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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回 赵客缦胡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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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前,冬至。
汪远山陪少东家登太华山,访尚黎山庄,第一次见到胡小姐。
那年她还不满十岁,汪行之也才十七。两家祖上有亲,他们是指腹为婚的夫妻。登五云峰至三峰口,金锁关青石山门下,她远远唤着“阿兄”,咯咯笑着扑到汪行之胸前。灼灼红衣的少年郎把个绒绒的粉团子驮到颈上,骄傲地介绍给他:“远山,这是我缦缨妹妹。”
那孩子从头到脚裹在白狐大氅中,玉雪可爱,脆生生唤一声“远山哥哥”。
汪远山垂袖揖道:“见过小姐。”
缦缨文文静静地抓着少年束发的金冠,好似抓着千里马的金辔头,端庄得可以。汪远山在后面瞧着,只觉她做了行之肩头一领暖软的围巾,不禁失笑。这一大一小自幼游戏惯了,举止虽亲密,但毫无狎昵之态,只一派天真烂漫。汪行之抱着女孩垂到他胸前的脚腕不撒手,领头迈步往里走,要带汪远山去拜见胡伯父。进宅门时,还不忘叫小骑手当心碰头。
那时他望着二人的背影,想见寒梅照雪,只觉得是极般配的。
后来他才得知,铸剑世家胡氏的千金,竟自幼患有血疾。凡有细微的伤口,便失血不止,月余难愈。纵使胡家能比常人娇养女儿千倍百倍,她此生也注定练不得剑,碰不得刀。对于江湖儿女来说,武功尽失就像死过一回,练不得武便无异于先天残废。更何况,她是世家的子弟,是长安第一铸剑师——偃昭王胡昭的嫡女!
敌溃偃旗,我胜昭彰。胡昭所铸的刀剑,只配英雄。二十年前,他的剑阁与他的剑便已成名,传承着太华山尚黎山庄百年的荣光。关中曾流传一句话“唯有偃昭刀能断偃昭刀”。如今偃昭刀已难得一见。只因胡昭已于七年前封了剑阁,再不铸刀剑。
那一年,为了医治初生的爱女,胡昭派人访遍名山。皇天不负,竟给他寻到了那位医术通神的老道,传说能生死人肉白骨的延清子年延。胡昭欣喜若狂,背负女儿亲上会稽香炉峰,至宜清观求药。延清子却说,是胡家先辈忘记了墨家以战止战的箴言,多年来所铸兵器杀孽太重,所以他多年无子嗣;纵得一女,这份血债落在他独生女身上,也是因果循环,叫他莫再执着。故而为了早消罪业,给女儿积德,他封炉罢手,再不铸剑。
“这是报应!”老庄主叹道。
汪远山只有陪着叹惋。可他没想到,一向敬重胡老庄主的汪行之会开口驳斥。
“不是!”少年长身玉立,声如金戈,直刺愚昧的人心。“缦缨只是病了。她还那么小,一声不吭地忍着,吃苦药受活罪,是不愿让你们担心,不是为谁还债。伯父怎能信了那牛鼻子的话!杀人者非兵也,纵使胡家真该有报应,也是伯父一人作孽一人偿,祸不及子孙!叫我缦缨顶罚?休想!”
他胸脯剧烈地起伏着,虽早知道胡缦缨的症候,却是头一回听到胡昭这套话。他瞧着满屋的珠玉琳琅,都像是削了他缦缨的血肉做的,只想砸碎了为她出气。
汪远山瞧见老庄主的手有点发抖,心中着实紧张,正想为自家少爷的出言不逊打打圆场,却见胡老庄主将茶碗往桌上一掷,三并两步地冲上前,紧紧抓住汪行之的肩头。那双赋予过无数宝剑锋芒的眼睛,紧紧照住了少年的双眼,照见他雪亮的一片真心。
汪行之傲然地挺起胸膛,对他怒目而视。
“很好!”许久后,老人朗声大笑。他在少年手腕上只一捏,行之便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攥紧的拳头。“好小子。阿缨,我交给你了。”
少年怔忪片刻,眼神渐渐恢复清明。“您......封剑阁,不是为了消什么罪业,只是想这世上少些能伤着缦缨的利刃,是不是?”他正了正衣冠,向老人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伯父放心,我用我的家业、我的刀和我这条命,保缦缨长命百岁,平安一生。”
“多谢你......多谢你。”老人抖着手,慢慢将他扶起。他毕竟是老了。方才他凝聚心力攒起的满身剑气,足以慑住那激愤的少年。可此刻,他放下了心头的苦虑,交托了掌上的明珠。他再不必掩饰自己的衰老。那吞噬了多少代英雄侠骨的无解的毒素,也随着他心结的疏解,迅疾而无声地渗入他的血管,他的生命。
胡老庄主死在五年前的大寒夜。垂危之时,他把女儿的手放到汪行之手中,要她封了尚黎山庄,随汪行之回乘兴镖局去。行之想抱她起来,可她一双手死死抓住床沿,拨浪鼓似的摇着头,哭花了脸,话却清清楚楚:“爹爹,阿缨哪儿也不去,就在家里守着你......阿缨不走......”老庄主摸了摸女儿的头发,恳求地望向汪行之。他和她一样使劲摇头,硬是不肯。“阿缨说想陪着您。”
老人也只好笑着摇头。他总得学着放心,他的小女儿也总得学着长大。垂死的人带着无限的温情、无限的不舍、无限的恐惧望着他的爱女,看向汪行之的眼神中却带着威慑警告的意味。那是只有送嫁的父亲才有的神气。其实他还能威胁这年轻人什么呢?他的珍宝是他的了。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好在,无论运数好歹,她都不是孤身一人——她已有良人相伴。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那个安静的少女,体弱如蒲柳,却继承了父亲的一段侠骨。汪远山看着她锦衣换麻衣,一力操办了父亲的后事,然后一力扛住了尚黎山庄的招牌。剑阁虽已封,但胡家家学深厚,她又日夜用功,纵使不能开炉淬剑,眼力却已炉火纯青。
这几年汪行之常去看她,远山也跟着去过几次。最后一次见她,也是冬天。那是几个月前的大寒夜,胡缦缨终于通读完胡家书阁中珍藏的兵器谱,举凡刀枪剑戟的材质、特性,一过眼便了然于胸。她练就这本事是无心插柳,不想偃昭王名气太盛,身后仍能荫蔽女儿,渐有习武之人慕名而至,要她帮忙断断兵刃。她不光看剑,也看人。年轻的游侠,甚至有听从她的建议改变剑法路数的。
缦缨福至心灵,干脆整辟胡家书阁,修书之余,专做这门生意。
汪行之帮她挂匾,足尖稳稳地倒勾在三楼梁上,手上挪腾着,频频往下张望。
“歪了!阿兄,再往左一点——好,就那儿吧!”少女抱着手炉倒退几步,仰起脸儿来琢磨。
行之纵身跃下,走过来携了她手,笑道:“书斋品剑,缦缨有儒将之风。”
小楼有三层,雕梁画栋,攒顶飞檐。“暮雪阁”三个汉隶浓墨重笔,虎步龙行,悬于北面正心。朝如青丝暮成雪,是劝人养生惜命还是喟叹得意须尽欢?
胡缦缨踮起脚尖,拿手帕为汪行之拭汗。他咧嘴一笑,弯腰俯就。
“我不曾行走江湖,对兵刃所学所感全赖祖辈藏书,实打实是‘纸上谈兵’。如今要置喙人家随身的刀剑,怎可不备下清酒赔罪。都说江湖风霜重,那么贵客挟霜刀雪剑入我小楼,岂非正应了白乐天‘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的景儿?醉里看剑,知无不言,宾主尽欢,方不负各路英雄天命风流。”
“天命风流能有几人,不过是自命不凡罢了。若真能乐天安命,自然人剑一心,又何必汲汲求解。也罢,古语云‘灯下看美人’,缦缨醉里看剑,我便挑灯看卿。”
那对亲密无间的孩子也会脸红了。汪远山想,是从多久之前开始的呢?一见倾心易,难得的是年少相知,积年相思,丹心不改。那姑娘是行之的命。而他不过是行之的左右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这道理是年轻热诚的富贵公子还不愿明白的。汪远山在刀尖上行走多年,知道镖局和人一样,要在世面上立足,每一步都要精确、稳当。他是他的心腹,只有壮烈,才能不连累了少镖头,乘兴才有重兴如初的可能。
汪远山想起早逝的妻子和他们刚落地就夭折的女儿。他的半条命早已埋入黄土。很快就可以团聚了。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