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潮汐》幸远

31、chapter30 “哪个？”

　　“我们赢了，小姨！”朝含杏在冰粉铺子里做零活，收到朝汐打来的电话。
　　“赢啦？”她重复。

　　“美女这个一块啊。”她去隔壁的小卖铺里买了一包烟，老板是一个每天帽子不重样的奇怪大叔。
　　电话里朝汐的声音是雀跃的，耳边有小卖铺大叔放的不知名老歌，朝含杏上下甩了甩手机，用手心捂住另一只耳：“……你说什么？”

　　“我说，回来给你看重播！”朝汐放大了声音，朝含杏也笑起来。
　　“好，行……我这里信号不是很好，还在干活，之后给你讲啊。”
　　“嗯。”

　　“但是美女这个咱不卖啊。”大叔又开口了，朝含杏挂断电话，尴尬地看着自己无意中搭在一个相框上的手。
　　“哦，不好意思。”她连忙收回来。

　　“得得得得……”大叔又开始跟着收音机哼歌，大概不清楚歌词，他哼得总是断断续续的。
　　朝含杏经常过来给冰粉店老板买烟，一块钱的烟很呛鼻，连带着阴暗小卖铺里的味道都好闻了许多。

　　朝汐在这里帮活，朝含杏是知道的，但是老板不怎么喜欢讲话，来这里好几次她的称呼都还停留在“美女”阶段。
　　还挺奇怪的，朝含杏想，但却是个好人。

　　“这张相框上是您女儿吗？”毕竟邻里邻居的，朝含杏问道。
　　“哪个？”大叔勉强睁开一只眼斜着扫过去，“哦，是，挺可爱吧？”
　　“嗯，挺可爱的。”

　　“那，那您唱的是什么歌呢？”
　　“我的青春小鸟一样不回来啊，你没听过？”
　　朝含杏点头：“听过。”就是……没听出来。

　　“得得得”的哼歌声再次想起，二人完全聊不起来，朝含杏便也没再多说了，拿着买好的烟走出店门。
　　老板从椅子靠背上坐直，伸手去拿刚才那个相框。

　　上面的女孩儿模样很可爱，但照片却是灰白色。
　　粗糙的指腹一点点滑过，老板闭上眼睛，想到如果她还在的话，应该和朝汐差不多大了吧。

　　“老板。”没想到朝含杏又绕回来，给帽子大叔吓了一跳。
　　“那个，大叔，我外甥女儿打比赛赢了，这是一点喜糖，”朝含杏递过来一个袋子，“我自己做的一点心意，算孝敬您。”

　　“朝汐啊？她那身板能打什么比赛？”
　　“游戏比赛，就一个很新的东西，可能以前没怎么听过。”朝含杏解释说。

　　帽子大叔没有说话，朝含杏觉得有些发憷。
　　“那……我放这里了。”她含胸算礼貌作别，往后退了几步就离开。

　　“游戏，”帽子大叔一弯脖子，“比赛？”

　　-

　　ETE取得了进入省赛的资格，少年们面上戴着笑意回家。青禹依然是那个青禹，小镇也依然是那个小镇，他们好像进行了一场悄无声息的英雄事迹，只有同龄的朋友们知道。但是只属于朋友们的喝彩也是相当让人感动的，朝汐这么想，其他队友们同样这么想。

　　告别了激情澎湃的赛场，训练也先告一段落，省赛要在今年暑假才举行。大家各自回到自己的生活轨道，迎接即将到来的第一次模拟考。

　　朝汐坐在窗台前，笔记本里夹了一片去年秋天的叶子。
　　叶子发黄了，朝汐手里的笔在上面勾勒出一个轮廓。

　　那是在想什么呢。
　　他是这样吗。
　　不是。朝汐画不出来。

　　那……是这样吗。
　　朝汐想到笔记本上的一个动漫造型，周思思画过的，叫什么越前什么，有张露后背的很像……线条绕一下，但是江续没有白到发光，手臂这里有截白色和麦色的色差。

　　可能因为他经常修车，还会去进货。手和肩这里好像很有力量。
　　朝汐看着笔记本上那个极端崎岖的四不像。吸气，呼气，最后还是合上了。

　　狠狠摇头。画不出来啊，眼睛也画不出来。

　　“朝汐，出来吃饼干啦，新鲜热乎的。”
　　“欸来了。”

　　朝汐踏着拖鞋去院子里，只见小姨和姚良辉坐在藤木椅上，一人一杯柠檬水。阳光静静撒下来，难得青禹有这样的好天气，像十五六岁姑娘的笑意吟吟。
　　“姚叔叔好，”朝汐眯着眼睛探出头，才发现自己一路下来没有戴眼镜，于是伸手胡乱拨了一下，“我，我回去拿个眼镜。”
　　“喏。”小姨笑着递给她。

　　世界光明了，朝汐去拨弄她的厚刘海。好像长长了需要剪，无数根细密的刺头在眉骨上扎。
　　姚良辉坐在旁边处理事情，小姨放下手中的柠檬水：“过来姑娘，我给你剪一下刘海。”

　　“要不夹到旁边去吧，”姚良辉抬起头，“小姑娘弄得清爽一点。”
　　“你也觉得这样清清爽爽的好看吧？”
　　“嗯。”

　　朝含杏比朝汐也大不了几岁，凑过来在她头上修修弄弄，朝汐整个儿像木头一样坐在阳台。

　　“复习得怎么样儿呀？”朝含杏的手温温柔柔从她耳后掠过去扎头发。
　　“还可以。”
　　“是吧，我就说。”

　　那头姚良辉走进房子里拿饼干去了，朝含杏靠近朝汐耳边：“那，跟你们班那小帅哥儿处得怎么样？”
　　朝汐的木头脸总算出现裂痕。尴尬地嗫嚅一下，也没说话。

　　“不想说啊？”朝含杏把头侧靠在朝汐头上，“不用瞒，小姨是肯定支持你的。”
　　一寸一寸往下裂，朝汐抬眼：“啊？”

　　朝含杏：“……”
　　这小丫头眼神怎么跟咸鱼似的。

　　“醒了，朝汐，你站起来我看看。”朝含杏招呼道。
　　“嗯。”很乖地站起来，两道折射过光的厚眼镜片，朝汐转了两圈。

　　“我觉得这个眼镜不太好。”姚良辉正好走出厨房，打量少许后说。
　　“没有办法，小时候家里光线暗，她喜欢趴着写作业。后来好歹有了个可以使用的书桌，她还是喜欢趴着，视力越来越差，基本睁眼一个瞎。”

　　那时候他们住的房子是没有书桌的，朝汐要写作业只能在地上或者床头，十来平米的小房间，一盏晃眼睛的老式白炽灯，就这样度过了她的一整个童年。

　　“回头我带你去换个眼镜吧，小姑娘。”姚良辉乐呵呵道。
　　“不要。”朝汐摇头，“我眼镜能用。”

　　没有想到朝汐回答得这么干脆，姚良辉愣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说，俯身摸了摸小姑娘的头。
　　“别碰我。”朝汐躲开。
　　姚良辉笑容尴尬了一下，随后很快把手收起来。

　　-

　　期末考试开始。
　　青禹几个中学的绿化道上都挤满了学生，有的和朋友们说说笑笑缓解紧张，有的拿着讲义蹲在花坛边临时抱佛脚，只等一声哨响拉下警戒线进考场。

　　“咋样啊秦振？考试有底气不？”
　　“哟呵真的还打算继续读啊，不是打工去了吗你？”
　　“笔袋这么鼓？装了些什么啊……”

　　大家半开玩笑地凑近，秦振板着一张脸，凶巴巴拍掉面前同学伸来的手：“滚滚，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问问嘛，谁稀罕了似的……”

　　周围人议论着走到另一边，秦振看到朝汐来，立刻上前热络地招呼，脸上脖子上的疤也淡去许多：“喂，朝汐。”
　　朝汐讷讷地看过来……刘海长长了，于是别了一个樱桃样式的发卡。
　　“什么玩意儿，这樱桃发卡也太蠢了吧。”

　　他表情嫌弃地皱巴着整张脸，手很欠似的想去拍，在半空中被朝汐握住。
　　“显得你整个人跟包子似的，”还嘴硬，“倒是脸圆了点，没那么瘦了，以前是真有点吓人。”

　　朝汐松开手，包里装着一个透明笔袋。想的是考完就去江续店里练习，毕竟还有省赛呢，她要学的还有很多。
　　看到那边江续走过来，她想到秦振刚才说蠢的话，假装很自然地别开头。

　　“朝汐。”
　　听他声音，朝汐脖子梗僵了一下，硬着头皮转头答：“嗯，好巧啊。”

　　“噗嗤”——钟辛易没有忍住。
　　朝汐第一次，很木讷地去摸自己的头发，从前她完全没有在意过外形方面，所以有点不明白自己的情绪。

　　同时江续的手也落下来，朝汐没有移开，好像手背很轻地与他的手背捧了一下。体温有些暖。
　　“还行。”他说。

　　“对，其实还行。”钟辛易面带尴尬地伸手摸鼻子，“朝汐眉毛挺细的，以前都没看出来。”

　　可不是没有看出来，秦振想，就这眼镜妹刘海遮半张脸再加个眼镜的操作，一眼望去平平无奇，二眼望去瘦弱干瘪，三眼根本就不想去看。
　　……后来相处了也觉得，好像还挺可爱的。

　　他撇着嘴挪开视线。

　　“我……小姨做的好运饼干。”朝汐一个一个去分，“大家都有份。”
　　“我，我也想吃。我要吃。”周思思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书包袋子都落在手肘，哈呼哈呼扶着墙，魂儿还没到就伸出一只手，“什么饼干？好运饼干？”
　　“嗯。”

　　小姨用糖纸袋子包裹好的，阳光下的塑料纸好像跃动着一圈圈的小精灵，珊珊可爱。
　　朝汐分给周思思以后，站在秦振面前。对方难得来那么早，校服扣子也系得整整齐齐，往前摊开一只手，眼里带着光地看向朝汐。
　　“你的。”朝汐说。

　　“朝汐，我，我想要两份。”钟辛易眼巴巴伸出两只手，朝汐往他掌心里放了，只听周思思说：“就你多吃一份啊？……那，那我也要吃。”
　　“不给。”钟辛易收回手来。

　　“朝汐。”周思思去缠她，“汐汐。求求你了！”
　　本来是多准备了一份的，朝汐把自己那份给了周思思，手里就只剩下一份了。

　　“江续。”她伸出手，“给你。”
　　是双手捧着伸过来的，江续握住糖纸袋子口，朝汐“呼”地一下松开，他没有握紧，两个人都蹲下去捡。离很近的时候江续在半空中停住了，朝汐从地上捡起来：“快拿着吧，我之前已经吃过了。”

　　“谢了。”
　　“没事。啊。”因为紧张而分得很开的一个语气词，朝汐完全不敢看，只能看到他的手。
　　“一会儿我等你出来。”

　　“什么？”
　　准备铃声已经响了，人群开始熙攘着往楼道上挤，朝汐背上书包走进自己的考场，耳边还停留着那个声音。等她出来。
　　朝汐眼睛颤了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