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号令》平湖烟雨

22、云聚3

　　狄姜听到有人议论她，仿佛刻意让她听见般。

　　“那小姑娘就是指导官的生活助理？看着没什么特别啊。”

　　“可不是，听说职位还是特设的？啧……”

　　“也不知有什么过人之处。”

　　“有过人之处能告诉你。”

　　“哈哈哈……”

　　轰然的笑声，狄姜望向正在打菜的那几人，对方察觉她的目光后，很挑衅朝她晃了晃拳头。

　　狄姜错开目光，捏筷子的手关节发白。

　　议论声并未停止，甚至还越发的大，狄姜听着那些明显不怀好意的揣测，端盘子的手越来越抖。

　　在他们推测冉晨癖好时，狄姜终于忍无可忍，径直走向最开始提起话题的那人。

　　“你个低贱的外城人看什么？贱娘们……”

　　那人喝道，狄姜抬头看着比她高两头的男人，右手捏拳，直接打翻对方餐盘，瞪着还没反应过来的那人，一字一句的说。

　　“说话那么臭，直接去吃垃圾吧！”

　　语音落地，四周鸦雀无声。

　　那男人终于反应过来，恼火被一个小丫头丢了面子，直接抓住已经转身的狄姜头发，把人朝地上一甩。

　　狄姜猝不及防，加上地上刚刚的饭菜，脚底一滑，重重摔向地面。

　　半张脸蹭到了地上的菜汁，眼前围观嗤笑的人们渐渐变成灰白影像，后脑熟悉的刺痛，狄姜脑海中又闪现一个画面。

　　有高低杆类似操场的地方，她仰面躺在地上，双眼通红。

　　那个男人跑向她，依旧是风衣，熟悉的奇楠沉香，但就是看不清脸。

　　对方朝她伸手，要拉她起来。

　　而她……

　　狄姜闭上眼努力回想，即使脑袋疼的快要炸掉，她也不想放弃这回忆。

　　可怎么也想不起来以后的场景，眼前的色彩恢复，那些记忆片段再次消失，如同沉入大海的水滴，寻不到踪迹。

　　听见男人得意的笑，声音越来越清晰刺耳，狄姜握拳站起来，直接冲向对方，快要接近时蹲下身体，一个扫堂腿，那高大男子仰面摔了个屁墩儿。

　　众人惊呼，下意识后退，空出一大块地。

　　狄姜绊倒男子，并未收手，直接转身左腿压住他胸口，顺手从地上捡了根筷子，朝那男子颈动脉戳去。

　　一切就在顷刻完成，要不是手腕被人握住，她身下这人的血能飞溅一地。

　　“住手。”

　　狄姜望向阻拦她的那人。

　　对方穿着浅灰色制服，深棕色的弯曲头发，满脸严肃抓住她的手腕，中指上的黑色纳灵石戒指表明身份是天城人。

　　狄姜手中的筷子失力落下。

　　被人拽着离开，扭头看着刚刚从她手中死里逃脱的男人，对方面色发白一脸惊恐看着她，她低头望了望自己的手，皱起了眉头。

　　晚上十一点，秦知秋办公室。

　　他很是焦灼地来回踱步，半个小时后，等的人终于来了。

　　齐飞羽，这次地政部派来的调查队领队，也是刚刚在食堂阻止狄姜失手杀人的那位。

　　对方换下了制服，而是穿着休闲衣。

　　秦知秋迎上去，很不好意思：“听说调查队明天才来，齐领队怎么提前到了？我也没做什么准备，挺失礼的。”

　　“你该庆幸啊，要不是我提前来，又迷路瞎逛，不然秦管家现在面对的就是一桩命案了，站在你身前的也不会是我，而是政府人员。”

　　齐飞羽意味深长笑着，接过秦管家递上的茶，吹了吹后放在茶桌上，很随意地坐下，开起玩笑，“高大中年男子死于活动所指挥官助理之手，就算把情况如实说出去，那些地界凡民也不会信呐。”

　　秦管家尬笑，弯腰赔不是。

　　他知道，不管怎么说，齐飞羽确实替他阻止了一场麻烦。

　　凡民死在了活动所，且不说那男子父母还是政府部门的，就算是与狄姜一样出身的外城人，这事也足够挑起天城与地界政府的矛盾，使两方更加对立。

　　想到这儿，他想起被关禁闭的狄姜。

　　禁闭室幽暗狭小，也不知那丫头害不害怕，毕竟才十五岁，平常内城人这般年龄，还在父母身边被保护着，哪儿会经历这些。

　　齐飞羽右手搭在沙发靠背，语气轻松：“我说秦管家，我不是那种死板不知圆通的人，你放心，今天这事我不会说出去的。不过……那小妹妹身手确实不错，快准狠，直击命门，绝对是练过的。”

　　“她是城防军的养女，跟着家人学过防身的招数。”秦知秋打着圆场，找了个理由想搪塞过去，“主要是那人说话太难听了，狄姜一个小女孩，难免反应过激。”

　　齐飞羽听出秦知秋拉偏架的意思，也不再追问，又扯了几句无关紧要的事情，拍拍屁股离开了。

　　送走齐飞羽，秦知秋松口气。

　　终于把这人精搪塞过去。

　　离开办公室，穿过短廊，进入冉晨的办公室。

　　拨打冉晨的通讯号，半分钟后接通，中间屏幕墙上出现对方的画面。

　　冉晨看着十分疲惫，揉着鼻梁问：“出什么事了？”

　　将今日的事情说了一遍，又给对方看了播放记录，秦知秋做完这一切，站在一旁等对方吩咐。

　　“狄姜呢？”

　　“已经关了禁闭。”

　　“伤的严重吗？”

　　“膝盖磕破了皮。”秦知秋知道冉晨担心什么，直白说开，“精神状态还好，能认字。”

　　“那男的呢？”

　　“后背和腿严重扭伤，加上受惊后恍惚，已经送到基地医院了。”

　　秦知秋说罢，听见屏幕传来一声轻笑。

　　忍不住抬头望向冉晨，却发现对方脸上并无笑意，甚至都没什么情绪，只有眼中透露出些许轻蔑。

　　但他明明听到了笑声。

　　冉晨想起刚刚狄姜打那男人的动作，陷入沉思，这种以小博大一击必中的杀招，维护内城治安的城防军是不会教的，更像军团特种士兵的招式。

　　好像狄姜的姐夫就是驻外军团的人，似乎叫……石勒，冲锋队出身。

　　这就说得通了。

　　冉晨觉得背景能印证狄姜的行为，便不再怀疑，下令道：“聚众斗殴，男的先动手，直接开除。”

　　听见是这决定，秦知秋提醒冉晨，是狄姜先把对方菜盘掀了。

　　“菜没了就不吃，就算饿一顿也没什么要紧。”

　　监控画面恰好停在男子抓住狄姜头发朝下扯的那一帧，冉晨眼睛暗了几分，表情霎时深沉，嘴角下撇，透着一股狠劲儿，“他要是把狄姜脑袋磕了碰了，耽误了我的事，后果就不仅仅是开除那么简单。”

　　秦知秋明白了冉晨的意思，问：“狄姜禁闭前很想见你，她说怕你生气，想向你道歉。”

　　“我不会见她。”

　　冉晨把刀横放桌上，听秦知秋说对方要向他道歉，不免觉得好笑，按着额头很无奈。

　　短短几天，他已经听狄姜道三次歉了。

　　“秦管家，麻烦你转告狄姜。想要我不生气，就别给我惹是生非，专心干好自己的事儿。”

　　“是，那……禁闭关几天？”

　　“三天给个教训就行，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浪费，你也提醒狄姜抓紧翻译，必须两年内结束这项工作。”

　　“是。”

　　看着屏幕变黑，秦知秋叹了口气，径直去禁闭室。

　　得知冉晨不愿见她，那丫头的眼神渐渐暗淡，他有些于心不忍，提点对方：“小狄姜，关于翻译旧世界书籍的事，指导官对你寄予厚望，你应该在这方面抓紧才是。活动所里是非本来就多，这次出去以后，还是少与人起冲突，这也是少爷希望的。”

　　“嗯，我知道了。”狄姜抿着嘴，眼眶红了一圈，“谢谢秦管家。”

　　三天后，狄姜从禁闭室回到自己房间。

　　洗漱好后站在浴室镜前，发现自己后肩的位置好像有个奇怪的疤痕。

　　像是旧世界的文字，却又不全是。

　　至少她不认识。

　　一个没有横线的‘米’，还有个中间画了条横线的三角形。

　　摸着那轻微凸起的疤痕，像是被同样形状铁丝烫伤形成的瘢痕，线条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

　　狄姜回想了半天，还是没有关于这个的记忆，最后不得不放弃。

　　再次想起在餐厅时的场景，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下意识握拳又松开。

　　很奇怪，当时自己的动作一气呵成，太过干脆利落，就像训练无数次后形成的肌肉反应。

　　可她根本没有这方面训练的记忆。

　　直觉自己忘记了太多事情，狄姜戴上手表，手指抚摸表盘，心中祈祷能早日想起。

　　她不愿意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活着，不知道有时候情绪爆发的原因是什么，这种失控感让她害怕。

　　没有记忆，就像对着满是雾气的镜子，连自己都看不清。

　　狄姜穿好工作服去餐厅吃早饭。

　　吃饭时，来自四面八方的打量眼神，以及故意响在她耳边的恶意猜测，狄姜捏紧盘子，想起冉晨让她不要与别人起冲动，便装作看不见听不见。

　　匆匆吃完回到房间，再次抱着脏衣篓来到后勤处，没想到又被拒绝了。

　　洗衣房的负责大婶儿扯着嗓子。

　　“我说……你作为指导官生活助理，冉指导官的衣服你不洗，难道是领工资吃白食吗？还有……”大婶看见里面狄姜的工作服，很嫌恶的挑出来丢在地上，“狄姜，这里是给□□队成员洗衣的地方，你算什么人，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

　　四周传来嘲笑声，一时间，狄姜手足无措，最后弯腰捡起衣服，抱着衣篓跑了。

　　回到冉晨房间，刚刚被注视和打量的不适感渐渐消失，她低头看了看怀中的衣服，死死咬住嘴唇，满腹的委屈，哭了片刻后擦擦脸，继续干活。

　　她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被大家孤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