快，怎么也追不上。
　　“别追了！那些货送给你了！”谢叁朝后面招手示意。
　　苏枝州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在山上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缺心眼的人，在山下却饱了眼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