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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郡主桃林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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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早膳过后,洛雪照例带着自己的丫鬟和烟、落英去了清照宫探望姐姐。
近来,璋月君侯去了皇都朝觐天子,姐姐不知为何总觉得心神不安,她为安抚姐姐,每日都去她宫里陪她闲聊赏花。
三人路过王宫里的花园,见园子里春光旖旎,赏心悦目,不觉在石桥上放慢了脚步。洛雪望着园子里的春水和隐映在绿柳修竹之间的亭台楼轩,自言自语道:“不觉已是满园春色了,我们已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了么?”
“那可不是,转眼就半个月了。”和烟说,“三小姐这会子该在宫里唠叨着要我们回去了。”
三人正聊着,忽有两位翩翩公子从绿柳间闪出,朝他们快步走来。其中一人一袭青衫,清雅风流,竟是那许久未见的扶苏;另一人气质冷峻,卓而不群,正是花国大将军寒桐。
和烟不等二人走近便对他们细声嚷道:“公子这些日子去了哪里?这么久都不见人。”
扶苏笑道:“这不是宫里要春游,清悠园要筹备的事情太多,知道我懂些诗词音律,便叫了我去帮忙,每日都不得空闲。”
洛雪知道这清悠园在月国王宫里专司礼乐之事,虽说园子里大都是些乐师和年长的礼仪婆婆,却也有不少貌美的歌伎舞娘,因而她故意打趣道:“怎么姑娘们踏青还要你插手帮忙?这岂不是反客为主了?”
寒桐道:“他哪里是帮忙了?不过是隔三差五地去讨姑娘们欢心罢了。”
和烟乜斜着眼睛,对扶苏说:“这便是了,这几日清悠园的姑娘们可没少提起公子来,这会子怕是又要去檀樱院给表姑娘送安心丸了吧。”
扶苏无奈笑道:“和烟姑娘又要冤枉在下了,我哪里是要去表姑娘那里?我这不是听说夫人最近身上不大好,所以配了幅安神汤给四姑娘送过来了么。”说着,他就将手里的一个方纸包递给了洛雪。
“劳你费心了。”洛雪接过来说道,“最近你们在渺寒宫吃住可都还习惯?”
“其他的都还好,只是宫里那两位侍卫统领唤作苍粟、玄尘的,竟是比寒桐兄更加孤僻寡言,难以接近,莫说言语问候,竟是连膳食都不同我们一处。”扶苏说。
“你没来由地扯上我做什么?”寒桐恼说。
洛雪笑了一笑,说:“我们在这里也不会长住,你们只管与他们以礼相待就是了。”
“这倒也是。”扶苏说道。
洛雪又与二人闲聊了几句,见时候已然不早,于是就与他们告辞了。
临走前,扶苏悄悄把和烟拉到一旁,叮嘱说:“这里不比花家,见你们一面竟是比见君侯还难。夫人在这里被众星捧月般地伺候着,倒不用我们担心。只是洛雪生性隐忍,又怕给夫人添麻烦,想必即便是被怠慢了也不会说什么。你与落英定要好生照料着姑娘,绝不能让她受半点委屈。”
“这些奴婢们自然知道。”和烟说,“那些公子小姐们表面上和善,其实个个都是自高处看人罢了。”
“这话又怎么说?”扶苏问道。
和烟忿忿说道:“前几日姑娘丢了只镯子,因是当年先夫人留下来的,姑娘一直十分珍惜,我便去同那位管事的昭月小姐说了,烦她问问宫里有谁捡着了没有。谁知她非但不查不问,还差人给姑娘送了些珠宝首饰过来,倒像是我们跟他们要东西似的了。”
“唉,反正我们再住几日便走,你且同他们在面上客气着,也别与人起争执,免得贻人话柄。”扶苏说道。
和烟反唇相讥道:“公子可莫要说我了,公子自己才是要收敛一些,若是传出什么不好听的,被人抓着把柄,到时姑娘也不好帮公子说什么。”
扶苏叹气说:“这宫里规矩那么多,我又哪能随便进出姑娘们的行宫?不过是在路上偶尔遇见了问候几句罢了。再说,我心里装着哪个?纵使她不知,你们还不清楚吗?”
“公子心里有她就好。”和烟说,“我和落英虽是花家的人,但自小跟着姑娘,姑娘待我们二人也亲如姐妹,我们自然凡事都要替姑娘打算。公子若是有心,我与落英自然会点拨姑娘,助你一臂之力。但你若是负了她,我们回去花家定会禀明君上,君上定然不会轻饶公子。”
“和烟姑娘放心,我对她赤诚之心日月可鉴。”扶苏起誓道。
二人正聊着,落英忽然在前面远远地喊了一声:“和烟,还在跟公子聊什么?这都什么时辰了,快别磨蹭了!”
和烟应了一声,与扶苏道别,刚要离开又想起了什么,蹙眉道:“说来也怪,夫人那边虽说是山珍海味地伺候着,近来身子反倒是比从前还要消瘦了,精神也比我们来时差了许多。”
“过几日我去探望一下夫人吧。不过夫人应该是因为惦念君侯才清减了些,等君侯回来兴许就好了。”扶苏说。
“兴许是。”和烟说着,就快步往石桥那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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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雪一行人来到清照宫,刚走进院子,就听见一人在堂室里与姐姐说笑。洛雪听声音熟悉,近了一看,果真是璋月的妾室夕影。这夕影生的妩媚妖娆,原本也是王侯家的小姐,后来家道中落,又因与璋月有婚约,因而从少时起就一直住在王宫里,几年前沐雨还未嫁过来时她便被璋月纳为侧室,封作了美人。
夕影性子爽快,自洛雪入住霓裳宫不久,她便带着绢帛首饰登门拜会,自此之后更是频繁上门与洛雪闲谈,对洛雪起居嘘寒问暖,倾吐宫中诸事新闻。
“正说着你呢,刚巧你就来了。”夕影见洛雪来了,立刻起身出门迎了上去,“表姑娘才刚走,你便来了。”
洛雪随她进了堂室,一同在沐雨身旁坐下。夕影上下打量着她,笑吟吟说道:“我刚才同夫人说,这表姑娘形容举止真是像极了四姑娘。”
洛雪微微一笑,并不作声。
沐雨笑道:“眉眼间的确有些像四丫头。你们今儿怎么来得这么迟?”
“路上遇见扶苏他们了。”洛雪一边说着,一边将手里的安神汤交给了姐姐,“听说你最近身子不大好,他配了这个给你。”
“这扶苏公子真是有心,相貌也好,医术也好,文治武功、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又是花家的宗亲,瞧着真叫人喜欢。” 沐雨笑着看了看身旁的夕影。
夕影立时会意,附和道:“是啊,虽说长四姑娘几岁,倒也十分般配,不如哪天让君上做媒,把四姑娘许配与他吧。”
“哎呀,这主意好。”和烟拍手说,“等君侯回来了,夫人就禀明君侯吧。”
“你们又在胡说。”洛雪又羞又恼地要去捶夕影,“谁要嫁他了!”
夕影一面躲闪,一面戏谑道:“难道以扶苏公子的相貌品行,还委屈了你不成?”
洛雪仍要追她,却被沐雨拉了过来:“好了好了,就是说笑两句,你还真急了。听姑娘们说,这几日扶苏一直在清悠园帮着准备踏青的事吧。”
洛雪坐下来说:“谁知他在做什么?”
“我今年怕是不能去了。”沐雨叹了口气,说,“易水岸的风光真是美啊,你去了那里帮我折几支桃花回来吧。”
“夫人且好生养着,明年春天就可以带着世子一同去春游了。”夕影笑说。
沐雨点点头,抬手覆在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轻声笑了起来:君上,应该快回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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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青诸事备妥之后,天旻宫大祭司拜月又卜了一卦,算得一连数日天气晴好,利于出行,清悠园于是择于阴历三月十二踏青出游。
且说那日晴空万里,风清日暖,流云舒卷,春光潋滟,洛雪一行人自南宫门出了王城,一同来到龙鳞渠。璃月、曦月、岚月同乘一舟,洛雪、昭月、夕影、浅衣诸人乘另一舟,清悠园众人与侍俾们紧随其后,扶苏、寒桐及渺寒宫众统领侍卫再随其后。
柏舫兰棹的舟舶沿着宽宽的河渠顺游而下,须臾间便来到一座清幽的山谷中,陡峻的山峰高耸在侧,淡烟薄雾缭绕山间,时有子规清啼,花香萦绕,山明水秀,宛如仙境。众人正沉醉美景,忽听见船尾传来一阵清脆的歌板,瑶琴钟缶缓缓而起,乐府歌姬和乐而歌,歌声清丽婉约,宛如希音: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船舶又走了片刻,只见眼前柳暗花明,一片开阔,却与此前景色大为不同:长长的堤岸在眼底无限延展,水边燕子衔泥,黄莺婉转,岸上绿柳扶风,红桃怒放,桃花深处更有青烟袅袅,绿水人家。众人纷纷赞叹桃源仙境,忙叫小厮凭岸泊舟。
洛雪同众人来到岸上,抬眼看见一望无际的桃花林,不禁想起先前途径故国时看到的景色,心里又生出几分惆怅。
正出神间,璃月走上来说:“易水河北岸的桃花开的最好,若姑娘不嫌辛劳,我可以陪姑娘一同过去采上几枝带给夫人。”
洛雪有意避嫌,刚要婉拒,夕影便上来对璃月说道:“你陪她去又算是什么?五公子还是在这里安心赏花吧,我同她去就好。”
璃月笑道:“那就劳烦大驾了。”
夕影笑了笑,挽上洛雪的手,带着几个侍婢一同往北岸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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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水河北岸的桃花果真是开得更加娇艳,洛雪采了几束含苞待放的花枝,又与夕影在花间徜徉片刻,听她讲起了宫中的旧事。
“听宫里的嬷嬷说,十多年前,君上来这里踏青的时候,曾遇见过一只彩凤。那彩凤见了君上也不飞,一直站在花枝上看着君上。等君上要走了,它又飞过来在君上头顶盘旋,像是十分眷恋。这事过去隔了没几年,你姐姐就来了宫里。宫人们见这女孩美得不似人间粉黛,纷纷说这定是那只彩凤化作凡身来追随君上的。”
洛雪静静地听夕影说着旧时的逸闻,一瞬间仿佛真的看到了少年时英姿飒爽的璋月君侯,还有那只在他头顶翩翩飞舞的彩凤。她正冥想着,忽听见一阵缱绻悠扬的琴声自桃林深处缓缓而起,林子里的桃树像是被施了法术一般,纷纷扬扬的花瓣骤然间飞去了天上,伴着泠然希音漫天飞舞,桃林里一世界的落英缤纷。
洛雪对眼前这幻境般的一幕惊诧不已,下意识地回身去抓夕影的衣袖。然而夕影和侍俾们却已经不知所踪。洛雪虽然觉得事情有些蹊跷,但终究是按捺不住好奇之心,情不自禁地循着琴声朝桃林深处走去。
然而她在桃林里兜转了许久,也仍是找不到那弹琴之人。纵然琴声听起来越来越近,林子里却始终没有人影。又过了片刻,琴声戛然而止。洛雪茫然四顾,空无一人,她踌躇了一会儿,决定折返。
就在这时,一个温润的声音忽然从她身后传来:“姑娘可是在找我么?”
洛雪转身看去,惊讶地发现自己竟已来到了堤岸上。在那青青的长堤上,红桃灼灼,绿柳依依,水边一座古琴,一方茶桌,一名侍女,一个书童,在二人身旁,还站在一位书生打扮的公子。此人一袭白衫,身长玉立,神清骨秀,宛若谪仙。
洛雪对这人有些戒心,因而也没有上前,仍旧站在原地问说:“阁下是?”
白衫公子上来作了个揖,含笑道:“春秋院子都,见过洛雪姑娘。”
“既是春秋院的先生,”洛雪心里仍旧将信将疑,“方才为何不见你一同乘舟过来?”
“在下最近回家省亲了,恰好寒舍就在附近,因而常来此地赋诗弹琴。”子都笑道。
洛雪这才稍稍上前道:“是我打扰先生雅兴了。因为先前不曾见过先生,方才有些唐突,还望先生莫怪。”
“在下应该早些拜会姑娘的。”子都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碧绿的手镯,递给洛雪说,“前几日我在宫里捡到了一只玉镯,听说是姑娘丢的,一直不曾有机会还与姑娘。”
洛雪从子都手里接过镯子一看,竟然真的是自己先前丢的那只,连忙谢道:“多谢先生,洛雪感激不尽。”
“这手镯对姑娘很重要?”子都问道。
洛雪点点头:“虽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因是先妣留下的,便一直戴着。”
“那姑娘可要收好了,莫要再丢了。”子都微微一笑,向洛雪拱手道,“在下俗事缠身,今日就先与姑娘告辞了,他日有幸再来拜会姑娘。”
“先生慢走。”洛雪说道。
“姑娘,在下还有一言相劝。在下方才为姑娘卜了一卦,乃是大凶之兆。破解之法唯有远行,还望姑娘三思。”子都悠悠地说着,就往桃林深处去了。
洛雪还没来得及开口追问,他的身影就慢慢消隐在绚烂的桃林里,四周的桃花又像是先前一般漫天纷飞,仿如幻境。
洛雪迷惘地站在堤岸上,正疑惑间,忽听见身后有人唤自己名讳。她转身看去,只见夕影的贴身侍婢侍轩一路小跑赶了过来:“四姑娘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方才我们在林子里找了许久都不见姑娘,都要急坏了。”
“是我不好,让你们担心了。”洛雪看了看手中的玉镯,问说,“我且问你,春秋院里可有位子都先生?”
“子都先生?”侍轩狐疑地看着她,“春秋院只有知秋和青堤两位先生,这子都先生又是哪位?”
洛雪心中一沉:“你此话可是当真?”
“我诳姑娘做什么?”侍轩笑道,“我自小在宫里长大,从来不曾听说过什么子都先生。姑娘方才怕是不小心在什么地方睡着了做了个梦吧?”
若是梦,那这只镯子又是谁给我的呢?洛雪思索着,愈发觉得方才的事不可思议。
她跟着侍轩走出桃林与夕影汇合,一起回去泊舟的岸上,忽觉头晕脑胀,昏昏沉沉,再也没了赏花的兴致,余下的时辰竟都成了煎熬。到了日沉时分,一行人总算回到宫里。洛雪疲惫地来到寝宫,不待晚膳备好,就迷迷蒙蒙地就寝去了。谁知,她刚要阖眼,忽听见一个婢女在宫院里慌慌张张地喊道:
“姑娘,不好了,夫人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