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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和亲 自愿还是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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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岁那年,一个少年于刀剑流矢中从天而降,将我挡在身后。他说:“别怕,我能护住你。”
承元十一年,兄长承袭丞亲王,受命领兵出征,于徊淤江畔设伏,成功诛杀靖朝的主、副帅,击溃靖朝王牌之军。借此,两国近两年的混战,以夜岚大捷告终。
多年来被靖朝打得几乎无回旋余地的夜岚,一时间扬眉吐气。而靖朝皇帝此时尚未亲政,国之栋梁骤然倒塌使得这位年轻皇帝险些崩溃。
被我兄长诛杀的两员大将,分别是枭弋侯和他的女婿,亦是靖朝皇帝的舅父和表姐夫。他们曾对内力挽狂澜扶持幼帝登基,对外杀伐征讨几乎是不败的神话。
只是这个神话,在承元十二年冬天被我兄长——一个刚刚成年袭位的新王打碎。
此时的靖朝军中无将,朝堂动乱,本是反扑的好时机,可是靖朝皇帝派遣使者送上大批金银珠宝,顺带附上一纸休战书,于是我们的国君便痛痛快快地应允下来。
兄长唯恐有诈,自请镇守边境。而靖朝这边,枭弋侯世子呈钺尚未成年,长女呈镶郡主力平非议,执意接掌帅印,披麻戴孝镇守疆场,艰难支撑到弟弟呈钺成年袭爵才一身伤病由战场退下。
数年间两军呈对峙状态。虽无大战,但摩擦不断。
我曾因躲避匪寇被迫卷进战场,那简直是我成长过程中最大的噩梦,太让人恐惧,面对血腥的屠戮,我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若不是有幸遇上那个少年,我根本活不下来。所以我很敬佩呈镶郡主,同是将门之后,同享“郡主”封号,她是巾帼英豪,我只是个坐在府中,安享天养的废物。
我虽是夜岚的郡主,但我并不看好自己家的王朝。陛下是我的亲叔叔,作为长辈,他慈详温和,对我们这群孩子很是宠溺。但是作为君王,他胸无筹谋,目光短浅,实在太过平庸。连年耗损,国库渐空,他束手无策,把所有的包袱一股脑全撂给我兄长,一心指望我兄长再多拼几年,最好拼得一朝永宁。
这想法实在是太幼稚,连我这样的小女子都知道不可能实现。
反观靖朝,他们的皇帝阴骛腹黑,心机深沉,亲政后迅速扫清朝堂手握实权,坊间传言他的手段毒辣到让人瞠目结舌。而军中,枭弋侯呈钺,虽年轻却是个难遇的将才,治军颇有手腕。兄长说过,自己不是他的对手,再给他几年时间,夜岚就没有还手之力了。
一语成谶。
肃安三年,靖朝终于亮出獠牙,露出凶狠的本性。边陲之战,异常惨烈,两军拼得你死我活,最后近乎是要同归于尽。然而夜岚却因粮草短缺,后援补给迟迟未到,终于被逼上绝路。
枭弋侯呈钺伤重,而我兄长被人从尸山血海里刨出来的时候几乎是个死人了。再无良将接替,皇叔慌乱间亲手签下降书,低头求和。
靖朝当即答应。派遣使者到访夜岚。
面对对方的来势汹汹,我朝官员一个个像是被锁了喉的弱鸡,连叫一声都不敢。
无条件应下所有的要求,其中包括遣送公主前往靖朝和亲。
皇叔膝下只一位公主——洛姝,天下人皆知的,夜岚第一美人。
按照这群孱弱官员的推测,纵观靖朝皇室,并没有适婚的皇子或王爷,所以洛姝只可能是嫁给靖朝皇帝,虽然靖朝已经立后,但洛姝好歹是我皇族正统嫡出之女,再不济也是皇妃。
于是皇叔才狠心咬牙答应下来。可事实再一次狠狠地给了他们一耳光。
就在答应和亲后的第二天,靖朝以皇室没有适龄皇子为由,提出此番和亲,是将夜岚公主嫁于靖朝的枭弋侯——呈钺。
洛姝在知道结果后二话没有就悬了梁,被救下来后仍一心求死。我们与枭弋侯府是怎样的深仇大恨没人不了解。在旁人看来靖朝皇帝此举分明就没打算给这位和亲的公主留活路。
兄长伤得很重,御医说若能扛过这个冬天或许会有转机。大嫂怀着身孕,行动不便。我不敢懈怠,守在兄长床旁,几乎寸步不离。外边如何糟乱我管不了,我只想我这一家子能平安。
可是,覆巢之下怕是没有完卵。
清晨,大嫂心不在焉地陪我用完早膳,这才忧心忡忡地对我说:“皇叔宣你进宫。”
我一愣,这个时候宣我进宫。
大嫂似是猜到了什么,一把攥住我的手:“洛姚,不管他说什么都别答应,即便抗旨也没关系,你王兄重伤昏迷,生死不知。咱们家已经进忠了,他不会把你怎么样。”
我好像知道皇叔传召我的目的了。
果然,我前脚踏进宣明殿,洛姝就扑在我身上大哭:“堂妹,你救救我。”
我被扑得一个踉跄,勉强站住。抬起头便见皇叔形容枯槁地站在我面前。
不过几日未见,他竟这般显而易见地老了。
“洛姚,”皇叔脚步不稳地挪到我面前老泪纵横,“皇叔到底是自私,舍不下自己的女儿。”
我明白了,他是想让我代替洛姝嫁过去。
我摇头:“靖朝皇帝又不是傻子,行不通的。”
洛姝抓着我的胳膊说:“你也是皇室血脉,正统嫡女,不过改个封号而已,只需要改个封号。”
她死死地拽着我,弄得我胳膊生疼。
见我无动于衷,洛姝突然就在我脚边跪下,我只得随着她一起跪下,她抱着我就哭开了。
“堂妹,你帮帮我吧,没人救得了我,只有你。你就真忍心看着我去死吗?咱俩可是从小一起长起来的。”
我拍着她的背安慰道:“和亲为的是两国休战,你怎么会死呢?”
洛姝像是被刺激了一般,一把推开我红着眼冲我咆哮:“你知道我是要嫁给谁吗?是嫁给呈钺。你王兄杀了他的父亲和姐夫,你觉得我嫁过去还能活吗!你们丞王府结下的仇怨,凭什么让我来受过?!”
我一愣,这话太难听了,我心里不舒服起来。于是漠然地看了皇叔一眼。
皇叔低声轻喝道:“洛姝,不可胡说。”
我轻叹一声问:“所以姐姐是认定自己嫁过去就没活路了,你是在替我们丞王府,替我去死,对吗?是我们丞王府对不起你们?”
洛姝泪涟涟地说:“你王兄打了败仗……”
“打了败仗?”我打断她的话,看着皇叔问,“我竟然不知原是如此,看来降书之上盖得不是国玺,而是我丞王府的帅印?”
皇叔被噎得直瞪眼睛,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禁不住冷笑,此战究竟为何,谁心里能真的没点掂量。
“就算我说错了话,可是你王兄现在生死不知总是事实吧,”洛姝带着怨恨的目光看向我,“你又不能跟靖朝的呈镶郡主一样上战场。否则我也不必如此。”
是啊,兄长重伤,我手不能提肩不能扛,上不了沙场打不了仗。所以都是我们的错。原来一国的兴衰成败与旁人无半点关系,只是我们丞王府该独自承担的责任。就连一国之君都可以高高挂起。
道理竟还可以这么讲。
我的心登时就凉了,我看向皇叔:“所以,您也是这么认为的?”
皇叔急忙摇头:“不,不不不,洛姚,皇叔绝没有这个意思。不是丞王府的错,不是。”
他此时已然不是一国之君,只是一个可怜的父亲,在尽最大可能保全自己的儿女。可是这天下间的儿女又有谁来保全呢?他们的父亲或许早就黄土埋骨,马革裹尸了。这笔账又该怎么算?
今日之事,我若不点头,恐怕没法收场。
我站起来,整了整被洛姝扯乱的裙摆,走到皇叔面前:“战场拼杀没有私怨,只为家国。兄长此战不算无能更不算不忠。如今,你们既已认定该是我扛,我不推诿。丞王府一脉没有怯懦之徒!”
我后退两步,叩下一首,抬头直视着皇叔的眼睛朗声道:“您拟旨吧,我嫁!”
我只是一个弱女子,我没本事改变战局,扭转乾坤。兄长倒了,可我王府的牌匾不能倒。我不能让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质疑兄长的忠烈,诟病王府的声名。
不过是背井离乡而已,有什么关系呢。若能因此换得百姓的暂时安稳,我也算没白活这些年。
对于更换和亲人选,靖朝竟没有异议答应得十分干脆,甚至没有提出任何附加条件。
这个时候我恍然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也许靖朝从一开始就没想着要洛姝,他们选定的人应该就是我。
皇帝舍不下自己的女儿,伤得是皇帝的脸面,丞王府舍不得我,毁得是丞王府的清誉。若两方都不肯让步,君臣之间必出嫌隙。然而只要最后送出去的人是我,军中诸人的心便是寒透了。将士为国拼杀,皇帝却把其亲眷嫁于仇家,还是为了一己之私。多讽刺啊。
很快,我代替公主出嫁的消息便传开了,满朝文武默不作声,军中议论纷纷,兄长的部下甚至要直接面圣讨说法。民间更是风言风语传得极其难听,说皇帝过河拆桥,故意使坏,目的就是把我交给枭弋侯府供那姐弟俩泄愤,从而替自己开脱。一时间,皇家颜面荡然无存,民心尽失。
我不禁感叹,靖朝的皇帝果真是个人物,好高明的手段。
人人都替我冤得慌,可我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冤枉。烽火狼烟的天下间,谁能独善其身?谁无辜?谁有辜?都由不得自己。不过是无能为力的活该罢了。
大嫂不吃不喝在父母的灵牌前跪了一天,我担心她身子受不了,端着饭菜过去陪她。
“你王兄还没死,”大嫂背对着我说,“就算他……”
她顿了一下扭过头看着我,红肿的眼睛里是滔天的怒意:“这丞王府我也作得了主。和亲,我不同意!”
她冷笑一声:“我倒要看看他能把我们怎么样,抄家灭门还是株连九族?!”
大嫂性情温婉,我长这么大,从没见过她生气发火,这般放狠话还真是第一次。
我放下饭菜在她身边跪下,对着灵牌磕了头。这才说:“他不会把我们怎么样。他是我亲叔叔,亦在九族之内,还能把自己株连了?”
我轻抚着大嫂鼓起来的肚子有些伤感地想,我看不到侄儿出生了。
我忍不住叹口气:“您有孕在身,不该讲这种不吉利的话。”
大嫂终于崩溃,哭道:“你王兄醒来我怎么跟他交代?难道要我跟他说我为了丞王府的名声,把你赔出去了?!你王兄得被活活气死啊。”
我笑了笑:“您跟他说是我自己想嫁,我心甘情愿的。”
大嫂抹一把眼泪:“你哄傻子呢。”
我把她扶到一边,摆好饭菜:“枭弋侯呈钺,品貌端正,文韬武略,是个难得的如意郎君。”
大嫂皱着眉看了一眼饭菜,她实在没有胃口,放下筷子:“什么品貌端正,说得好似乎你亲眼见过一般。”
我点头:“我曾亲眼见过。”
大嫂只当我是在宽慰她,并不当真:“就算他品貌端正,那又怎样?咱们两家隔的是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是,你说得对,战场拼杀只为家国没有私怨,可天底下哪一颗人心能宽宏大量到连杀父之仇都能包容?!”
“又不是我杀的。”我顺嘴调笑一句。
大嫂脸色铁青地看着我:“有区别吗?他不会对你好的!”
“我知道。”我轻轻地说,“我知道。我没奢求他能对我好。确实没有哪个人能真放得下仇怨,但是我想着他应当不会跟我一个小女子过不去,就算迈不过心里那道坎儿非要苛待我,也不至于真要了我的命。”
大嫂的眼泪又下来了:“万一呢?万一他就是想借此来折磨你,害死你呢?”
我摇头:“不会的,他不是这样的人。”
大嫂哭道:“我看你是魔怔了。”
虽然时隔多年,可是我相信,一个人即便转了性情,骨子里的东西是不会变的。如果变了,也只能算我命该如此。
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没用。就算前边是万丈深渊,我除了闭着眼往下跳,没有其他退路。
随后便是安排和亲事宜。靖朝态度强硬,认定夜岚为战败国,是自愿献出公主以求和,所以不肯配备三书六礼。
皇叔虽然应允,但到底觉得面子上难堪,于是要求超规格赶制婚服冠饰,自欺欺人地认定此番和亲是“下嫁”,就好像这般做就能挽回一点被靖朝踩在脚底下的脸面似的。
肃安三年冬,无媒无聘,我背着“祈宁公主”的封号,着凤冠霞帔,坐上前往靖朝的花车。
城中百姓自发前来送我,一路跟着花车,直到城门口。
我心中温暖,人心也不见得都是自私和凉薄。
我从花车走下,面对城门,看着城中百姓,心潮翻涌。想哭却咬着嘴唇不肯落泪。既是自愿,就不该有悲伤。
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声呼喊:“郡主保重。”随即大片附和声起,竟渐成山呼之势。
他们果真是念着丞王府的。
我再也没忍住泪流满面。
兄长,你听见了吗?他们并没有苛责你,我们丞王府仍在他们心里。
我蓦然跪下,大声道:“得以天养,还报天恩。即使前路荆棘密布,纵死不悔。”
三叩首,拜别故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