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潮汐》幸远

16、chapter15 朝汐与他对

　　最近青禹总算出了太阳。
　　虽然窗子外边儿透出的空气依旧有点冷，但是不惹人厌，夹杂着玉兰花细细温温的味道，伸出手能在指尖一丝一丝地绕。
　　这段时间朝汐经常在江续的杂物间里给秦振讲题。大概习惯了她突然冒出头的出现，江续只是低头见怪不怪地继续做零件，或者给进门的客人修手机。

　　朝汐就在旁边看，偶尔问他几个编程题。她想其实江续也不是一个很冷很木的人，说自己成绩不好，其实数学的压轴题也会做，不怎么跟兄弟说话，但是出了事又会去帮。

　　像一个沉默的……但是又很结实的盾牌。嗯。

　　“笑什么？”江续抬眼。
　　“哦，随便笑。”朝汐回。
　　江续不再说话，朝汐没看到他低头时很浅笑了一下。

　　很无聊的对话，但是朝汐心绪是向飞扬起来的。江续手上经常有伤，她也经常闻到那股碘酒的味道。但是眼前是程序和课本，她就坐在店里，虽然不是客人，但也没什么立场说，比如“我帮你涂吧”这样的话。

　　所以“喜欢”到底是什么呢？
　　朝汐觉得想不明白。她回到家里，下意识还是去看摆在桌上已经吃完了的糖糕纸袋子。

　　“喜欢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她想起小姨说过的话，又想到一中老师曾经说过的，这个年纪的“喜欢”很羞耻。
　　那时候的朝汐对这些还很懵懂，她可以记住老师们说的话，但却是不明白。可是现在她有这个意愿认真去想了，却好像想不通——“喜欢”为什么羞耻，又为什么幸福。

　　为什么老师都让他们不要早恋，可是小姨又希望她去接触自己心动的人。

　　“朝汐，姚叔叔来啦！”朝含杏的声音打破她的思绪。
　　“嗳。”她连忙套了个外套下楼。

　　姚良辉是提着好几袋子东西过来的，门口的塑料袋和纸箱子堆了好几平。见了朝汐，他伸手招呼道：“朝汐啊，快过来，看姚叔叔给你买的新衣服。”
　　“好。”朝汐走过去。

　　她伸手接过那两个黑色的袋子，看到里头是两条粉红色的连衣裙，白色蕾丝边，还有一个甜甜的芭比公主图案。
　　朝汐拿着塑料袋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啦？不喜欢吗？”姚良辉看见她的表情。
　　“喜欢。谢谢姚叔叔。”
　　“呵呵呵，喜欢就好，喜欢就好。”姚良辉干笑了两声，随后又说，“小姑娘就是要打扮得漂亮些，看着才干净，爽气，阳光。”

　　朝汐勉强点头。朝含杏让她去楼上拿招待人的饮料，朝汐便提着衣服上去了。

　　“……还有这么多东西啊，海货，牛肉，棒骨，”朝含杏在那些东西面前蹲下，伸出手稍微翻动，“辉哥，我和朝汐也吃不完。”
　　“没关系，我最近出差去榕城，看中了一台冰箱，”姚良辉握住她的手，亲热地放在掌心里摩挲一下，“马上就到了，就当上回带你去小吃店的赔礼。”
　　“我……”不用。

　　“含杏，”姚良辉叫她的名字，“别总想着拒绝我，朝汐那小姑娘瘦得跟竹竿似的，你可不给她吃点儿好的。”
　　朝含杏微皱了一下眉。
　　她想到朝汐那个单手握还有一截空的胳膊，又想到自己渴望的安定的家，最终还是答应了：“那，好吧。但是以后你不要送了，我和朝汐过活这么久，这么久也都能过来……”

　　二人正谈着，朝汐已经把几瓶橙汁拿下了楼。
　　今天是周末，但是学校里有义务清扫的活动。闫瑜桐让朝汐，陈暖，郭夏冰三个人和别的班的一块儿打扫，这会儿快到时间了，她没有多聊，背上书包就打算去学校。

　　“欸，小姑娘这就走啦！”姚良辉连忙招呼。
　　“走了啊，姚叔叔再见，小姨再见。”

　　朝汐一路小跑着来到学校，面前的车棚底下已经凑了许多人，都是十七中的学生。朝汐和陈暖不是很熟，只是互相在课上听过名字。她没有话，对方就更没有话。郭夏冰这里搭一句，那里搭一句，几乎成了一个传话筒。

　　有时候朝汐抬起头，看到陈暖好看的杏眼眨巴眨巴，因为不知道说些什么来打破沉默，所以很不好意思地朝她笑。
　　“……你吃小糖糕吗？”朝汐率先打破这个僵局。
　　“啊，我，谢谢。”陈暖接过去，却也没有再说话，气氛虽然挺紧张但是相处很舒服。

　　“那，那你吃口香糖吗……？”陈暖也问。
　　“哦，我吃。”
　　陈暖又对她笑了笑。

　　“我知道你，在榕城一中都能考第一的女生。”陈暖很小声对她说。
　　“不是，我在一中只有第二次期末考了第一。”朝汐有点不大自在。
　　“嗯。”陈暖点头。
　　“嗯。”朝汐也点头。

　　“……”是真的没有话了，两个姑娘同时咽了一口唾沫，所以气氛显得更加尴尬。
　　“嗳，小暖拿个垃圾袋过来。”郭夏冰在花坛边招呼。
　　“好的。”

　　达到安全距离，两个姑娘也稍微放松了些。

　　一直到傍晚四点多，学校里的落叶都被收拾好，人行道上干干净净，花坛里也没有了什么显眼的垃圾，学生们逐渐才散去。
　　朝汐负责留着倒完最后一袋子垃圾，她交好值日签名表，重新背上书包出去。

　　“等等，朝汐。”郭夏冰叫住她。
　　“嗯。”朝汐转过头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

　　“那个，要不要一起去听脱口秀，我们这边好像最近有演出。”郭夏冰手里握着两张票，他是第一次邀约女孩，虽然说话没有哆嗦，但是眼睛却一直低着不太敢看。
　　“噢，我得去店里做零工。”朝汐抱歉地看着他，“你……”

　　“我什么？”
　　“你是接了推广脱口秀的生意吗？”朝汐问，“他们那儿还招人吗？”
　　郭夏冰：“啊？”

　　“噢，我我不是想跟你抢生意的意思。”
　　朝汐连忙摆着手解释，但好像郭夏冰没有听懂，两人沉默了少许，朝汐说：“那，那我先走啦？”
　　“哦，好的。”郭夏冰还没有反应过来，于是只能讷讷点头。

　　“拜拜。”
　　“拜拜。”

　　这时的校门口已经没什么人了，但是街边小摊边坐着很多，朝汐看到一个奇怪的妇人，本来是打算直接走的，但是走过门卫室的时候那妇人突然开口叫住她：“小姑娘，今天周六你们还上学啊？”
　　“不上，”朝汐简单回，“义务清扫。”
　　“噢……”妇人上下打量她一眼，露出一个还算和善的笑容，“那你，认不认识江续呀？”

　　听到这个名字，朝汐下意识抬起头。只见面前的妇人四十来岁，形容依旧姣好，头发盘起来做成一个发髻，但是淡妆也掩饰不了眼皮下的乌青色。

　　“你是？”
　　“噢，我是她妈妈。”妇人自我介绍道，“叫我秦阿姨就行。你是……他的同学？”
　　“嗯，我是。”
　　听到是江续的母亲，朝汐眼睛轻颤了一下，立刻显得局促起来。

　　那妇人问完之后倒也没多留，看样子是要走，朝汐做足了心理斗争，开口叫住她：“那个，秦阿姨。”
　　“怎么啦小姑娘？我得去找他呢。”
　　“没，没什么。我想他现在应该在店里，要不，我跟你一块儿过去吧。”

　　其实她不太习惯主动跟人打交道，朝汐几根手指握着，耳朵也有些红了。秦雪如看她几眼，然后露出一个眯起眼睛的笑容，温和道：“当然可以啦，好孩子。”
　　“嗯。”

　　-

　　穿过摆满街边小吃的巷子，二人并着肩走了一段路，朝汐在想找什么话题，或者至少打破一下这个沉默也可以、
　　支吾半天，正要开口的时候，却听秦雪如率先不经意似的问：“你是阿续的朋友吗？”
　　怎么是这个问题，朝汐愣了一下：“算……算是吧。”

　　“噢，那江续在班上是不是不怎么说话的呀？”
　　“没有呀，怎么会。”

　　绕过一个路口，朝汐紧张的心情总算有所缓和。
　　“那他，”秦雪如并肩走在她旁边，把要说出口的话在嘴巴里顿了顿，染着蔻丹的指甲握紧，“他过得，还好吗？”

　　是妈妈的话怎么会这么问？
　　朝汐动作犹豫地转过头。

　　也许是看出她眼中的怀疑，秦雪如连忙搀住她胳膊继续往前走：“小姑娘，你别在意啊。我是太久没有看到阿续了，不知道他现在的情况……所以问问。”

　　朝汐想起上次闫瑜桐没有说完的话，关于江续爸爸的，理智将原本局促的情绪所掩盖，于是将脚步顿住，没有再继续往前走。

　　“江续没跟你说吧？”秦雪如注意到朝汐变化的表情，“他爸爸啊，早在十年前就得了癌症走了，所以我后来才会改……”

　　“妈。”很清冷的一声。朝汐背后的脊梁好像也跟着颤了一下。
　　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阿续！”秦雪如立刻回头走上前，握住江续的手臂，这里看看，那里看看，“阿续，为什么刚才我去店里找你你就不在？我又找到学校去……”

　　呼吸静静的，朝汐听到耳边妇人的话。
　　“为什么不回妈妈信息？……也不跟妈妈说你现在生活得怎么样，你同学都说了，说你过得不好。要不你还是回来吧，原谅妈妈……”
　　朝汐觉得自己指尖好像有些发冷了。

　　她低着眼，看着青石因为潮湿长出的青苔。
　　“朝汐。”她听到一声。
　　气氛好像顿了一下，脚上的重量有千斤。朝汐松开手。

　　江续没有去看秦雪如，而是直接走到朝汐面前，因为一头左右的身高差距所以显得很有压迫感，“朝汐，你是有什么资格替我说出这样的话？”

　　朝汐抬起头，面前江续眼边没有红，只是泛冷，好像在看一个丝毫没有关系的陌生人。
　　“阿续你凶人家女孩儿干嘛……”

　　朝汐与他对视的时候听见自己的声音：“我，江续，我没有说。”

　　“阿续，阿续你听妈妈说，不是妈妈现在才回来看你，妈妈心里一直都是有你的啊……”

　　具体已经听不到了，江续眸色依旧是冰冷的，几乎不带什么情绪。是没有相信，还是因为别的。朝汐背过身，瞬间眼泪就从脸边掉落下来。
　　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江续站在原地没有跟。
　　朝汐不愿意再解释第二遍，于是没有犹豫地直接往前走。

　　走出一长段路之后，朝汐才缓缓地闭上眼睛：“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钠镁铝硅磷，硫氯氩钾钙……朝汐，喜欢是什么？”
　　眼泪在这串元素周期表里落下来。

　　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了，朝汐站在院子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从书包里拿出一张写好了的冒泡排序vb程序，她想到江续刚才的眼睛。

　　“你是阿续的朋友吗？”
　　“你是有什么资格，替我说出这样的话？”

　　喜欢……是什么呢。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