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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当你醒来 【一】 ...
【一】
漆黑的液体涌起涟漪。
意识如被石油裹挟翻滚的塑料小球,在波涛中浮沉。
碰撞又疏离的小球们渐渐聚合,渐渐成型,拼成了个不断被黑暗掩住口鼻的塑料人形。
我在黑暗中急渴地吸入正被送进的鼻间的微凉气体。似乎有清脆晶体坠落的声音,随着意识浮起,由远及近。那是什么仪器,“嘀——嘀——嘀——”。
散开知觉,感受到左手上有异物已穿透皮肤,冰凉的液体在血管中流动,但仿佛灵魂已被戳了一个洞,泄了气,随着那液体的流入,不断从身体涌出。右手轻贴着什么湿润的物体,正被柔软地包裹着。
我看着眼前的一片昏红,恍惚间以为世界就是如此。试着转动眼球,仍旧是一片黏着混沌的红色。我醒来,记起要驱动眼周的肌肉,缠绕身周的脱力感使得几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终于,刺眼的白光如倾头洒下的针瀑,正不容分说地席卷我的面部。
视野里是天花板和苍白墙壁的接缝。
“你可算醒了!”一声焦急而欣喜的女声从右侧传入耳中。我转动干涩的眼球,看见一张憔悴而温柔的面庞。
这是一位年轻的女性,半长的直发散乱于肩头,苍白的皮肤,纤细的眉眼。
她慌乱地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又抬手蹭了蹭脸颊。
“你睡了好久。渴不渴,要不要我给你喂点水?”
她凑近了些,我甚至能看清她鼻侧仍残留的泪水。
我茫然地看着她,想要回答,想要询问,但那些词句和意图在脑内互相挤压又四散,拼不成像样的语言。我艰难地张了张嘴,只有无意义的气流从喉间释出。
她困惑地看着我,“你说什么?”。我所能回应的依旧是无意义的气声,她凑得更近,想要理解气流中也许存在的语句。但都是徒劳无功。几次尝试后,我只能放弃,沮丧地看着她。
她也不强求,只笑笑,说:“没事没事,别急,好久没讲话了,慢慢来,你要是渴,就眨一下眼,要是不渴,就眨两下。”。我闭上眼,默默数了一秒,又睁开。她的笑容更灿烂了些,慌忙拿来一旁桌上的水杯,插上吸管,伸到我的嘴边。温热的液体滑进咽喉,我不由得深深吸了口气又叹出。
喂完水,她又在原来的位置坐下,轻声讲起些似乎是日常的七七八八。
“妈这会儿回家休息了,你别担心,她下午还来。”
“毛毛这会儿在我姐家待着呢,我们老不在,放它自己在家不放心,就先寄养一阵儿,猫粮猫窝和玩具我都拿过去了,她家比咱家大多了,苦不着它,保不准儿等咱们过去领的时候它都得不愿回来了。”
“医生说你不能吃东西,吸收不了,只能喝水,你忍忍,等养好了我给你做好吃的。”
她就这么絮絮讲了一堆。
我默默地看着她因为兴奋而微微泛起红晕的脸。
仍浑浊凝结的大脑处理不动她语言中纷杂的信息。
我只是在想,她是谁。
渐渐地,她讲话的语调低慢了下去,她一遍又一遍梭巡着我的面部,终于察觉到我的困惑与迷茫。
“怎么了?”她停下絮语,轻声询问:“哪里不对劲吗?”,我轻眨眼睛。
“身体不舒服吗?我帮你叫医生来。”,我快速眨了两下。
“那怎么了?”,她有些慌乱,我也不知该怎样传达。
“急吗?急的话还是得叫人来看看”,我想了想,又眨了两下眼睛。
“这可怎么办啊,你这会儿也讲不了话。”她沉思片刻,又豁然,说道:“诶那这样,我写个字母表来,咱们用拼音。慢是慢了点儿,总比这样干着急好。”
她匆匆走出病房,不一会儿便回来,手里拿了个黑色的硬皮本子和签字笔。
她在本子上把二十六个字母分五行列好,先行后列地依次指着让我用眨眼的方法去确认。
“n”,“i”,“你?”。眨眼。
“s”,“h”,“i”,“是?”。眨眼。
“s”,“h”,“e”,“i”。
她顿住,睁大眼睛看着我,“谁?”。我看着她惊异的表情,无可奈何,眨眼。
“你是谁?”,“你?”,“你是说我?”,“你在问我是谁?”,她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
我看着她眼中隐约的血丝,狠了狠心,眨眼。
又颠来倒去问了几遍,我一遍一遍地确认。终于,似乎一瞬间被撤走了筋骨,她瘫坐在椅子上,终于接受了我在问这个问题的事实。
“我是你爱人!妻子?老婆?伴侣?认识十几年?程柳?不记得了?不认识?!一点都不好笑!你不要逗我!”
她几乎生起气来,在我无奈的眼神中,质问的语调越来越高。
“那你自己呢?你也不知道自己是谁吗?”
我眨着眼,想要缩缩脖颈,却动弹不得。
“不对,肯定哪里不对劲,你等下,我去叫医生。”她丢下手里的纸笔,冲出门外。
持续的沟通与确认已经耗尽了我的精力。视野越来越模糊,眼皮越来越重,我卸了眼周的力气,重新被笼进昏红,并一圈圈陷入黑暗之中。
在粘稠的疲乏中,似乎听见远处有人声,另一个世界似乎有人依次撑开了我的双眼,天堂般的白光却照不进我的脑中。“是有可能… …脑损伤… …短期… …检查… …”,我挣扎着想要清醒起来去辨认那些断断续续的语义,但沉重的困意死死拉扯着,不肯放过。我在黑暗中浸没又浮起,似乎听见有轮子滚动的声音如远雷响起。
接下来,我无力并睡去。
【二】
我漂在粘稠的黑色液面,昏暗的天空中似乎有巨大的人影。努力想要分辨那人的面容,却越是聚焦,越是遥远。
嘴唇被浸润和按压的感觉将我从黑暗中捞起。
睁开眼,面前是一张疲倦的女性的面容,皮肤有些干燥,微微起着些皮。
她看我醒来,赶紧停下手里的棉签,满眼欢喜。
“你醒啦?”
“我前天和医生一起推你去做检查,结果就是脑袋有点伤到,问题不大。”
她似乎忍着些什么,咽了咽,又说:“这种失忆有可能是永久的,也可能立马就可以恢复,都有可能。没关系没关系,肯定能好的”。
“就算想不起来,大不了重新来嘛”,她压低视线,深呼吸,又重新抬起。
“没事,咱们大不了重新再来一遍”。
终于,她注意到了我眼中的困惑。“怎么了?你想说什么?等下。”她回身拿来了个黑皮本子,在我眼前摊开,上面是分五行排列的字母表。
“来,还是拼音,眨一下是‘是’,两下是‘不是’。”
我依次选出了想说的东西。
“n”,“i”,“你?”。眨眼。
“s”,“h”,“i”,“是?”。眨眼。
“s”,她正移动的手指突然僵住,我茫然地看着她,想要用眼神催促她继续。
那根手指好像在微微颤抖。
“h”,“e”,“i”。
“你想问我是谁?”眨眼。
“我前天不是和你说过吗?不记得了?”眨眼。
“可是”,她似乎正艰难地消化这个现状,“我前天还讲过的啊。真的不记得了吗?”她不甘心地反复确认。
我闭上眼,努力在浑浊的脑海中打捞和她有关的东西,什么都可以,然而,一无所获,只能再睁眼,努力向她传达我的无奈与歉意。
她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我的面部,显然接收到了这些信息,因为,我看见,有晶亮的泪水正从她的睫下涌起。
时间静默地流逝,从窗外渗进的凉风拂过正输进冰凉液体的手背,不知过了多久,她似乎终于察觉到有泪水,抽了抽鼻子,张张口,轻轻“啊”了一声,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没能讲出完整语句。
又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醒过神儿来,扭头抹去眼泪,又转过身,轻咳一声,说:“你,你等一下,我去找医生聊聊。”她似乎注意到我双眼欲阖,“要是累的话就先睡吧,别担心,都做过那么多检查了,应该问题不大。”
“乖,睡吧,我等下就回来。”她轻抚我的脸颊,在不小心碰到我鼻下的吸氧管时顿了顿,收回手,转身消失在乳黄色的病房门外。
我看着她离去的方向,心下茫然又无力,只能撤下与疲惫的战役,闭上双眼,再次沉入黑色的液体。
【三】
有什么声音从天空传来,我努力探查那蒙蒙的灰色,终于睁开双眼。
有位穿着白衣的护士正用用手里的药水替换架子上的空瓶。
那应该是瓶身碰撞的声音。
“哟,醒了。有没有哪儿不舒服的?喝水吗?”
我左右摆了摆视线,只望着床边那个空空的椅子不由得发呆。
“你家属刚回去,说是明天再来。熬这么多天真是不容易,是该休息下了。”她似乎以为我在找什么人,便如此答道。
我在找什么人吗?那里应该坐着什么人吗?不知道,大脑里没有任何答案。
耳边听到那护士又问了什么,但我却听不太懂,更不知该怎么回应。她看我没什么反应,叹了口气,只麻利地收拾手边的东西,招呼一声便离去。
室内一片寂静。我看厌了身上惨白的被褥和前面空无一物的墙壁,只能又闭上眼睛。
【四】
意识从虚无之中凝聚了形体。
周身似乎被拴了万斤锁链,妄自挣扎,仍分毫未动。
我从绝望的睡梦中惊醒,猛地睁开双眼,又被刺眼的灯光逼得闭了回去。有人似乎在旁边察觉到我的动静,感受到右手被轻轻握起,“怎么了?”,传来一声关切的问句。我转动眼球,小心翼翼眯着,试着适应那光线,终于再次看见周围的一切。
循着问声,注意到床边坐着一个陌生女性,她半长的直发别在耳后,正一脸担忧地望着我,我眨了眨眼,余光里看见小桌上正放着吃了一半的盒饭,没什么热气,一双筷子被随意地丢在桌面。
“做噩梦了吗?别怕别怕,没事的,我就在这陪你。”她微凉的双手把我僵直的手指裹在手心,柔软而亲密的触感让我不由得想要瑟缩,却当然动弹不得。
“你好几天没醒过了,估计不太适应,有哪儿不舒服吗?不舒服的话就眨眨眼。”她专注地盯着我的脸。
虽然并不认识她,但那份热情和柔软,让我实在不忍心劳烦,也确实没有什么大事,我没有眨眼,只看了看被包裹的右手,不知该怎么表达心头的怪异。她注意到我的视线,“很久没动弹了,僵吗?我给你揉揉吧。”这么说着,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顺开并轻轻按压揉搓着。
“你知道我是谁吗?”她一边按揉一边问道。
我看着她的眉眼和身肩,努力辨识着,努力回忆着,终究没能眨眼。
“果然。”她的声音低落下去,好像在颤抖,也好像没有。
“我叫程柳。是你的爱人,我们认识十三年了,高中就认识了,一直到现在。医生说你这种失忆的症状可能突然就会好,也可能以后就这样了,得靠运气。”我仔细听着她的话语,努力把这些信息输入脑中进行理解、形成记忆。
“那都是没办法的事,说点开心的吧。咱俩养了只猫,叫毛毛,特别可爱,才两岁半,现在在我姐家,最近伙食太好吃胖了,你等下,我给你看照片。”她起身去翻放在门边的挎包,似乎是在找手机。
我看着她忙碌的身影,抵不住突然袭来的困意,甚至来不及再眨眨眼,便又坠入黑沉梦境。
【五】
醒来。
身边是陌生的女性,饱满的脸颊,皱纹细密。正趴在我的手边,沉沉睡着。
我看着她头顶的白发和皱皱的衣领,心想,“她应该是我的母亲”。
似乎有看不见的飞虫正撞击灯罩,有轻轻的“砰砰”声从头顶的白光中传来。
它真是不懂得放弃。
“砰砰”,“砰砰”。
我看着未完全掩实的窗帘,从玻璃反光中能隐约辨认出有漆黑夜色,也有远楼的霓虹灯在闪烁。
我不忍注视那也许是母亲的身影,只能在这不可及的夜色中,再次睡去。
【六】
听见耳边有闷闷的、哭泣和对话的声音。
“… …妈… …这怎么办… …”,“… …还… …就好… …”,“可是… …”。
和一些叹息。
那悲伤的氛围,使我不忍睁眼。
我紧闭双眼,假装仍睡着。将注意力放在听觉,努力分辨那似乎正发生于门外的动静。听不懂的对话,不认识的声音,我认得那些词句,却不明白其中的含义。
那对话渐渐停下了,有脚步声临近,似乎有谁靠近,我感受到有柔软又湿润的什么贴上前来又迅速裹着风远去。有谁吻了我的眼睛。
似乎有巨大的悲哀席卷而来,但即将入境时,却消散于空气。
我努力想抓住那悲哀的意义,徒劳,又睡去。
【七】
我醒来。
“我叫程柳,是你的爱人”。
我睡去。
【八】
醒来。
“我叫程柳”。
睡去。
【九】
醒来。
睡去。
【十】
当我睁开眼是空荡荡的房间。
当我看着床边无一物的椅子和桌面。
当我用视线细细描摹椅背上的涂层龟裂。
当我注意到仪器的“嘀——嘀——”声从寂静中浮现。
当我听见药水正一滴一滴不急不缓地坠落。
当我看见飞虫正匆匆爬过灯罩内壁,找不着边界。
我感觉,鼻腔的后方似乎有道悬崖,崖侧是无底深渊。没有流水。没有声音。
当我醒来。
当我又睡去。
*
当你醒来,将是孤身一人,无自觉,无记忆,没有人陪伴,且并不知已失去。
当你醒来,不知为何孤身一人,你看着空荡荡的世界,你醒来,却想要睡去。
当你醒来,却不再愿睁开眼睛,你不记得自己身在何处,只知道这个世界不再值得挣扎,不再值得清醒,你困惑,也不知为何伤心。
当你醒来。
终将面对失去。
当你醒来。
下一次,又忘记。
当你醒来。
却又沉沉睡去。
*
分享一些失忆,表达一些无力,报复一些社会。
了无生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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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当你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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