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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新年夜说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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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路上就下起了大雨,莫御浑身湿透地回到了家中。一打开门锁,冷风就比她更快,呼地灌进了房子里,附近的建筑因为拆迁动工,早就夷为了平地,没有遮挡,风吹得非常猛烈,把整个小屋都冻得充满寒气。
外面雨下得更大了。莫御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呵着冰凉的手心,转身锁好了门。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查看电话有没有未接来电,看到没有,才略微把一颗心放回了肚子。
今天是元旦,阖家团圆的日子。这么多年下来,元旦都是莫御和莫言一起过的。那一天的晚饭,一般她会煮上热腾腾的圆子汤,知道莫言不喜欢吃甜的,只放少少的糖,撒几粒桂花末儿,星星点点悬浮在汤水中,暖得人心都飘飘然了。
然而今天她不用再煮圆子汤了。
莫御不知不觉间就坐在沙发上开始发呆,渐渐地抱着膝盖蜷缩起来,湿漉漉的头发也忘了去擦,脸颊冻得和冰块似的。等她惊醒过来的时候,时钟已经敲响了12点,远处的街头隐约飘来欢庆新年的音乐,还有人冒雨在黯淡的天际放着零星烟火。
虽然冷清,到底还是有过年气氛的。中国人向来注重传统,就算出门在外这种日子也一定会给家里报个平安。
可是她等待着的电话依然没有响起。
莫御渐渐地在寂静中独自开始心酸起来。就算告诉自己不要撒娇,也不能太过懦弱,可是左思右想之下,还是忍不住拿起了电话,拨通了远在奥地利莫言宿舍的电话。
既然他没有打过来,那么她打过去,问问近况,元旦节过得怎么样,也是好的。
电话响了几声后接通了,那头传来陌生的声音:
“hello?”
莫御听莫言说过,他住的宿舍是两人房间,那么接电话的应该是他的中国室友才对。
“你好,请问莫言在吗?”
“哦,他么?他刚才出门打工去了。”
“现在是你们的晚饭时间吧,他在这个时间去打工吗?”
莫御心里奇怪,她从没听说莫言提过打工的事。对方却摆出一副“你不懂了吧”的口吻:“就是这个时间才有得赚嘛,中国学生出来留学都不容易的,去高级的私人会所给有钱人拉小提琴,随便几首小提琴曲子,一晚上就抵得上一个高级妓女的日薪呢。啧啧,要不是我身材太胖,我也肯定去了。在那里东方男人的脸孔很受洋妞欢迎,总能赚得大笔钞票。”
对方的话让莫御觉得有点刺耳,她的心里隐约浮起了什么古怪的感觉。
“……是什么样的俱乐部?”她问道。
对方停顿了下,开始含糊其辞:“唔,也没什么,老外玩起来总会开放一点的,而且也要看本人愿不愿意了。不愿意的话,就只是演奏音乐而已。不过反过来,出去打这种类型的工就讲究一个气氛,放不开的话就得不到那么多的钱了。人家的文化传统就是这样的,你也别太多心。”
莫御难以置信的睁大了眼,询问道:“可是,你们不是公费出国留学的吗?为什么还会缺钱?”
对方闻言嗤笑了一声。“哈!你是莫言的亲戚吗?这小子一定是为了体面才这么说的吧。就算天分高,可是音乐学生就是学生嘛。你也不想想我们在什么学校,这里可是全世界最顶级的音乐学府,再天才的神童在大师面前也只是一坨渣渣而已。在这里,除了最刻苦踏实的学生,就是世界顶级富豪的小孩之类的,你想想,连阿拉伯公主都在求学的学校是什么程度?学费当然高到难以想象!国内的学校再怎么慷慨,预算也不会这么多,没有办法公费送学生过来吧!”
“……”
“进这种学校就只能自费。我家的家境还算不错,就这样学费还能勉强供着,奶奶的老子来到这儿以后都吃了好几顿咸菜了。可是莫言那小子你也别说,没听他说问家里要什么钱,全靠他没日没夜到处演奏才赚下来,我看着他都觉得不可思议!他怎么可以维持那么长时间的不停地拉小提琴呢?你有见过一天只睡2个小时的人吗?”
“……”
“喂?你在听吗?怎么不回答?喂?”
莫御颤抖着唇,觉得耳边的话语都变得遥远了。她渐渐地睁大了眼睛,眼眶里霎时储满了泪水。
可是却哭不出声音来。
什么公费?什么导师的保送?什么钱的方面不用担心?都是假的!她最宝贝的弟弟瞒着她,孤注一掷地远走异国,独自一人把全部都扛下来了,一点都没有向她伸手寻求任何帮助。
她真是全宇宙最笨、最迟钝的人了!她早该想到的,像小言这样如此骄傲又自负的孩子,怎么会开口问她要钱?!生活根本就不会多平坦,可笑她真的以为会有公费留学这样的好事,哪怕是当时找到老师求证一下,她就不会放任小言独自到异国过着苦日子。
可是她总是太天真了。
莫御从柜子里翻出了家里全部的财产——一张存折。她颤抖着唇读着上面微薄的数字,那是这些年下来她和莫言的全部积蓄。
这个数字和什么阿拉伯公主也要缴付的学费对比起来,是多么的可笑,犹如蚂蚁对上大象,恐怕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一个零头。
莫御泪眼朦胧地捧着存折,抬起头看见墙上泛黄的全家福合照。镜框里父母正对着自己笑着。
“爸爸,妈妈……”
她的心中翻腾着强烈的后悔和自责,一边翻来覆去地喃喃自语,断断续续地在冰冷的房间里抽噎着。
“我太没用了,没有照顾好小言,让他在外面吃了苦……”
“对不起……对不起……”
莫御对着相片喃喃地道歉着,惶惑无助,泪流满面,眼泪一滴滴地打在存折上,渐渐地脑袋开始昏沉。刚才淋了雨,房中没有暖气,身上的湿意冻进了骨子里,寒冷比之前更为鲜明地泛了上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电话又响了起来。她听到电话铃声才惊醒,急忙拿起了话筒。
那头传来她无比熟悉的声音。
“姐。”
只是短促的一个音节,莫御的眼泪就控制不住地流得更凶了,抽泣着说不出话来。
“姐,你在哭吗?”
“……”
“别哭。不是你想得那个样子,这儿的生活没那么难,我还过得还不错。有非常多的练琴机会,也经常能碰到仰慕的大师。”
“是吗?”莫御拿手背抹眼睛,轻轻叹了口气。又不确定似得追问了句:“真的吗?不缺钱吗?”
对话那头的声音似乎带上了点微微的烦躁:“是的,过得很好,真的不用太担心了。你不要听我的朋友瞎说,他对谁说话都那么夸张。我还在打工,这儿俱乐部的电话是收费的……”
“等一下,……”莫御怯怯地,那边沉默了,仿佛耐着性子在等她说话。
可是一时之间她却不知道再说点什么,素来就是笨嘴拙舌,现在明明憋了一肚子的话,却舌头打结。
寂静中只听到背景传来噪杂的声音,充斥着莫御听不懂的外国语言。人们的笑声和嘘声,各种奇怪的起哄声,甚至还有女人的尖叫。
她不放心又追问了一句:“……真的是演奏小提琴的地方吗?”如此的吵闹,一点都不像会表演高雅音乐的场所。
“你不相信我?”
莫御慌乱起来:“没有啦,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
“那就这样了,我要挂电话了。”
“再等等,我还有点事……”莫御结结巴巴,更大力气地握紧了话筒。
“还有什么事?”那边的男人还是很好耐性地等着,如同从前她的小言,一直都是镇定而克制的,从来不会把情绪放在表面上。
“我……我……”词穷到了这个地步,恨不得把一辈子的口才到此时来发挥:“对不起。一直以来,都没有好好地照顾你,连你出国留学的费用都要自己打工来赚……对不起……小言……”
她的道歉并没有得到很快的回应。良久的沉默后,衬着噪杂的背景音,莫言的声音依旧如水般的平稳。
“我们之间,谈不上什么照顾不照顾的关系。我不是被你养着的鸟儿,你也不用老是被我约束。”
“我知道你一直觉得自己年纪大,又是养女。所以要养家,要负责任。可其实你不用担负这个责任的,以前是这样,到现在就更不需要了。我会自己选择我要走的道路,再自己走下去。”
“到了今时今日,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有机会就找个好男人谈恋爱吧。我在奥地利的选修的课程,学习的周期比预想的要长,没有办法早回来了。姐,你别为了等我耽搁了自己,你觉得值得吗?”
对方的话中的意思听起来说不出的怪异,莫御张了张口,半晌才艰难地从喉咙挤出声音:“是,是这样吗?”
她很笨,不如弟弟那么灵敏的头脑。莫言说的话,弦外之音,话中之意,以她迟钝的脑袋并不能听得很懂。只是猜了很久,才朦朦胧胧猜出了意思。
莫言会在奥地利呆上漫长的时间,而她要赶紧嫁掉。等下一次见面的时候,不知道是哪年岁月。
莫御突然开始恐惧起来。他想到,从前漫长的相依为命的时光结束了,他们不再只拥有彼此,莫言年纪轻轻,有前程似锦,而她只有莫言。
可是莫言却嫌她烦了。
莫御不放弃地祈求道:“等一下,小言,我还有点话要说……”
“honey!”电话里响起了她听不懂的外国口音,亲热的女声。莫御愣住了。
莫言轻轻但果断地对她说:“姐,我先挂了,再见。”
电话被迅速地挂断,听筒里只剩下短促的嘟嘟的声音。
莫御听着那声音,有些茫然地呆坐着,她想,从前她没有明白过小言的心思,现在依旧是不明白。或许是,比从前更加糊涂了。
但是有一点,即使蠢笨如她也是明白的:小言不要她了。
相依为命了十几年,同在一个屋檐下过了那么久的日子,现在小言却不要她了。
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样东西,鱼店和莫言,在这个冷清的新年夜里,都要逐一地离她而去。
莫御习惯了攒钱,习惯了在莫言的学费和鱼店的生意之间努力劳作的日子,现在这些都从她的生活里消失了。
她不知道自己的生活还能剩下什么。
莫御觉得身上很冷,渐渐地就变成蜷缩在沙发上的姿势,默默的想着心事,在淅淅沥沥的雨滴声里合上了眼。
天怎么都不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