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白·三生》傅粉绿衣郎

39、魔君2 墨

　　墨羽猛地怔住了。

　　玄墨——那是他前世的名字，是素白亲手葬送的爱人。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记忆深处那扇尘封已久的门。

　　千年前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

　　他想起自己站在封龙寒渊前，浑身浴血，魔气枯竭，已是强弩之末。

　　他想起素白站在他对面，暮雪剑指着他的心口，手在颤抖，泪在眼眶中打转。

　　他想起自己对她说“杀了我”，想起她摇头说不，想起他握着她的手，将剑送进了自己的心口。

　　“素白……来世……我再去找你……”

　　他想起自己倒下时，她扑过来抱住他，哭得撕心裂肺。

　　那是前世的他，五十年前的玄墨。

　　那个为了不让素白为难，甘愿赴死的傻瓜。

　　“他当年，也是这么想的。”素白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回忆一段久远的往事，又像是在诉说一个永远不会再醒来的梦，“他不愿见我为难，不愿让仙魔两族因他而战。所以……他选择了死。”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可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你若重蹈他的覆辙，我又何必救你？”

　　殿中陷入长久的沉默。

　　墨羽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这双手上沾满了鲜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有前世的，也有今生的。他不知道这双手还能做什么，该做什么。

　　“师父，你要我怎么做？”

　　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在问路。

　　素白站起身，走到窗前。

　　她的身体还很虚弱，每走一步都牵动着浑身的伤口，可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过去，没有让墨羽看出她的吃力。

　　窗外是揽月峰苍茫的云海。月光洒在云海上，将那片白色的雾海染成了淡淡的银灰色，像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洋。云海之上是深蓝色的夜空，夜空之上是漫天繁星，星辰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像是有人撒了一把碎钻。

　　千年了，这片风景从来没有变过。

　　她望着那片永恒不变的风景，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风：

　　“我要你答应我——仙魔两族，从此休战。”

　　墨羽皱起了眉头，“休战？”

　　他站起身，走到素白身后，“仙门肯吗？琼华肯吗？蓝柯肯吗？就算我肯休战，他们肯放过我吗？肯放过你吗？师父，你是琼华的长老，你应该比我更清楚那些人的嘴脸。他们口中喊着除魔卫道，心里想的不过是大权在握、独霸天下。休战？他们不会答应的。”

　　“我会去说。”素白转过身，看向他，“只要你肯。”

　　墨羽沉默了。

　　他看着她——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那双眼睛里有期盼、有恳求、也有一丝脆弱的、不肯轻易示人的柔软。

　　素白从不在人前露出这种表情。

　　她是素白，琼华派数百年来最强的剑修，五十年前亲手诛杀魔君的英雄。她在仙门中的地位尊崇无比，她的剑术出神入化，她的修为深不可测。她从来不求人，从来不低头，从来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和保护。

　　可此刻，她在求他。

　　以素白的身份，以千年前那个爱人的身份，以一个师父的身份。

　　她在求他。

　　墨羽的眼眶又红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是有千钧重的东西压在胸口，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好。”

　　他听到自己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我答应你。”

　　素白微微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淡，淡得像月光下的一缕青烟，稍纵即逝。可墨羽看到了，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记了一辈子。

　　答应了休战，不代表什么都不做。

　　墨羽很清楚，要让仙魔两族真正停战，光靠素白去说是不够的。他首先要做的，是彻底统一魔界。

　　魔界四分五裂太久了。

　　五十年前玄墨战死之后，魔界便分崩离析，大大小小的势力割据一方，互相攻伐，血流成河。玄冥虽然占据了幽冥魔宫，名义上统领着魔界半壁江山，但实际上能控制的地盘不过十之二三。赤焰魔宫、黑水魔殿、白骨魔宗……各方势力虎视眈眈，谁也不服谁。

　　如今墨羽归来，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这盘散沙重新捏合在一起。

　　墨羽召集玄墨旧部。

　　消息传出去的第一天，便有数十个魔族赶来投奔。他们都是当年跟随玄墨征战的老人，在玄墨死后隐姓埋名，藏在魔界各处的深山老林里，过着东躲西藏的日子。

　　那些人来到幽冥魔宫，看到墨羽的瞬间，许多人当场就哭了。

　　“魔君！真的是魔君！”

　　“千年前魔君战死，我等苟活至今，只盼着魔君有朝一日能重新归来！今日终于等到了！”

　　“魔君在上，受我等一拜！”

　　黑压压地跪了一大片。

　　墨羽站在封龙寒渊之畔，身后是万丈深渊，身前是万千魔众。深渊中吹上来的风冰冷刺骨，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吹得他的墨色长发在身后翻飞如旗。

　　他看着那些跪伏在地的魔族，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们本可以另投新主，本可以在乱世中另寻出路。可他们没有。他们藏在暗无天日的角落里，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忍受着随时可能被追杀、被吞并的恐惧，就为了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

　　墨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开口说话。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魔族的耳中：“起来。”

　　跪伏在地的魔族们抬起头，看着他们的魔君。

　　墨羽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沉声道：“这些年，苦了你们。”

　　短短八个字，让许多老将热泪盈眶。

　　他们等的不是封赏，不是地位，不是权力。

　　他们等的是这句话。

　　短短半月，幽冥魔宫势力暴涨。隐居深山的魔将、改头换面的魔兵、隐姓埋名的魔族遗孤，纷纷从四面八方赶来投奔。幽冥宫的军队从原先的数千人扩充到了数万，比玄冥在位时最鼎盛的时期还要强盛。

　　墨羽实力也恢复到了全盛时期的四五成。虽然还没有回到千年前的巅峰状态，但已经足够让魔界各方势力闻风丧胆。

　　他做的第二件事，是帮助玄姬收服赤焰魔宫的残余势力。

　　赤焰魔宫是魔界第二大的势力，与幽冥魔宫争斗了数百年。玄冥在位时，两方势均力敌，谁也奈何不了谁。如今玄冥已死，赤焰魔宫群龙无首，正是吞并的好时机。

　　墨羽带着玄姬和幽冥大军，直捣赤焰魔宫的老巢。

　　那一战打得昏天黑地。

　　赤焰魔宫的继任宫主是一位修炼了百年的老魔，修为深厚，魔功诡异。他的魔焰能焚烧一切，连灵力都能烧成灰烬。可他在墨羽手下没能撑过一百招。

　　墨羽甚至没有拔剑。

　　他只是伸出手，五指张开，掌心凝聚出一团黑色的魔焰——那是玄墨的独门绝技“灭世黑炎”，与赤焰魔宫的红焰截然不同，黑炎的温度更高、威力更强，能将世间万物焚烧殆尽。

　　黑炎与红焰相撞，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红焰在黑炎面前不堪一击，如同飞蛾扑火，瞬间被吞噬殆尽。

　　赤焰魔宫宫主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团黑炎朝自己扑来，想要躲闪，却发现身体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黑炎将他吞没。

　　他甚至没能发出一声惨叫，便化作了一团灰烬，随风飘散。

　　赤焰魔宫的余部见状，纷纷跪地投降。

　　玄姬站在墨羽身后，看着这个年轻却强大到可怕的“魔君”，心中五味杂陈。她本以为自己得了父亲的毕生修为，已经足够强大了，可与墨羽一比，她发现自己还差得远。

　　“从今日起，赤焰魔宫的一切，归幽冥宫所有。”墨羽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无人敢说一个“不”字。

　　消息传遍魔界，各方势力震动。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魔族势力，纷纷派人前来幽冥宫，表示愿意臣服。不到一个月，魔界大大小小十几个势力全部归顺幽冥宫。

　　万魔来朝。

　　墨羽站在封龙寒渊之畔，望着脚下万千魔众黑压压地跪伏在地，心中却无半分喜悦。

　　他的目光越过千山万水，越过魔界与仙门的边界，越过云海与星河，望向琼华派的方向。

　　那里有一个人。

　　他想要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