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二章后五小节 服装店开赴 ...

  •   五
      改革开放想要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可是,不要说一部分,八部分的人都想富起来,结果呢,人比任何时候都缺钱。一早起来街上就熙熙攘攘,各种声音汇成低低的市声,背景乐一样轻笼在街市的上空。
      一个卖桃子的村妇手挽一蓝红彤彤的桃,桃胫上伸出鲜嫩的绿叶。红心鲜桃嗳,离——楜——离——皮!红心桃嗳-——离——楜——离——皮!她的叫卖声轻柔婉转,一咏三叹,离楜离皮几个字经味道都叫出来了,喉咙里真的就有了桃子酸甜酸甜的汁液滑下。诱惑得夏静当下掏钱买了几个,一掰开,还真如她说的那样离楜离皮。一个卖鸡的农人不小心让一只鸡逃跑了,他撒开两腿张开两手在街上猛追,被追急了的鸡飞上了屋顶,雄居在屋檐上高瞻远瞩,任由卖鸡人咕咕咕千声万唤也罢,威逼利诱也罢,都不为之所动,骄傲无比地接受一街人的观仰。一个失去双腿的男子不知从何方漂流到此地的街市里,拿出施舍的碗放在一旁,用细盐在面前撒了几个大字,救救我!路过的人停下看了,有人扔几角钱,有人看一眼继续走自己的路。有几个人牵了两只猴子来摆摊,听说昨天在上街就摆了,生意还不错。刘巧云,胖嫂,美凤几个开了门正闲得无聊,呼啦啦就被卷进杂耍摊。夏静熨烫衣服,王莲英走过她门口时“呸”地唾了一口,夏静转过身时只看见她的后背。
      莫明其妙!
      夏静正挂烫过的衣服时,宋小红和王巧巧来了,俩人在夏静的衣架上翻看,这件摸摸,那件捏捏。同行莫入门,这是规矩。夏静想说她俩,可话到嘴边硬是咽了回去。一张嘴肯定搅不过两张嘴,何况是在自己店里,自己一开口,不定她们会说出什么难听话来。随淡淡的拿刷子刷一件衣服,慢慢刷,细细刷,衣服本来就是干净的,可她还在那儿刷,刷起了满屋硬僵僵的气氛,嗞——嗞的声音回旋。夏静几乎都能听见她们胸腔里妒嫉的怒火,妒忌的火苗蔓延到手上,烧得她们将衣服摔来揭去。俩人不时交换眼神,不知在密谋什么。
      还不都一球样!我们的卖不动,只能说明那些人瞎了眼!
      夏静在心里笑了!
      刘巧云毛焦火辣地跑来,小夏你看耍猴的没?
      噢!我一直没出去!咋啦?看你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我的钱丢了!我早上还数过,刚才手一摸裤兜,没了,真的没了呀,她拖着哭腔,鼻子、嘴巴都挪了位,伤心悔恨像魔术师,倾刻间把一个人从美女变成砺鬼。
      这几天收的钱全在里面呀!我的天呀!天神爷!
      再找找!
      上那儿找,刚刚那么多人挤在一起,肯定被贼偷了。
      刘巧云又翻了一遍全身上下,还是没有。
      啊哟哟!这几天白忙呼了,天天晚上熬上半夜子,昨天二旦要卖冰棍我都没舍得给,挨天杀的,不得好死的,拿去做棺材呀,坑害我,挨千刀的,不得好死┄┄
      刘巧云两手拍打着胯骨,鼻涕一把泪一把,也不顾街上那么多人,夏静陪在身边劝慰,嫂子,咱们还是到屋里去吧,刘巧云哭得泪水滂沱,哭着哭着竟然气得一屁股墩在地上,像一堆泥巴。
      夏静去找美凤,想俩人一起将刘巧云弄到店里。美凤脸色阴沉,倔巴巴地说,她丢了钱丢得有理啦,要别人去管,我才没那闲功夫陪她嚎,爱嚎就让她嚎去吧!
      冷血!
      胖嫂来了,胖嫂说,你身上的钱没了?
      刘巧云仰起花猫一样的脸,抽抽噎噎,胸脯一起一伏地说,那个短命鬼偏偏盯上了我,就该我倒霉呀!
      你丢了多少?
      这几天挣的全在身上装着啊,叫我咋能不气,呜呜呜,不得好死的,偷我钱要遭报应的!
      唉!都怪腿快,爱往人堆堆里钻,我都不知回去给我娃她爸咋交待!
      你的也偷了!
      美凤一步跨出来,还有我哩,别以为就你破财了,看你那球样,要死要活的,算咱们几个倒霉,破财消灾吧!
      街市每天都上演着故事。
      夏静到前面菜摊上卖了一把青菜,几根黄瓜往回走,服装摊上的服装十分招眼,夏静只瞥了一眼就赶紧扭过头看别处,单怕人家看见她偷窥,将心比心,别人跑来看自己的,自己不也不高兴?同行是冤家,还是少惹为好。突然脊背上就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下,一转身半截黄瓜落在脚下。夏静盯着眼前的人一个个看过。人人都低着头一本正经的做事,好象谁都没有作案的可能。夏静找不到投掷者,心想,算了,就转身继续走路。身后“哗”地响起爆笑声,有几个人阴阳怪气地唉唉唉,公然挑畔。
      夏静订了一批紧身健美裤,黑色极具质感的面料柔软有弹性、滑爽,细纹里布满了经纬交织的劲道,团起来刚好捏满手掌,银灰、黑、藏蓝色等颜色很好配上衣,高矮胖瘦的人上身都能勾勒出一副纤纤美腿。美凤首当其冲卖了一条,在街上一走,性感风韵的长腿立即让人眼前一亮,一下子呼啦啦来了一拨靓姐美妇。这一批货卖的不错,夏静接连又订了第二批,第三批,紧身健美裤风靡一时,代潜了雄居市场好几年的喇叭裤,一时间,街上美腿如笋,蓦然回首,一条条丰腻的美人鱼游戈在街市的河流里。顿悟过来的服装摊开始上货。
      时尚像云彩,稍纵即逝,最多一个季节的轮回就香逍玉殒,绿棚棚下的摊点追赶潮流,每家都大量进了紧身健美裤,夏静这时已开始上直筒裤。穿过了喇叭裤,尝试了紧身健美裤,追赶时尚的人又开始青睐笔挺的直筒裤。健美裤走过春季,昙花一现,到了秋季就没人穿了,服装摊上的健美裤大量积压,无人问津,那些跟着夏静上货的摊主气得七窍生烟,每个摊前都写着“健美裤大甩卖”!“含泪大甩卖健美裤”!“跳楼价”!“割肉卖健美裤”! 人们平静的走过,不为所动。
      六
      几个小伙子从美发店门口经过时老远就喊:玻璃厂厂长——玻璃厂厂长!——美凤骂:去你妈的!去你妈的,回家叫你老娘去!夏静在隔壁听着,心想美凤的家境原来不错,有个当玻璃厂厂长的爹呀!
      景明霞、郭傅玉、红红晚上来转,说厂里正在处理一批缝纫机,夏静突然灵机一动,既然是处理的,肯定比卖新的便宜。随问多少钱一台。郭傅玉说,还说哩,厂里实在没啥干头了,干上一两个月,放上一两个月假,钱挣不下,还把人拖住,说没有工作么有工作,说有工作么又常常闲在家里,现在好了,都卖起家当了,散摊子了!听说一台缝纫机才卖50元,几个月没发工资了,我抱一台来给你,你给我五十元钱好了!
      夏静说,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有几个流里流气的小伙子又在门外喊:玻璃厂厂长——玻璃厂厂长——拖腔拽调浪笑着远去了。夏静说,你看这伙人怪不怪,人家的爸开玻璃厂,美凤又不是厂长,成天价在人家门前喊来喊去了,也太放肆了。
      你说啥?她爸是玻璃厂厂长?郭傅玉手指着夏静笑得说不出话来,其她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红红笑倒在夏静怀里,景明霞笑得“唉哟”“唉哟”揉肚子,夏静越是莫名其她们越是笑得收不住口,都快笑岔了气。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景明霞抬着手臂喘息息地说,你还真不知道啊,那个女的是咱们小城里的一大怪,头发今天爆炸式的,明天蘑菇式的,看着都不是啥好货,胸脯平平,像光板玻璃,于是就有人起了绰号叫平板玻璃,谁想到后来就叫成了玻璃厂厂长,挖苦她家是开玻璃厂的才造出这样平的胸部,你倒好,说人家的爸是玻璃厂厂长,意义又引深了一层,真是太搞笑了,唉哟,把我都笑软了,夏静你待会背我回家。
      夏静也觉得好笑,但她没像她们一样笑死笑活,她笑不起来。美凤看似有些轻浮,其实并不像她们想像的那样,她也是靠力气吃饭,你们没见她的手,蛇皮一样,还不是被理发水蜇的。
      嗬!你现在入个体户行当,知道肋肢骨朝里拐了,是不是,红红?
      郭傅玉眼瞅夏静,嘴里却在问红红。
      红红说,别五十步笑百步,我们的那工作叫啥工作?三天两头呆在家里,说不定那天就彻底完蛋了,还不如人家个体户,人家可是天天都有班上啊,还自由,想干就干,不想干门一关玩儿去。你说是吗,夏静?
      夏静笑着说。想得倒美,想干就干,想关门就关门,只怕开了这扇门,就由不得你了。夏静自从开业到现在,除过订货的时间,一天都不敢歇,电费,水费、管理费、税款、卫生费、房租等等的费用加起来摊在每天,每天都有一笔不小的支出,不开门先不说挣钱不挣钱,这笔付给人家的费用从哪出?一天不开店门,一分钱都没还得白白付一天的费用,这笔帐你们算过吗?

      姐姐夏雪的来信让夏静心里沉甸甸的。现在是五月份,七月份姐姐就毕业了,父母是指望不上的,陕西虽是父亲的老家,父亲的亲戚里也没有谁能帮夏雪的,况父亲现在是落架的凤凰,无丁点儿能量可言。夏静春节回家时,父亲郁郁寡欢,病怏怏的。母亲说父亲现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和过去的熟人朋友几乎断绝了往来。母亲叹息着说,他这是心病啊,那么多人超生,不知咋就端端让他遇上了!从干部到农民等于从天上跌到地下,搁谁身上也受不了。夏静看着黯然伤神的父亲,不知说什么好。一直到过完春节回常河县城,父亲好像都没说过几句话。姐姐夏雪说毕业分配问题迫在眉睫,还说她班里的好几个同学也是自费的,可他们都有了接收单位,姐姐心里很着急,眼见着毕业了还没着落,这几年的心血总不能白费了,夏雪信上说,只有靠好妹妹你了,求舅舅帮忙是唯一的办法。这事儿对夏静来说真的有点为难,不去求舅舅么,姐姐的分配毫无希望,去求舅舅自己又怎好张嘴,当初舅舅好心好意给安排了工作,自已屁股一拍走人,现在还好意思让舅舅再给姐姐安排工作?
      夏静思忖来思忖去,让姐姐自己写信给舅舅说分配工作的事,父亲无职无权,母亲家庭主妇两眼墨黑,弟妹尚小,除了舅舅,谁能帮她,谁能帮得了她,现在舅舅是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人,让舅舅感觉非帮不可,不帮不能。还有一点同样要让舅舅知道,送礼走人情所花费用我们自己解决,花多花少都不给舅舅添负担。
      夏静给姐姐的信上还说,到了秋季换季时可腾出一部分钱用于姐姐安排工作的费用。给姐姐夏雪的信发出后,夏静去西安订了一趟货,她完全可以晚几天去的,但为了姐姐的分配,她马不停蹄地去西安订货。
      夏静在西安选好订好服装后,在商业大厦特意给舅妈选了一件衬衫,面料很高档,袖口禳边,下摆辍着漂亮的流苏边,她请一个和舅妈体型差不多的女士试穿,效果非常好,高雅、娴淑、端庄大方的优点全被这衣服烘托了出来,不过价格忒高,要价二百八十元。一件衬衣二百八十元在当时相当于天价了,一个月的工资卖一件衣裳。服务员喋喋不息地说,好衣服一件顶几件,一分钱一分货,好货不怕比,你看看这件价格一百二十元的,再看看这件二百元的,能和这件质地比吗?夏静也是卖衣服的,近一年来的服装生涯磨练了她的嘴皮子,她从服务员的表情判断出还有少的余地。一阵猛烈的讨价还价后,杀到二百六十元成交。夏静一咬牙卖了。又在男式专卖店给舅舅卖了一件二百多元的名牌衬衫,给乐山乐园卖了凉鞋,笔盒。此次订货的重大任务才算圆满完成。
      回来的当天晚上,她就抱着东西去了舅舅家。舅舅舅妈一见她卖了这么多东西一股劲地替她心疼钱,说你也不容易,卖这多的衣服花那个钱干啥!夏静说,我从陕西到这里,全靠舅舅舅妈,要不同行不知咋欺负我哩,我的服装店现在开稳了,也赚钱了,早该孝敬您二老了,可我订货的批发市场的衣服配不上二老,高档商场每次去不是顾不上就是找不到,这次时间宽裕,就和一起去的人去了,正好碰上就顺便卖了两件,不知道合适不合适。边说边将舅妈的衣服去了包装袋打开展示给舅妈,喜悦闪过舅妈的眼睛,她心里当下宽畅了。又将舅舅的也打开,舅舅没过来看,舅妈替她比了一下,说型号刚好合适,舅舅平时就穿这么大,舅舅笑咪咪地坐在一边哼受着外甥女的孝心。夏静心里暗暗高兴,进门时,她心里还敲小鼓,单怕他们会拒收。乐山乐园从外面进来,各自试了凉鞋高兴地抱着笔盒满屋转。夏静拧紧的心终于哗啦一下松开。她在来的路上想了N遍,舅舅还在生自己的气咋办,不收她的东西咋办。虽说春节、中秋节自己都去打过节,可那是礼节性的,现在不年不节的,他们会收吗?现在好了,一切都好了。夏静紧张得脊背都渗了细微的汗珠,微凉的夏风从窗户摄手摄足的溜进来,她心里好不凉爽!
      夏静又坐了一阵,和舅舅舅妈聊了一会儿。这是她开服装店一来第一次和舅舅舅妈唠嗑,心里自然都有话叙叨,都有些感动,就说了好多话,说生意,说外出订货的险恶,说街市河流里的奇闻逸事,舅舅舅妈听得津津有味。
      还是亲人好啊,永远都在你身边。不过她只字未提姐姐分配工作的事。

      七
      春节后,夏静上了皮鞋,在店中间的空地上支两张床板,一长溜的皮鞋就算上了货架。有的人卖了裤子再配上一双皮鞋,一举两得,有的人本不打算卖鞋,但卖了衣服后想试一双鞋看效果,试着试着就卖走了。反正货多也是整天守,货少也是整天守。货卖堆山,顾客在门口扫见店里琳琅满目就被吸引进来,来了就不会空手,这样不卖那样卖。
      夏静善于融会贯通,读高中时学过政治经济学,知道原始积累,生产和扩大再生产,她研究自已的生意,也研究同行们的生意。眼见有些人的摊子摆了好几年毫无起色,她悄悄观察,就发现有的顾客看了商品不卖就拉下脸子给人家看;有的人不肯投入,挣了钱就捂紧口袋,生怕钱放出去像野鸽子一去不回头,只拿一部分钱订便宜货;还有一部分人踏着别人的步子,谁家进的货好卖,就跟着订同样的货,不轻易上新款。
      同行们对夏静讳莫如深,自然没人给她传经授道,她就从市场、从顾客身上了解行情,最近流行什么,顾客喜欢什么,走进服装店的人,卖不卖商品都和人家闲聊几句,春江水暧鸭先知,顾客对时尚最敏感了。
      有一对年轻的小夫妻经常来夏静服装店卖衣服,就认识了,那男的叫张强,人很精神,文质彬彬,是国营机械厂的供销科长,有时路过服装店时,也进来坐一坐,外面流行什么,时尚什么,城市人现在穿什么款式的衣服,就被张强吹进夏静的耳朵,张强说城市的男士今年夏天都穿冰丝短袖衫,滑溜溜的面料,穿在身上冰凉冰凉的,老少皆宜,于是夏静订了一批男式冰丝短袖,每天都能卖出二、三件。
      从郭傅玉手里卖了折价的缝纫机,在门上立了一小牌子,免费裁裤边换拉链!生意又好了些。像原先卖裤子的其它地方都合适,可裤腿长一点,卖主嫌裁起来麻烦就不要了,现在好了,谁嫌裤腿长了几分钟就裁好。今天就碰上两起这样的生意。一个村妇给女儿卖裤子,腰围、臀围都非常合适,就是裤腿长出一截,夏静说可以裁,立马就可以弄好,于是母子俩付了钱坐在哪没几分钟夏静就裁好烫好了。又一个老太太卖裤子,腰身大,裤腿矮,腰身合适的裤腿长了,长短合适的腰又小了,试了一堆也没一件合适的,夏静说干脆我给你裁吧,老太太说,人老了怕麻烦,如果你裁合适了我就卖了,夏静比好量好,一剪子铰了裤边,几下折好缝好熨好,老太太一试,刚好合适,裤样也特别适合她,老太太非常高兴,又掂起一双皮鞋试,一试就喜欢,结果也卖上了,下午又领她的老姐妹们卖了几条裤子。
      夏静的服装店开了快一年了,也有了一定的积蓄,经常一起玩的景明霞、郭傅玉她们都叫夏静款姐。景明霞还说,我现在算是看透生意人了,真正的有智慧还灵活机智。夏静说,你们没做过生意,那知生意里的门道,更不知道生意人的难心,每次订货都要一大疙瘩钱,每次刚卖出一半就又要订下一趟的货了,三滚两滚,钱都滚到货里面了,剩下的货全卖了就是利润,可那些货多会才能卖掉。
      看看,装穷了没有,人都说,有钱的装穷,没钱的充阔,生意人都有两面性!
      夏静笑呤呤的说,好好,说我有钱总比说我穷酸好,本小姐笑纳!
      钱长人精神,虽然又累又忙,可夏静的心情出奇的好。晚饭后去舅舅家溜了一圈,帮舅妈洗了泡在洗衣盆里的一大盆衣服,舅妈从学校回来看见晾在铁丝上的衣服,高兴地在舅舅面前说,还是有个女儿好啊,知道痛人,夏静乘机说,本来就是女儿啊!舅舅也说,有现成女儿还不满足啊!静静多好,又心疼又能干的女儿哪里找,舅妈笑容满面地看着夏静,眼里水一样的柔波一漾一漾,似乎夏静真是她女儿一样幸福。
      夏静晚上回服装店,从崎岖的巷道里走过,凉风习习,两边房屋低矮,月亮当头,好像照耀着一片瓦砾堆。夏静有一阵子迷惑,似乎这地方自己很小的时候曾经来过,又好似自己曾经生活过的地方,门窗歪斜,墙壁开裂,地上坑坑洼洼,不小心就会扭了脚,窗户里的人影也都有着几分熟悉的亲切。

      八
      早上,早早地开了店门,等生意。
      咦!昨天挂在服装店外面墙上缝裤边的牌子没了,夏静到处找,没找到,只好找出一张大纸,用笔描了几个大大的“免费换拉链裁裤边”的字贴在墙上。
      第二天,有人站在外边问,你们店不是裁裤边换拉链吗,怎么又不换了?
      换啊!谁说不换了!
      那你咋没挂牌子啊!
      夏静跑出去一看,贴在墙上的那张大纸又没了,撕过的纸痕花花达达留在墙上。气得想像别人一样咒天曳地胡骂上一顿,可终究骂不出口,又找出纸和笔写字,写好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谁再撕遭天打五雷劈”
      早晨,流进街市河流里的人犹如游在水里的鱼,一群群漂向西,一队队游向东,鱼有鱼的目标,鱼有鱼的团队。女人们游进来,直奔目标,在摊点和店铺里猎取生活所需;老人们在街市的河流里徜徉,悠悠走动中享受闹市的热闹非凡,排遣内心的孤寂,也顺手购置生活用品;孩子们小鹿一样趟进来,街市是一个敞开的大世界,也许在他们眼里,世界就是街市,街市就是世界。还有的人涉过街市的河流漂去远方,有的人从远方漂进来,又匆匆离开,去了更远的地方。人的一生中有多少次趟进街市这条河呢,又有多少次从街市的河流里走远,多少次在街市的河流里相遇呢!也许相遇和离别都在这条河里。
      “玻璃厂——!”嘎然而止的话茬儿,像被拧掉的物件似的浮在空中,继而狂笑着喊:“谁再撕天打五雷劈!”“谁再撕天打五雷劈”一遍遍重复着,只到嘴巴烦了才狂笑着远去了。还没几分钟,这伙二流子又从下街喊口号一样一路喊着上来了,在夏静门口笑笑闹闹喊成一团。“谁再撕天打五雷劈!”“谁再撕天打五雷劈!”夏静正在缝裤边,心想喊吧,不怕嘴上生疮你就喊吧!当便宜捡你就喊吧!
      过了十几分钟,游手好闲的几个小伙子又从上街喊着下来了,夏静捂住耳朵,极力排斥这几个字,但狂笑声生生刺激她的耳膜。
      美凤嘻嘻笑,嗨,赖上你了!
      刘巧云说,你咋不唾他们几口!
      刘嫂说,波皮二流子,还是少招惹的好。
      夏静一把撕了纸牌子,亲手破坏了“谁在撕天打五雷劈”的警告。

      九
      六至七月,夏静给自己定了任务,在这一个月时间里,她必须乘着七月份换季时倒腾出给姐姐跑工作的钱,还得赚够上秋装的钱,少说也得二万多元。二万多元平均摊在每天,每天必须卖三、四百元,两个月才能凑够。上了秋装再卖出的钱又该缴下一年的房租了。一件接一件的事情都得靠钱来总结发言。庄稼人说,一步踏不上,步步跟不上,她现在是一步赶不上,下一步就走不下去。
      常河的六月,每天的太阳都格尽职守,早上准时从东山顶上光芒万丈地升起,将所有的热情倾注大地,天空更是万里无云。夏静的店座北朝南,又是七十年代的老屋,一日晒到黑早都晒透了,到了晚上,成了蒸笼。为了安全,开店前就将唯一的后窗封死,热量无处散发,又不通风,夏静每天早上起来头发上、身上都湿叽叽的。那天早起,她感觉浑身软绵绵的没一点力气,头晕得厉害,走起路来轻飘飘驾云一样,早餐也不想吃,来了几个顾客,比平时少要了几块钱,人家大概看她不舒服也没怎么搞价就卖走了。坐在那儿,有气无力。美凤和胖嫂说,可能中署了,得挂吊针。夏静说挂吊针门就得关了,还是等到晚上吧。正说话间,有人来了,夏静硬撑着招呼。那个女顾客说要卖皮鞋。夏静看了一眼她脚就翻皮鞋,拿出一双镂空的看起来比较时髦的,她穿上后试了又试,看了又看,走了又走,问还有没有别的,夏静又拿出一双真皮厚底的,她又看啊试啊,然后脱到一边又要。夏静每次蹲下再站起来时眼前金星乱舞,索性把她能穿的码全抱出来,一双一双取出让她试。女顾客看来十分悠闲,不急不慌,不但上脚试,还要在地上走,用手捏,手伸进鞋镶里抠,夏静没力气陪她看,手撑头坐在小凳上,嗯啊哎啊地应答,不时起来帮她换号。这时又有学生模样的年轻女子卖衬衣,夏静帮人家试好讲好价。又来了一个老顾客,是前几天卖过衬衣的,拿来裤子换拉链,夏静想着老人家大热天跑一趟不容易,虽然头重脚轻,还是拆掉坏了的换上新的,老太太感激地走了。夏静见那年轻女顾客看的时间长了,而且看样子是实心卖的,怕冷落了人家,又走过去为她服务。女顾客挑了一双平跟软底的凉皮鞋,将鞋握在手里两头往一起拆。夏静心想一双鞋总不至于穿一辈子啊,鞋跟鞋尖对折弯一起看得她心上一阵钝痛,可又不好说出口。女顾客折了数次后开始讲价,那种鞋一般要价58元,最后都落到45元,最低没下过40元,好像昨天都是45元卖了一双哩。女顾客还价30元,夏静说45元最低了,女顾客又给鞋挑毛病,鞋襻上有一个针尖大的暇癖,硬说鞋有毛病,就三十元。夏静说这种款式的还有,可以换一双。夏静说着就找出了一双同款式同号码的,女顾客穿上试了试,说不行,还是原来的那双软和。那款鞋夏静明明记得定价就是三十元,加上路费,成本也就在三十二、三元上。夏静心里默然了一分钟,又降了五元,因为她头痛得厉害,都有点撑不住了,心想能保本卖了算了。女顾客见她让了步,不依不挠,死咬住30元不放,一次次说就30元,一分钱都不加。夏静说要么你到别处再看看。我都在你这儿看了这半天了,还把我往别处打发,早干什么来着,早些让我上别处看我就不在你店里试了,也免得浪费我半天时间。夏静一大早到现在,水米未进,心怦怦直跳,还有点恶心。和她磨缠了两个多小时,她都有点口干舌燥受不住了,虚汗从脸上一滴滴渗出,汇成一条一条往下淌。那年轻女人还一副将革命进行到底的架式,心想算了,快快将她打发走了自己好喝口水休息,再磨下去就晕倒了,便挥了挥手让她拿走。有时赔钱生意也得做啊!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已。
      打发走了难缠的顾客,夏静东倒西歪地支撑着去刘医生处卖药,刘医生说症状比较严重,得挂吊针!可能效果好些,夏静说先吃些药吧,白天没时间,只好等晚上再打吊针。
      卖回药,一拎暧水瓶是空的,明明记着有水的?又被刘嫂美凤她们瓜分了。蜂窝炉的火忘记了换煤早回了老家。夏静在胖嫂的饭馆里舀了一碗面汤将药服下。刘巧云和胖嫂都说关了门休息吧,受的啥罪哟,都病成这样还开门!真是要钱不要命!夏静看着眼前衣架上一排排衣服,就像眼前戳着一群孩子,个个都大张着口向她讨吃讨喝,只有将他们一个个打发了,她的心才能安闲。她这次订了货回来没两天,服装摊上的好几家就挂出了同款货,如果不开门,她们卖出一件,她就少卖一件,就得积压。
      太阳在天上连续奋战了二十多天,终于在下午三点多擅自离岗隐退天庭休息去了,云像扯开的棉絮漫天铺撒,越积越厚,鸟儿失去翱翔的蓝天吵骂连天,堵气在低空俯冲,一个猛子扎下来,又一个猛子冲上去。那么多的鸟儿聚集在低空,叽叽喳喳吵闹成一片。人都匆匆地从街市的河流里撤离,雨,随时都要来临。
      突然就有雨点砸下来,街上的人四散溃散,瞬间就没了人影儿。雷声由远而近,像扔在屋檐下的炸弹,咯嚓咯嚓爆炸,震得人耳朵嗡嗡直响。摆散摊的人手忙脚乱收拾商品。大风狂起,又一颗炸雷在空中咯叮咯吧巨响,对面胖女人摊上的塑料大棚顶子乒乒乓乓揭地而起,衣服飞了起来,有件衬衣像风筝一样飘移,胖女人急忙伸手去抓,狂风巨雷报仇似的将竹竿折断,衣架全部掀翻,摔在地上的衣服有的长了腿,有的插上了翅膀。长了腿的嗖嗖贴着路面飞跑,跑到很远的地方停下喘一口气,怕人撵上似的又一路猛跑。插上翅膀的更不得了,有的飞上树梢高高地挂在树桠上,有的跑去与电线杆接吻,有的释放了的鸟一样展翅翱翔。一时间,整条街都绿里花红。塑料大棚的顶子揭了,衣服获得了自由,似乎要来一次大融合大交流,空中飞的地下跑的满街流窜,根本没人管得住,任凭主人东抓西挖喊天叫地。
      雨点转换成了雨柱蔸头浇下,唰唰唰在地上击起了朵朵水花,街上一瞬间就积起了一层水,溅起的水花水舌一样闪闪地连成了河。夏静披着一块塑料布抢险自救。街面高出屋面一柞,屋外的水拍打着门槛,随时准备冲击屋内。夏静赤脚在水里捞石渣想在门口筑起一道防洪墙。流水喘急,石头都被冲得趔趔趄趄跑了。夏静拿来扫帚扫,拿脸盆舀,还是抵挡不过猛烈的洪水。雨哗哗啦啦助阵,水跃跃欲试地在门槛上滟潋,终于不可阻挡地冲进屋内。水上漂着谁家没来得及收的塑料盆,鞋刷、纸盒,塑料玩具,还有衣服顺流而下。一条大河截着一街两行的物品漂流,奔腾。街道中心那一排塑料大棚的人全都淋透了,茫然不知所措地站在小腿深的水里,眼瞅着自己的货物被席卷而去,有的人头顶还有一片没被刮走的塑料大棚,有的人头顶什么都没有。夏静对她们招手,让到自己的店里避雨,好歹还有一片屋顶,可她们干瞅着过不来,水又深又猛。街上成了一条波涛翻涌的大河,一条真正的街市的河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二章后五小节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