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谷九川

2、柳先生（2） 我们跟着人

　　“哎，这北边没守住，应该是被那帮小鬼子占了”“呸，这一帮狗娘养的，干的真不是人事儿！
　　我跑腿的时候听到几个大爷这么说。街上更加混乱了些，但更多的人还在侥幸想着这大概跟几年前是一样的，还能再撑个十年八载。枪是一直有的，但崟城一直是个相对比较平静的地方，于是零星的几声枪响足矣让人们的眉头担忧的越皱越深。
　　柳先生最近也总是很严肃，他一边忙着治疗不断增加的病人，一边缩短了我外出和伙伴们一起玩的时间。我只能在中午出去，赶着天最亮，人最多的时间。
　　天气一连几天都十分恶劣，总是昏昏暗暗的，闷热的让人烦躁。又是一天中午，我正要出门，“阿元”，柳先生叫住我，他担忧地看了看天，“早点回来”。我急着往外跑，摆了摆手表示知道了。我们几个今天不知为什么也都兴致缺缺，风变大了，本来是灰白色的云好像一下子变成了黑色，从远处压了过来，我盯着这天，心里突然有些没来由的慌。
　　大家都没心情，一起往家的方向走，我有些记不清了，雷声和爆炸声大概是一同响起来的，我被震的愣住了，回过头，城门那里已经可以看到黑烟升了起来，有一些红色的，骇人的火光跳跃着。街上突然骚乱起来，远远的城门那里哭喊传了过来，紧接着的是密集的枪响。像是猛然惊醒一般的，大家冲了出来，带着惊惧的神色，四处奔逃。我被一个大一点的男孩子推了一把，“柳文元快跑！快回去告诉柳先生城破了！赶紧跑吧！”我能感觉到我太阳穴的青筋突突地跳着，心脏跳的飞快。我没来得及说谢谢，腿已经跑了起来。那是我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只是机械地运动着，嘴里有股铁腥味，大概是咬破了舌头。
　　我跑回去，看到柳先生在门口焦急地张望着，看到我后明显松了一口气。我没停住，绊了一跤跌到他怀里，我撑着他，喘着粗气，“先生，城、城破了”。柳先生把我扶稳，没说话，下颚绷紧看着城门处，我回过头，战火已经烧了半个崟城，马上就要到我们的这条街。隔壁做木匠的李叔，对柳先生喊“柳先生！快领着阿元跑！我们还能再顶一会儿”。为了给妇女孩子和老人更多时间逃跑，有不少男人顶在了前方。柳先生紧紧攥着我的手，干涩道“我…”“你甭说！我们的娃有他们娘带，你家阿元就只有你了！你要出事了丫头怎么办！我们都知道你的心！”柳先生领着我朝他们鞠了一躬，“多谢…”我们已在逃亡的人群里了。后面的枪响炸开了，我回过头，李叔倒下了，我踉跄了下，柳先生干脆把我扯起来抱着，抹了把我的脸，“别看”，语气是浓重的哽咽，我才发现我眼泪流了满脸。混乱中，我胡乱地想到柳先生好久都没这么抱过我了，我又想到我小时候的木头枪就是李叔刻的，我在努力回想那把木头枪放在哪里了，却并没有想起来。我们跟着人群南下避难，那年我12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