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6°F》幸远

55、chapter55 不仅是她的

　　尹南轻“呀”一声，便听电话那头穿来一句模糊不清的“裴博士”，那人与他说了些什么，关于matlab软件上的程序问题，他平时用的软件一堆，电脑屏幕上花花绿绿的一片，她都快要背下来了。

　　那头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了几秒，传来的是裴知遇清冽的音色：“尹南。”
　　“要去哪里开会呀？”
　　裴知遇笑：“不去哪里开会，他们用cad画了临崇到义宁这段路的地形图。宋哥主要负责这一块儿，怕出问题，所以让我去看看。”

　　“那他们工作还挺有效率的。”
　　“也不止银浦的这些人，不然哪里够。”
　　“要建大概多长的桥呀？”
　　“大概六千米，”裴知遇的呼吸声传过来一声一声很均匀，带着微沉的倦意，语调却是带着笑意的，“他们是要给义宁造铁路桥。”

　　“哦。”尹南应声。
　　“哦。”裴知遇学她的语气。

　　挂断了电话，尹南在桌前坐了许久，手指轻轻滑动手机页面，停留在出版社发来的约稿信息上。
　　出版社的主编叫冯芸，是沈善文的朋友，也是尹南的校友，二人没有正式见过面，是之前冯芸主动过来联系她的。
　　“尹小姐，您笔下的文字真的很有灵气。”冯芸的态度颇有诚意，“期待您的下一篇随笔。”

　　冯芸之前是看了尹南写的宣传文章，向沈善文要的联系方式。尹南的态度也很明确，只说自己本职工作是教师，但如果有了作品会联系她。
　　前段时间她发过去了一篇随笔小短文，放在了某期刊主题板块，反响还可以，而在公众的视角里，她的名字也渐渐由“某支教老师”变成了“尹南”两个清晰的有力量的字。
　　就像原本发着光的人，总有一天会被人看见。

　　而对于尹南来说她的生活基本上没有发生变化，依然是每天上课，备课，改作业。完成好第一第二单元的学习内容，尹南给班上的孩子们组织了一次综合测验，将布置的家庭作业写在黑板上，在绵绵的细雨中开始了几天的清明假期。
　　陈璐璐想回申城去，尹南跟她订的同一次航班。落日圆滚滚红彤彤挂在山峦，孩子们背上书包结伴走在狭窄悠长的巷道上；尹南抱着一摞作业本走进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看到夕阳的余晖下裴知遇轮廓分明的一道长影。

　　在临崇的时候他的鞋似乎总是不那么干净，因为临崇没有那么好的路；头上压着的黑色帽子也变得脏兮兮湿漉漉，单单一个面庞尹南差点儿认不出他来。
　　银浦的其他工程师也是，沈善文是，尹南和孩子们同样也是。
　　像深埋在土里支撑起这座风雨里小县城的，沾满了泥土的地基。

　　孩子们刚走出教室，清朗着声音叽叽喳喳喊着尹老师再见，尹南对他们摆摆手抬起头的时候微微怔了怔。
　　他是撑着伞过来的，另一只手拎着一袋糖分给孩子们；他的脚和裤腿都很脏，油纸袋里包裹的糖却是干净的。
　　因为给小朋友们分吃的所以弯下腰来，等到手中的油纸袋空了裴知遇站直了身子目光睇过来，隔着绵绵和和的雨，尹南看到他抿起唇笑了笑，好整以暇地对上她的眼。
　　他知道她忸怩着不愿意过去。

　　意识到这一点，尹南有些懊恼地把视线别到边上去，假装二人还停留在刚认识的阶段。她班上这些学生都还在，在孩子们面前她脸皮薄得就像一层纸，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们看出端倪来，不然她以后还怎么当班主任呀。
　　雨还在下，裴知遇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不紧不慢地回了手机上敲过来的几个问题。

　　时间在尹南这儿就过得很难捱了，跟乌龟爬似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一秒一秒默数，想等孩子们走得差不多了在过去。这时从学校走廊拐角处跑过来一个人影，穿的是医务室的白大褂，脚步急匆匆的，躲进席云若的伞下，接过她手中的伞柄道：“云若，我去你爷爷那儿，借个伞。”
　　“好。”云若乖乖道，“于叔叔。”
　　于恒也刚刚下班，朝尹南颔首示意了一下，接着看向裴知遇，目光愣了愣。
　　两个男人礼貌性点头问好。

　　席云若和于恒还没有走远，尹南听到那边传来于恒的声音：“云若，那边那个男人是你们尹老师的丈夫吗？”
　　一旁听到了的卢尚开连声笑道：“那是裴博士，于叔叔是不是没看出来？”
　　于恒善意笑道：“是没看出来，他们工程队今天好像去实地考察了，又下着雨。”
　　而且每个人之间都好像有一张细密的网，他明显能看出来那个撑伞的男人视线落在尹南身上的时候刹那变得格外温柔，又跟看小孩儿的那种温柔不大一样，而是珍视的，格外小心的，如阅佳篇赏珍宝。

　　“你别，说话。”云若咬着粗粗的嗓子，反驳道，“卢尚开。”
　　“我说什么了，小哑巴？”卢尚开不满。
　　“说谁小哑巴呢！”旁边的张瑞狠狠推了他一把，几个孩子正要闹腾起来，听到尹南轻轻的咳嗽声，立刻跟安装了声控系统似的不动了，卢尚开也偷偷瞟了尹南一眼，神态颇有些悻悻然。

　　尹南原先只是以为几个孩子在拌嘴，没想到下一秒细雨中云若砂砾般粗糙的声音传来：“是，男朋友，丈夫是——迟早的事儿。”
　　尹南原先宠溺而无奈的笑容凝结在脸上。
　　偏偏云若话音刚落，孩子们就拉长语调齐声“哦~”了一句，尹南整张脸瞬间像只煮熟的虾子，开口道：“都留在这儿做什么？过会儿雨下大了。”
　　她班上的学生嬉笑着四下散开，如果有特效的话，尹南觉得自己头上都快冒烟了。

　　“小孩子家家都在想什么呢。”觉察到身边人靠近，尹南跺了跺脚，原先的姿态也端不住了。
　　“他们想得很简单，但不代表他们不知道。”裴知遇走进屋檐，把伞收拢，声音淡淡的，“过会儿我送你去义宁机场。”
　　“我自己过去就行。”尹南看到拐角处有几个孩子回跑来看她，羞赧得狠了。
　　“现在没车，路不好走，正巧一道过去勘察。”他侧身低头看过来，“他们对婚姻想得也很简单，就是两个人永远地在一起而已。”

　　“我就是……”尹南自然知道其中道理。
　　“就是害羞了？”他音色低下来。
　　尹南：“……”
　　裴知遇眸光目送孩子们走远，把雨衣套在尹南身上，又撑开伞牵着她走，这样可以让裤腿和衣摆不被泥土溅脏。

　　“裴知遇。”
　　“嗯。”
　　“你刚才是不是有点点生气？”
　　“没有，”他的语调很坦然，“对我来说，某种意义上你跟你班上那些小孩儿没什么区别。”

　　尹南不乐意了，但是路很滑，她又不得不攀紧了人的手臂。
　　一直回到宿舍门外，他把她的雨披整个儿从下面捞上来，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因为身上其他地方都很脏，他便再也没有别的动作，二人的视线胶着在一起的时候，尹南看到他漆黑的眼瞳里有一种不一样的东西，像是一块灼烈的铁想落下烙印。
　　“进去，换好衣服拿上行李出来。”裴知遇说。
　　“哦。”尹南闷声走进房间。

　　她换上一身新衣裳干干净净地走出门去，他在外面等着，一身的湿泥。
　　陈璐璐没有课，下雨前就已经出发去义宁了。尹南搭上工程队伍的车，坐在比较干净的副驾驶上，后面儿的人也几乎满身是泥。
　　“嫂子要回申城啦？”江崎之满脸满袖子的污垢，尹南只能凭声音认出他来。
　　“嗯，上课前就回来。”

　　大家纷纷跟她说“一路顺风”之类的话，尹南也一一谢过，侧过头的时候看到及其漂亮的却又及其巍峨的群山，那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却也要慢慢与人类社会相融合。
　　“米尺量不到的地方，他们用脚丈量。”
　　这是她突然想到的一句话，在这样苛刻的环境中，他们也能从淤泥中开出花。

　　就这样视线飘忽过去，落在后视镜上，她看到他的那双眼睛。
　　深黑色的，坚韧的，果敢而清澈的，让人一眼目光就挪不开了。

　　裴知遇对她笑。
　　隔着一个镜子的反光，尹南看到镜子里的他，和去年那双眼睛重叠起来，突然想到为什么有一个人可以这样好，就算没有她，也可以这样好。

　　手机嗡嗡响了两声，尹南低头去看。
　　【裴知遇：给我打电话。】
　　【尹南：你工作这么忙，电话接得上吗？你给我打，我接得上。】
　　【裴知遇：我也接得上。】

　　两人的对话记录寥寥无几，尹南往上翻了翻，不知不觉车就行到了义宁城边，陈璐璐怕冷裹着毛呢大衣在路边儿等她。
　　尹南跳下车，边上几个师兄弟都给裴知遇让地方下车。
　　“哥，你先去，我们这边自己先做起来，主要也不是你的活。”一个尹南不认识的工程师说道。
　　裴知遇轻轻笑了笑下去，见到尹南撑着伞朝他摆手：“你下来干嘛呀？不是还要去勘察地形吗？”

　　这两方一个让他下车，一个赶他上去，裴知遇站在尹南的伞下，很想俯身抱抱她，但是身上真的太脏，他长指微微动了动，最终没有伸出手。
　　尹南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雨中的风让她觉得有点冷。
　　她踮起脚用一只手环住他的脖子，身子贴近的一瞬间明显感觉到他的动作微微一僵。

　　“尹南——”声音夹杂着些许抵触和慌乱，“脏不脏？”
　　她的右手还撑着伞，雨也一直下着。车里几个人都没有说话，尹南拥住他，在他耳边轻声说：“回去吧，我走啦。”
　　领口和衣服前面儿沾了些泥，她低头去擦了擦，握住他温厚的手掌跟他说拜拜。

　　“你别胡闹。”裴知遇给她递去几张湿巾。
　　“那我为什么会觉得脏呢？你在给残障人士做仿真骨骼，在给义宁建桥。”尹南擦拭好表面上的泥抬头看向他，眸色如莹润的新雪，“你是光嘛，是太阳。”
　　“尹南……”他语气轻而无奈。
　　“如果不是，那也应该是天亮前第一颗启明星。”尹南说。

　　临崇马上就要天亮了。
　　坐在机舱内的座位上，她侧头看向窗外，想着那架桥未来会在的地方。
　　手机页面上显示有电话打来，她还没有觉察到，轻轻滑动屏幕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