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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安灯火 之一 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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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内最繁华的地段有一片楼阁,坐北朝南,一面背山三面环水,聚天地灵气,纳日月精华。
其主楼高二十丈有余,园林占地二十亩有余。单单大理石台座就高达三丈。台上横卧着一块玛瑙镶边的白玉石碑,细细密密地刻着它近百年的故事。它雕梁画栋,朱漆碧瓦,八角飞檐下挂着惊鸟铜铃,窗棂上镂空着兰草菱花,飘飞着彩带绫罗。从外面看,主楼阁分四层,一层的横匾上书着“河清海晏”,二层书着“时和岁丰”,三层书着“乾坤郎朗”,此三层皆为红底黑字,顶层的横匾最为大气,镶金嵌玉,银丝描边,书着“璇花阁”三个蓝底金字。
进来阁内,最醒目的要数东西两侧自天花垂下的两条宽大的彩绢,彩绢上装饰着长长的五彩璎珞,直垂到地面。这两条绢帛上分别用松墨书写着:“古往今来,谁见泰山曾作砺;天长地久,人传沧海几扬尘。”细看去,阁内处处摆放着山茶石菊,梁柱上纹饰着金菡萏,屏风上绘画着墨芙蓉,桌子上用琉璃盏盛放着各色点心瓜果。再看这阁中之人,有能人异士谈经论道,有才子佳人吟诗作赋。有权贵,有白衣。有吹竹弹丝的,有泼墨传卮的,有喝茶吃酒的。真是三教九流,鱼龙混杂,竟也互不干扰,各自乐在其中。
陈子轻翘着二郎腿,把滑落到胸前的鸦青色发带向后一撩,伸出食指在酒水里轻轻蘸了蘸,在桌面上画出一个圆圈。这个圆圈可真是不简单,竟然把散落在桌子上的几粒花生米尽数圈了进去,了不起了不起。只听他惬意地说:“幸亏这长安城里还有这样一个好地方,让我这么一个大忙人落得片刻清闲。”
王春度微微掸动拂尘,眼珠子上下翻了翻,缓缓道:“依我之见,王爷平素里也不怎么忙吧?”
陈子轻斜了他一眼,“我是说在这个地方,总算没有人老盯着我了,不然,这青天白日的我怎敢出来晃荡?”
王春度淡淡道:“王爷虽威名远播,但是这市井坊间又有多少人记得清您的真面目呢?自放下心来,不必怕。”
顾明舒为陈子轻斟满酒盏,对王春度小声咬耳道:“道长您可别打趣了,小的害怕得紧,万一王爷……咳咳,爷被认出来了呢?”他环顾阁内,这地方琳琅满目,香气环绕,心想就算是满身污秽的人来到这里也能化佛成仙吧。以前王爷出入舞坊歌馆是从不让他跟从的,这次却破格带他来了这地方,这璇花阁他早就听闻过,它不是青楼妓馆,而是一个汇聚了几乎全长安的风流雅士喝茶吟诗的地方,他没想到王爷也会来这种风雅之地。
空气中飘散着如同琥珀一般温润而精致的香气。
阁中众人正侃谈风月,一个女冠,衣袂飘摇着走了进来,她身着一件薄烟翠拢的道袍,头上青丝只绾成单螺一髻,斜插着一支兰花木簪,一柄银丝拂尘轻轻搭在胳膊上。她皎洁如玉,秀中有骨。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孤冷高绝的气质,与凡尘俗世格格不入。
阁内逐渐安静下来,众人将目光齐齐聚集到这个道姑身上。
陈子轻看了一眼那道姑,对二人低声说到:“据说这璇花阁的历代主人被合称为‘一芳双英四玉’。看这人衣着打扮、神态举止,所猜不爽,定是那玉尘长老了。”
长老?顾明舒也看向那道姑,心想:这女子看上去正值桃李年华,就已经混成长老了?
只听那玉尘长老对众人说到:“今日乃是月半,璇花阁为各位善主准备了祈福灯,日入后各位可至湖边点灯祈福。”众人鼓掌叫好,然后该吃酒的吃酒,该论道的论道。
陈子轻吃了一会酒,继而道:“奇怪?怎么不见那玲珑姑娘?”
顾明舒问:“爷,玲珑又是谁啊?”
“这玲珑啊,算是这璇花阁最出名的舞姬了。她杏眼桃腮,杨柳腰,莲花足,国色仙姿,她跳舞的时候能令铜钱化蝶飞,金银作沙流……”陈子轻边说,边眉飞色舞地用双臂比划。
听完其声情并茂的描述,王春度将身子微微后倾,捋须略作思量,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顾明舒感叹道:“这么厉害吗?”
王春度挑了挑眉,斜了身子,特意凑到顾明舒身侧,意趣兴然道:“这全长安的芳菲,还有你家主子不明了于心的么?”
顾明舒挠挠头,附和道:“嗯,好像确实如此。”
王春度弹回身子,正襟坐直,向着陈子轻拱手赞叹:“玖王爷简直行走的长安百花图鉴,贫道实在佩服。”
陈子轻唇边咧出一个不以为意的笑,他继续自斟自酌,视线漫无目的地在阁内游走,最终将目光落在了一个人身上。他微怔在那里,拿着酒盏的手不听使唤地倾斜向一侧,盏中的酒水尽数泼洒出来,洒了王道长满袍。
“哎呀呀呀!”王春度立即从座位上弹了出去,边抖搂袍子上的酒水,边顺着陈子轻的目光看过去。那里,一个头戴薄纱帷帽的白衣女子正与玉尘长老交谈着什么。王春度思索片晌后,仍是一脸不可置信,小心发问:“王爷这是看上玉尘了?”
陈子轻无暇他顾,依旧怔在那里。
顾明舒听闻王春度所言,慌张得一个劲儿地摇头,连声劝陈子轻:“不合适不合适,不合适啊爷,那可是璇花阁的长老,可不是一般人家的小姑娘,没那么容易骗到手的,爷还是放弃吧。”
陈子轻回过神来,放下酒盏,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对面,头也不回,仅对他二人抛下一句:“我去去就来。”
“完喽!”王春度望着陈子轻的背影,甩了甩拂尘,斜眼挑眉对顾明舒道:“完喽,我看你家爷这是魔怔喽!”
顾明舒也迅速站起身来,问:“怎么办呐?我是不是要上去拦着王爷啊?王道长您倒是支个招啊。”说着,两股战战,意欲冲上前去把陈子轻拉回来。
王春度却拦住他,“稍安勿躁,你让他去,挨揍最好,早点把他打醒喽。”说完拉着顾明舒,继续悠哉悠哉地喝酒。两人看了会儿子热闹,王春度似乎看出了门道,自言自语:“不对,他这不是奔着玉尘去的!”
那厢,白衣女子同玉尘长老说过几番话,便转身出了阁楼。
陈子轻追着白衣女子跑了出去,快追上时,只觉得眼前轻纱一晃,迷离了双眼,他出于本能抬起手臂护住自己的眼睛,再看去时,那街道上人流攒动,再难寻她身影。就这样,他立在当街,愣了半晌的神,终是垂头丧气地回了璇花阁。
“吆,还知道回来呀,贫道还以为您魂又被哪位神通勾走了呢?”王春度奚落一番陈子轻,转而对顾明舒嘱咐到:“他没缺胳膊少腿的自己回来了,我便放心了,好生照顾你家主子,天色也不早了,我先回观里了。”说完挥甩衣袖,转身离去。
顾明舒小心翼翼地看着陈子轻,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倒也不敢多问。
陈子轻突然开口,语调异常冷静,竟是自言自语:“我确实是魔怔了,她不是她。”
顾明舒便在这冷静的语调中听出来几丝寒凉,不由地脊背发冷,泛了一身的鸡皮。
日之将斜,一层薄雾笼罩着长安城。人们簇拥着阁中的一众佳人才子,去河边点灯。
璇花阁瞬间空了大半。
陈子轻拎了一壶酒,也随着人流走出阁外。
残阳如血,余晖落落,波光潋滟的湖面被染红了大半,水连着天,一队水鸟掠过湖面,飞入彩霞深处。
老街上熙熙攘攘,小贩们的叫卖声合辙押韵,声声入耳。有挑着担子卖包子的,有摆地摊卖胭脂水粉、珠玉首饰的,有推着小轮车卖时鲜瓜果的,还有背着书篓卖字画话本的。
扛着糖葫芦架子游走的货郎,声音清亮甜脆,“冰糖葫芦吆,新蘸的吆,酸甜可口的吆……”
油锅里的臭豆腐块“嗞嗞”冒着软烟;葱油饼被一铲子翻了面,飘出令人垂涎的香气;沿街的食肆里摆满了香弹可口的卤煮,甜丝丝的糖炒栗子、烤红薯,还有热气腾腾的水盆羊肉、胡辣汤、葫芦鸡、腊汁肉夹馍、胡饼、槐叶冷淘……
集市上的这些美食正安抚着长安城里劳累了一天的百姓。喝酒行令喝迷糊了的大汉,看傀儡戏看得津津有味的孩童,投壶掷彩互相鼓劲打气的眷侣。不管是鸿儒雅士,还是粗布白丁,都褪去白日里累积的疲倦,融入这场热闹闲适的人间烟火之中。
街边青石板的缝隙里招摇着丛丛野花,它们欢欣鼓舞地喧哗着春意,特意妆扮了缤纷的颜色,也赶着来凑这暮色之下集市的热闹。
陈子轻走马观花,觉得了然无趣,于是从喧闹的人群中退身出来,没叫顾明舒跟着,而是独自一个人寻了湖边僻静处喝闷酒。酒至半酣,蓦然回首,竟瞥见了那个白衣女子。
一阵熏风拂过,白衣女子帷帽上的薄纱被掀开一角,然而仍不能使人看清楚她的容貌。又是眨眼间,白衣再一次在他的视线中消失了。
余晖渐渐散尽,湖面上升腾起薄薄的雾气。明月和星子的清辉随着酥软的春风散落在湖面上,也点亮了湖面上的游船画舫。亭台楼阁中盘旋着优美的乐曲,笛声清亮急促,箫声婉转舒缓,它们缠绵追逐着,一路乘云追月冲向青天碧海。
来至湖边点风灯祈福的人越聚越多,不一会儿,漫天的灯火似乎就要遮住那星月的光辉,取而代之。
陈子轻给自己寻得的僻静之所也不再僻静,于是起身,逆着人流往回走。他看着四周攒动的人群,心想:夜色毫不刻意给他们戴上了一张张面具,他身处其中,竟不知道与之擦肩的到底是人是鬼。
来至璇花阁前,陈子轻并不着急进去,而是将视线落到了二十丈高的阁顶之上,于是心思一动,以台边的石栏借力,飞身跃起,一路踩梁踏瓦,飞檐走壁,转瞬便登上了阁顶。他敛袍坐在璇花阁的琉璃瓦上,眺望着暮色之中的整个长安城。
万家灯火时,这厢,睡眼惺忪的小厮刚给酒楼挂上明晃晃的大红灯笼;那厢,青楼楚馆,已是笙歌阵阵,红袖招招。
癞头轿夫哼着小曲,跑至柳树下小解;酩酊大醉的汉子歪在桥头,向着河水呕吐不止;不良人骑着骏马穿街而过,马蹄急奔,却未损毁一物。
老夫妇收拾完菜摊,相互扶持着归家;小两口在街边吵架,娘子抹着眼泪,不依不饶,夫君摇头叹气,无可奈何;看热闹的三五邻居,搬来小凳坐在街头闲聊;孩童在湖边捡拾了一支点翠簪子,揣在怀里,一路兴奋地跑着要去送给他的娘亲;贫苦人家的女儿挎着竹篮,沿街捡拾挑剩下的菜叶子;乞丐找了个墙角依偎下来,啃着善主施舍的半个热馒头;一只黑花狸猫,跳上房瓦,脚步轻悄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夜色中的长安城一如往常,陈子轻心中慨叹:“凤翔鹤舞,此乃仙界;油烟灯火,才是人间。”
灯影闪闪,月华幢幢。陈子轻半卧在璇花阁的琉璃瓦上,边吃酒边看夜景。
“谁人!”清泉般的一声呵斥从他背后传来,他坐起身看过去,竟是白天那个穷追未果的白衣女子。
静默片晌后,只听白衣女子对他道:“璇花阁二十丈高,公子竟能轻而易举踏上阁顶,想来公子轻功很是非凡。”
陈子轻站起身来,对女子急切道:“白日里,我在璇花阁见过姑娘的。”
“你是白天追我的那个人?”
陈子轻面上泛滥起一层红晕,挠了挠头,“事出有因,本不想冒犯姑娘的。”
“事出有因?那么便让小女子猜一猜,公子是不是觉得我像你的一位故人?”她踩在琉璃瓦上,身姿轻盈地踱步,如履平地一般。
陈子轻心头一颤,“姑娘怎知我心中所想?”
白衣女子一笑:“因为这是很多登徒子搭讪良家女子的惯用说辞,太俗套了。”
“啊?是吗?”
“你是不是想看清楚我长什么样子?”
陈子轻讶然道:“可以么?”
白衣女子撩起帷帽上的薄纱,露出一张清丽雅致的脸,十分脱俗,尤其一双眼眸,明媚中又带着几许哀愁,似潋滟的春水,一层又一层,在他的心头荡漾起涟漪。
陈子轻先是欣喜后又失落,他想:怎么会这样,怎么像极了她却又不是她。
白衣女子问他:“像你的故人吗?”
陈子轻犹犹豫豫:“像……又不像。”
“像又不像?这是什么道理?果然登徒子一个!”说完纵身跃入夜色之中,恰似一道彗光,转眼不见了踪迹。
陈子轻看向白衣消失的地方,不由惊叹其轻功之高妙,神鬼莫辨。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紫穗玉佩,摩挲着陷入某段回忆之中。许久之后,嘈杂而混乱的人声将他从记忆中唤醒,他震惊地发现,长安城东南方位的一处宅邸正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他翻身跃下璇花阁,一路沐着夜色,踏着青瓦疾行,待寻到那失火的房屋附近才停下来。
“走水啦!走水啦!”
“贾宅失火啦!街坊邻居们快来帮着救火啊!”
“大家赶紧把家中的皮袋、溅筒拿出来救火!”
“快上报武侯铺!”
……
贾宅门前帮着救火的不多,看热闹的倒是不少。这贾宅独门独院的,着了火也牵连不到其他坊户。因此,外面聚集的人,除了从里面逃出来的,大多都是从远处特地赶过来看热闹的。
陈子轻赶来时,官卫还没到场,而贾宅几乎快烧光了。他发现,看热闹的人中还有一些是刚才在湖边放过灯的,而那位白衣女子竟然也在其中。
忽地,一阵阴风刮过,一个身披嫁衣,头戴红盖头的女子,擎着一只祈福灯从天而降,那灯中的火光绿幽幽地摇曳着,如同鬼火。
随着她落至贾宅门前,一股浓郁的烧焦皮肉的气味在空气中飘散开来,恶臭至极,熏得众人连连后退。嫁衣女子面朝贾府的大门,一动不动的立着,发出不屑一顾的轻蔑的狂笑,那“咯咯”的冷笑声令人毛骨悚然。
过了好一会儿,女子突然转动脖子“看”向众人,其间发出出“咔吱咔吱”如同枯木折断的声响。
从她身边经过的准备救火的人,有的放缓了脚步,拎着水桶小心翼翼地绕道而行,有的则惊慌失措地逃开,再也不敢回来。
女子身上的嫁衣红得刺眼,像是一团烈火,灼烧着在场的每一个人的眼睛。
突然,女子扯下了红盖头,转过脸来对着一侧围观的众人发出凄厉的笑声,面目狰狞,诡异至极。
众人受到了惊吓,已逃了大半,却听有一人有喊到:“玲珑!是玲珑!”
此人乃是一位素日里与玲珑私交甚好的歌女,她作出这样的判断,是因为看到了女子脖子上所戴的那一串五彩璎珞,而这一串璎珞确实是玲珑最爱的首饰。经她这么一喊,还没逃开的璇花阁众人,互相推搡着伸长脖子看向那女子,然后附和声越来越多。
“对,是玲珑!”
“不可能吧,怎么会是玲珑?”
“就是玲珑啊!”
“天呐!竟然是玲珑!”
“她到底是人是鬼啊?!”
前方乱作一团。
陈子轻自屋檐上纵身一跃,落至地上,又从人群间穿过走到前面,然后仔细看向那女子。
他发现那女子的眼球竟没有瞳仁,她的眼眶全部都被眼白占满,脸上的皮肤好像在火中灼烧过,有的部位皮肤已经脱落,爆出了骨头和血管,狰狞得吓人。
血色的嫁衣在飒飒的阴风中上下翻飞着,周身包裹着一团黑绿色的雾气,如同刚从地狱中爬出来的夜叉。而她脖子上的那一串璎珞,却五彩斑斓得不合时宜。
看到这样的“玲珑”,陈子轻心想:前几日还见玲珑在璇花阁跳舞,今日怎么变得这副模样?这人到底是不是玲珑?如若是玲珑,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此刻是人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