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6°F》幸远

52、chapter52 你也一定会

　　马亚新惊讶地看了旁边的秘书一眼，也摸不透面前这位的想法，试探性问：“那就这么改了？”
　　“嗯。”裴知遇微颔首，“其他的现在签字也行，你拿回去再看也行，到时候发我电子合同。”
　　二人原本上学的时候就有过交集，一个做科研，一个做生意。马亚新接触社会早，又被商界磨砺得左右逢源，自然不肯放过任何一个人脉，何况对方是裴知遇，当场便签了字，示意秘书去楼下拿礼品，自己则留在房间内，不深不浅寒暄几句才开口问：“裴博士现在还在做仿真AI吗？”

　　“是。”裴知遇只是用房间内的实验台做了个模拟猜想的小实验，得到了初步的结果，所以看起来心情不错。
　　“很了不得。”这句话是扪心的，“像这样高成本低回报且周期长的项目，放眼业内也没有几家公司愿意做，也就是一些研究所，刚毕业的年轻人心里还有梦呢。”
　　“是吗？”裴知遇摘下手套和防护眼镜，清浅问。
　　“你不在世俗，不知世俗总总。”房间里只有两个人，马亚新也不知道是对自己还是对裴知遇说的，语调有点沉，“像前沿科技这样的东西，只有小孩儿会把人类进步作为宗旨吧，诚实点来说。”

　　马亚新说着，看了一眼裴知遇。
　　令他惊讶的是，对方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应了声“是这样”。
　　就好像面前这个被高高捧在神坛上的男人要比他想的要通透许多，不是遗世独立的清高，他都知道，但是他仍然选择去做了。
　　“但世俗不是低下，”裴知遇说，“放弃科研从商也绝不是庸俗，”
　　他只说了这两句，用很自然的口吻。马亚新微怔了一下，觉得心里被点透了似的恍惚眯起眼睛，最后和先前那样释然笑了笑，点头说“嗯”。

　　楼下的车静悄悄地开走，尹南在房间里看到黑色的昂贵轿车开上狭窄的乡间小路，没有听到像刚才那样的鸣笛声。她觉得有些稀奇，于是趴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她班上的孩子喜欢凑上去看车，车里的人依然没有鸣笛，只是下车去驱赶，一颗颗黑色的小脑袋便一哄四下散开。
　　她没有觉察到房门被推开。

　　一碗细面被搁置在桌面上，尹南转过身去看到他嘴角的笑。
　　“你是不是有什么新发现啦？”她歪了歪头。
　　“是，”裴知遇说，“来吃面。”
　　这下她真的要变成米虫了，尹南一小步一小步挪过去，有一种偷到了蜂蜜又馋又有负罪感的纠结。
　　还是吃吧，她闻到面汤的香气，心想自己房间收拾好了就不能这么散漫下去了，不然她得被娇惯成什么样儿。

　　“什么新发现呀？”将嘴里的细面咽下，她低头喝了一口热汤，觉得浑身都暖和起来，小猫餮足似的扬头问道。
　　“就试了试，关于人能不能作为一个电阻使用的。”裴知遇说。
　　“人啊？不会触电么？”
　　“所以需要一个接地设备，但是方法应该是可以的。”裴知遇说着弯腰伏在她的肩上，没有怎么用力，音色低沉道，“给我尝尝。”

　　“你没吃？”尹南递给他筷子，被人握住手背被动性地挑起一筷子面条。
　　他吃饭的姿势总是矜持且慢条斯理的，和整个人的气质一样，给人一种优雅而从容的感觉。本来尹南感受到耳边的呼吸就已经有点想缩脖子了，没想到压在自己右侧肩头上的脖颈处喉结因为吞咽上下滚动的动作让她整个儿都蒸熟了似的，有几秒没有反应过来。
　　“煮了就给你端上来了，过会儿我下去再煮一碗。”好在裴知遇似乎没有觉察到她的异样。

　　“啊……好。”其实尹南压根儿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
　　直到对方轻笑了一声，她才如梦初醒似的继续低头吃面。
　　“我在找的两种材料，一种是拥有钴这样仿骨骼性没有毒素的微量元素，一种就是用来制作传感器的原材料。”裴知遇低下头来去看她的发顶，音色沉静，“刚刚在实验台上我突然想到——”
　　尹南含糊道：“想到什么？”
　　“想到你要是在那儿，一定会去伸手碰一下我的仪器。”

　　“……我哪有！”尹南嘴硬。
　　裴知遇垂眸莞尔道：“我想要的传感器，可以实时反应人体每一个状态的细节，包括但不限于体温，血液含水量，神经元密度，甚至血细胞，情绪反应等等。我用手碰到实验台上的导线，突然想到人体是一个在干燥条件下可以超过十万欧姆的大电阻，那么为什么非得找到这个传感器，而人体本身不可以？”
　　二人只是很寻常的一段对话，窗外依然是呼啸的寒风，像这样耳鬓厮磨的几句闲谈随着风就可以散去了，然而尹南抬起头，手停滞在空中。

　　对方一捏她圆润的鼻尖：“嗯？”
　　“我要是个大作家，我一定要把这一幕写进书里，让所有人都看到你的想法。”尹南说。
　　“你的文笔本来就很好。”裴知遇半蹲下来和坐在凳子上的尹南平视，眸光在熹微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温柔，“但这只是我的一个初步猜想，我们做科研的，从来都是用数据说话。”
　　“那所有的数据不都源自于猜想和假说？”
　　“是，所有的创新和发明也都来自于好奇。”

　　两人都笑了笑，尹南的眼前被面汤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一片，她端起来对着碗边喝了一口面汤，随后递到面前去：“喏。”
　　“给你做的。”
　　“我不吃下了。”尹南说。
　　裴知遇接过去喝了几口，然后把碗里剩下的面吃进肚子里，端着碗走出房间。
　　尹南追上去同他并肩走：“那另一个材料呢？”
　　“试了很多种了，都不大行。”裴知遇脚步一顿，“进去待着，外面冷。”

　　“我穿了外套的，”尹南也随之停住脚步，踮起脚双手搭在他的脖颈两边，看向他的眼睛，“你一定要成功。”
　　“那你为什么不试试呢？”
　　“我试试什么呀？”
　　“你这么喜欢写作，也可以写点儿东西，给孩子们看，或者给家长看，给大众看。”裴知遇低着头，同样见到日色下她眼中清亮的光点，“我也看，我当然会看。”
　　他说，“你也一定会成功”。

　　二人的对话就停留在这里，尹南把裴知遇推进实验室自己下去洗碗，本来也打算煮面条的，看到徐舒在尝试一些新的菜品，于是跟着学做了几样简单的糕点，端上楼去敲了敲门给人放在门边的台子上。
　　假期一天一天过去，那边说新宿舍等开学了再批下来，于是尹南这几天一直住在他的卧室里，直到有天整理衣柜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袄子，衣服，甚至头发都是他的气息，才觉得心里跟塞满了似的。
　　可能是因为没有什么顾虑，她睡得很早，醒得又很迟，睁眼的时候身边常常已经没有人在了，但是有一次醒的时候她发现裴知遇回来看她有没有盖被子。
　　有好几次。

　　他们才认识没多久，偌大的申城没有见过面，只是相遇在这个偏僻的小城市，在去年的夏末。

　　随着元宵节过去，开学的事宜也陆陆续续在准备了，这样的日子不留神跟从指间溜走了似的，尹南依依不舍去卧室里整理衣服被褥，裴知遇轻轻叹了口气，很无奈似的抱了抱她。
　　“我想跟你一起住。”尹南说。
　　“这个话呢，你要等到结婚了再说。”裴知遇跟她说话的很多时候都像是在哄小孩子，一面给她整理衣摆一面道，“东西很沉，过会儿我帮你搬。”

　　尹南踮起脚勾住他的脖子抱他，二人相拥了一会儿，只听他在她耳边的声音很轻：“我没谈过女朋友。”
　　尹南“咯咯”地笑了起来：“我知道呀。”
　　“但我也知道小姑娘的名声有多重要。”他说，“在这里我能护着你，但是到了更大的地方，我护不住你的时候——囡囡，流言蜚语可以成就一个人，也可以摧毁一个人。”
　　“我又不在乎这些。”

　　尹南扬起下巴想去亲他，裴知遇深深吸了一口气，吻落在他唇角，那个有很浅的小窝的位置。
　　“我知道你不在乎，我也不在乎外界对我的看法评价怎么样，但如果是你的话，”他看到尹南有些委屈的眼神，伸手摸了摸她细软的发，“我挺在乎的，真的。”
　　所以那天他才会这样逼着孟肆闻，给尹南撑腰。

　　裴知遇转身给尹南去收拾东西，尹南就这样站在原地，看着他一道劲瘦的背影，宽阔的肩和有力的手臂，走到窗户边上，随着伸手的动作和“滋啦”一声房间里的光线也暗了下来。
　　裴知遇原本在收拾行李箱，随着光线变暗也抬头看过来，觉察到尹南的动作声音带了些微怒：“尹南！”
　　“收拾热了，我脱个衣服不行啊。”尹南把外套挂在衣架上，嘟哝道，“睡都睡过了。”
　　裴知遇轻“啧”了一声站起来去开灯，身后被她两只手臂环住腰际。

　　“我就要走了。”她娇着嗓音。
　　“你是去宿舍，又不是去哪儿。”他立刻拎清楚这句话的意思。
　　“那也是要走了嘛。”尹南用很小的力道就将人转过来，在有些昏暗的灯光下看着他漆黑的眼睛，眸色清亮亮的，“你不想要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