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圣贤劫 东晋初年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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漏中之水，将尽。天边有些发白，白得像家里金鱼翻起的肚皮，白得像我手上这一束发。我自己的发。鬓如霜，发如风雪。当初说我“嶷如断山”的，有没有想过山头是会积雪的呢？那一束发，也就在我手心，静静躺着，如我自己静静躺着。我在捻着我的发，上天在捻着我，仿佛手中一丝一丝地碎成粉末，指间流沙一般弃我而去，一点一滴。
弃我而去，如你一般，茂弘。
几天前我们还在一起，抵抗大将军的进攻。对方是你的兄长，可你指挥平叛却没有丝毫犹豫。一身白衣，温雅的微笑支撑起全城士气。我看见你的白衣沾染上尘埃沾染上污泥，沾染上战火特有的焦糊味和晚风柔柔拂来的——血腥，染上火与血一般的夕阳。全城的将士都看见了，太真流着泪发誓血战到底。你仍然微笑着，昂起头望望远方。
你是在等大将军来，还是希望他不要来？那时我以为我已明白，可是现在，又糊涂了。
大将军是你的兄长。从少年时你们便常常一同出游。你敬重他，他也一直很照顾你。可是你，却狠得下心站在全城将士面前，誓死捍卫皇室击溃敌人——说“敌人”二字时你几乎流下泪来，到那步田地你也不忍心给你一向敬爱的兄长冠上“逆贼”恶名。是宁愿把国之内战变为家之内战么，茂弘？可你那文士的肩膀，如何担得起一朝一代的兴亡？……
败了。你我在大将军面前，只能败了。大将军问我为何负他，我只答了一句：“阁下起兵举事，京城必定要抵抗。在下正好是指挥官，只好对不起了。”那时你的哥哥，也只有苦笑。
他想质问的是你，茂弘。之所以拿我开刀，只是顾念着兄弟情分，不想让人笑话兄弟落得个刀兵相向。
职责所在，无从推托。他要这一句话来保你。否则第一个要杀的，应该是你。
而我只要你一句话，从你哥哥刀锋下挽留一个好朋友，可以一起喝酒。
你却一句话也没有，冷冷地，盯着我，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茂弘，你还记不记得更早的时候，谑笑互嘲，一群朋友聚在一起，喝喝酒，聊聊天。你还笑过我喝得很刁。次道每次喝得再多话也不会多，到受不住了倒头就睡；太真酒一上头便口无遮拦，大家还笑着说他从来都很斯文有礼；大将军喝高了酒敲壶唱歌，每次都只唱那一首，而且翻来覆去总是那四句……到酒酣耳热的时候能说的说能唱的唱能跳的跳，从袖子里摸笛子来吹的，站起来高谈阔论满座皆惊的，拔剑出来舞上一段的，没事互相抬着杠玩的，拿筷子蘸酒在几案上练字写诗的，……有一次你也醉倒，指着我问肚子里能装些什么；我开玩笑说也没什么大概就是你们这样几百号人吧。全场听到都大笑，你也一样。那时没几个人是清醒的，送菜的人脸上也有几分酒意，无上无下，无尊无卑，无少无长，所有人闹成一片，晕头转向地各自回家。第二天一早朝堂上相见，还是忍不住失笑，然后假装板起脸来，一本正经地奏事议事办事……
你一向主张要与民休息，所以法令也定得宽，报上来要我们商定的事情也少。于是我们闲工夫才多。你经常说非原则问题就不必计较了，由他们去；至多至多，叫我们各自管好子侄家人，不要让他们自矜家门胡作非为。你说左太冲骂过士族子弟“世胄蹑高位”逼得“英俊沉下僚”，要孩子们拿出样子来让那些自命“英俊”的酸才看看什么样的人才适合做官。——那些酸才们只适合当文人，只不过一两个人的声音总会莫名其妙地被放大成全体，只要他们声音足够大。你说左太冲不过自己想当官走妹妹的后面不成谄事权贵还是不成才郁郁不平大骂士族，一边骂一边还是想挤进士族圈子里来。说这些的时候你一如既往地温雅澹定不疾不徐，讲完了微微一笑。其他人却笑不出来，我也一样。
你总是比我们更加自信。你的温雅不止一次稳住我们的心。桓彝温峤他们都是为你才有了勇气，和我们坚定地站在一起。
你总是很轻松地讲认真的话，于是很轻松地让我们认真听了进去。如今我们都已经尽力，现在说士族不行的声音也没有了——因为匡扶帝室的主力都是士族子弟，有你有我，有大将军，有顾彦先有温太真有……甚至卫洗马！是因为我们站在风口浪尖，于是太多的人不用直面如磐风雨。可是形势大好的时候，却一下子落得现在这步田地！
我不相信，我不信你我竭尽全力的事业，会在这一败中断送殆尽。
——正如我不相信，大将军宣称要杀我时，你站在旁边，冷冷地一言不发。
茂弘，我一向佩服你，钦敬你的绝世风标，我不必远慕竹林七贤；当年皇上要废长立幼，你比我更坚决地反对更执着地抗争。我之前还以为年长你七岁，有些事会胜过你。可是丞相到底是丞相，你这中兴名相绝非浪得虚名。何况那时你还不曾犯过错，我们总都觉得，凡事跟定你就是了。
可是，这一次，你辜负了自己的声名！茂弘，你像过去一样，一个微笑便可以稳住我的信心。可是你却冷冷地一言不发。
我不怕死，茂弘。我年长，本该比你早死；我是晋室的臣子，理当为这一败负责。可是茂弘，我不甘心的，是明明有活下去的可能，却不得不走上绝路。
我知道什么地方负了大将军，可我不知道何时负过你。不久前还能有你百口之家托于我的绝对信赖，为何现今你竟要置我于死地！难道你真的是大将军的内应？！……
不，不像。和我一起抵抗叛军的时候，你眼中含泪的凌厉令我震惊，令全军上下震惊：震惊于你的坚强，震惊于你无奈的凄怆。君威面前你无可奈何，只能在兄弟面前强打起精神，去凝聚全军上下的力量。你一直战，一直退，直到无路可退。那时你仰起头却没有长啸没有长叹没有流泪，只是无神地望向天尽头掠过的鹰。
你也败得不甘，茂弘。可是你又为什么站到了大将军那边？难道血浓于水，你竟重蹈王夷甫顾家不顾国的覆辙么？
你只冷冷盯着我，一言不发。
你目光清澈然而冰冷。我的心一寸一寸寒下去。心漫风雪，醒来便是风雪满头。
满头风雪，困于手心，正如我困在这里。除了想，什么都不能做；除了回忆，什么都没有。可是回忆未免太过温馨，现实又未免太过滑稽。仔细想想，讽刺得锥心。
也许我只该是你的同僚却不该是你的朋友，生死关头也便不会幻想你来相救；也许我只该把你当成大将军得兄弟而不是我的朋友，此时此地心里也不必向你恳求。
渐渐地，心静如水，静如止水。
手心里的发丝，一分一分捻断。
我眼中的你，终究不是眼下的你。
天边慢慢地红了亮了，滚金边的紫色云朵出来了。不疾不徐犹如你平时的步调，温雅而从容。
我的时间不多了，茂弘。你就这样看着我收拾收拾上路吧。继续用你那冷冷的目光，就如同今天这明亮却冷得刺骨的太阳。
只是希望，午时之前，听你告诉我，一切为了什么。
为的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圣贤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