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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仙门 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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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落下,落在小羽的脸上,将他本来脏兮兮的脸几乎冲洗了干净。
小羽早已知道自己是个孤儿,是个被爹娘抛弃的孩子,他想,爹娘不喜欢他,而今收养他的爷爷亦不喜欢他,再次将他丢弃。他虽然已是十二岁的少年人,无奈身无长物,愚笨木讷,毫无生存技能,一时不知今后该何去何从,应怎样生存下去。
正苦闷无着。
忽然,落向他头顶的雨丝被一把不知从何而来的黄油纸伞挡住。
小羽愣了愣,回转过头,映入眸中的是一袭紫色的裙裳。
“少年人为何独自在雨中,为何不回家?”
泠泠嗓音似泉水涓流,柔柔缓缓的流入小羽的耳畔,如此温柔的关切,他之前只在小兰那里听到过。
小羽不知如何回答,只是踉踉跄跄站起身来。
紫裳女子伸手轻轻扶住小羽,打量几下,疑问:“为何遍身是伤,少年人,这里有人欺负你么?”
小羽抬头望向紫裳,讷讷地摇摇头,欺负……亲人的打骂也算欺负么?
“那么为何遍身是伤?”紫裳拍拍小羽削瘦的肩膀,“少年人莫怕,我可以保护你。”
保护他?这个陌生人竟然对他说,说要保护他?
小羽呆呆地望着紫裳女子,心中却涌动着莫名的暖意,这种感受很久没出现过。
紫裳女子肤白若玉,青丝如瀑,发间斜插一支紫檀云花簪,腰间挂一柄三尺宝剑,衣袂翩然。
她是何人?
小羽望着紫裳的脸,那是一张完美无瑕的脸,柔和的脸庞上嵌着明月双眸,明眸之上浅浅勾描两道柳叶弯眉,眉心胭脂一点,更是惊鸿。其气度不凡,举手投足间紫气缭绕,正是神仙之姿。
看着看着,小羽的神情愈发呆了。
紫裳见小羽并未作答,于是打算先将小羽送至某处避雨。她一手打伞,一手拉住小羽的手腕,迅速将他带离这场滂沱。
边走边又问:“少年人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
小羽不做声。
紫裳已将小羽带到一间城隍庙里,之后燃起一堆柴火,要小羽靠火堆近些,去去身上寒气。
紫裳又问:“饿么?”
小羽仍不做声。
紫裳望着小羽叹一口气,认为这孩子也许是一个小哑巴。她望一眼庙门外瓢泼的大雨,见这雨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她记得还有要事在身,不能一直陪着这个少年,于是从袖中摸出一包碎银子,交给小羽。
“少年人,这些银子够花一段时间,你我二人陌路相逢想来有缘,若你真是无家可归之人,我倒可以为你指一条去路。”
紫裳又从袖袋中取出一枚雕刻着祥云图案的玉牌,放在小羽手心,“如若有缘,定会重逢。”
紫裳起身,撑开油纸伞,走出庙门,很快便消失在蒙蒙烟雨中。
小羽望一眼紫裳消失的地方,再低头看向紫裳交给他的银两和玉牌。
不禁再次思索那个问题,亲人尚不能长久,陌生人竟是可以信任和托付的吗?
小羽仔细打量手中玉牌,手指摸摸玉牌上精雕细刻的祥云图,然后将玉牌翻过另一面,这才惊异地发现,玉牌的另一面上端端正正地刻着两个大字——“琼华”。
那人竟是琼华派的?果真仙门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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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
“当……当……当……”
三声庄重肃穆的钟鸣穿破云霄,恰好有金色光芒撕开晨曦的薄雾,将紫气升腾的巍峨山峰笼罩其中,像是一道自然屏障,只笼罩着那座山,又似乎是结界,将山外的一切隔开,那座山正是为修仙门派——琼华派提供修炼休憩之所的仙山。
仙山脚下,早已聚集了自各地慕名而来的人,有的人连夜在外等候,有的甚至数月前便已抵达,虽然汇聚了芸芸大众,但是人群极为安静,仙山之下无人敢大声喧哗,似乎都怕惊扰了这世外清净之地。
不久之后,山门徐徐打开。
众人似乎是从睡梦中惊醒一般,个个兴高采烈,兴致勃勃地跑进山门,踏上修仙之旅。
琼华派当是八大修仙门派中最亲民的门派,其他七大仙门收徒条件极为严苛,所选的皆是龙中龙,凤中凤,人上人,凡人子弟若不是天赋异禀,超凡脱俗,定是如何也无法入得各大仙门的眼。但是这琼华派却与其他七大门派略有不同,近些年来破格招收了许多平平无奇的凡间弟子,其中有许多甚至是年纪幼小,漂泊无依的孤儿。琼华派近年所招收的这些孩子,鲜有修习有所成者,大多孩子在琼华派长成后就又辞别回归人世而去,于是各门派纷纷看琼华派笑话,说它为凡人供养着这些孩子,只不过白白养了一群废物,没一个能成就一番为其光耀门楣的。
这话倒是不假。
别的门派收徒严苛,素年山门禁闭。琼华派却大门敞开,喜迎八方来客。别的门派十年八年,甚至几十年才收一次弟子。这琼华派却三年两载,近几年更是每逢阳春三月,便将山门打开,广纳善缘。
此日三月初三,已是今年琼华派招收弟子的第三轮了。
这琼华派虽然不入一众仙门的眼,却在人间平民中有口皆碑。虽说琼华派喜欢招收孤儿可怜人,但是原则上来者不拒,于是常有父母健全也为入此仙门而谎称举目无亲者。还有那本衣食无忧含着金汤匙出生的皇族权贵,硬要穿上破衣烂衫扮作可怜者。鱼目混珠,真假难辨。琼华派也都照单全收。
每年琼华派都要招满千人才会闭门,今年已招过两轮,按道理说千人之数早已满额,可是紧接着琼华派就进行第三轮收徒仪式。就好像这琼华派一直在等什么人似的。
虽然琼华派亲民,又没有那么多苛刻的规矩,但是只此一条,进门子弟必须能忍受住长达一年的面壁清修之苦,这一年的面壁期间,不能说任何一句话,不能见任何一个人。若不能忍受自可申请下山。于是,仅这一条便令许多原本家境优渥,衣食无忧而是为入仙门故作可怜的人受不了了,有的甚至刚进门几日就因苦闷无聊辞别离去。所以,琼华派弟子永远招不满。
如果真是饱尝人间疾苦,无依无靠四处漂泊的可怜人,怎么会受不住短短一载的清修之苦呢。毕竟在这仙门之中无聊是无聊了点,却也再不会风餐露宿,饿死街头了。
琼华派一向自由散漫,寻求逍遥修习之法。其上一届掌门人“黄涯”神隐于数年前的仙魔大战,不知其踪。新任掌门是前任掌门的师弟“蓝柯”。蓝柯掌教数年来不断收徒,而今膝下已集齐十七位得意徒儿,每一个徒儿都有一个可怜悲惨的身世,若论仙术本领十七位徒儿应难分伯仲,可是若论起身世真是一个比一个凄惨。于是蓝柯收徒,不论入门先后,只将一众徒儿放在一起码齐了比一比惨,最惨的即可成为其膝下首座,是其余人的大师兄。因此,拜在掌门蓝柯门下的徒儿们年年比惨,年年重新排行。
即便如此,人们还是想将孩子送到蓝柯门下试一试,传说,蓝柯收满十八位弟子便不再收徒,而在这十八位弟子中最后确定下来的长徒就是蓝柯衣钵继承人,最有希望成为下一任琼华掌门人,虽说这琼华派在八大仙门中地位不高,但好歹也是个修仙派的掌门。若能以凡人身世成为仙派掌门,以后说出去面子上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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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仅一盏茶的功夫,众人已从第一道门沿着山路来到第二道门前,进入此门后便是仙门中人,早有青色衣衫的年轻子弟静立于第二道山门两侧,他们劝说送孩子的亲友,或者只是来凑热闹的大人们自此返回,第二道门前只会留下那些真正想修仙的人和一些确实无家可归的孩子。
一众人等恋恋不舍的在琼华派弟子的劝说下返回山下,又过一盏茶功夫,第二道门前就只剩下一小半人。这些人中确实有许多衣不蔽体,枯瘦如柴的小孩儿。当然也有一些穿的破烂实则精神饱满胖嘟嘟的富家孩子混在其中。
琼华派首座弟子,蓝柯长徒,其余十六人的大师兄,也就是那个在蓝柯十七徒中比惨险胜的孩子,其名“玉衡”,因受掌门蓝柯指派,特地前来第二道门前负责初步审察,若发现有很明显乔装打扮并非诚意修仙者,则会暗中设置一些障碍,让那些人知难而退,自愿下得山去。而他对那些气度与众不同的也会暗地留意。
玉衡察看一番,确实有几个孩子与众不同。他并不急着打开第二道门,而是静静地观察着人群中的一切。
尤其其中两人,虽然鹑衣百结,却是气度不俗。一个是十四五岁少年,剑眉星目,双眸深邃,站姿笔直,英气逼人,在喧闹人群中一言不发,只是目光坚定地望着山门。
另一个是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杏眼桃腮,用彩色丝带挽着两个如意发髻,丝带下端各坠着几枚小巧精致的铜铃,她在人群中蹦蹦跳跳,铃声叮当作响,十分活泼可爱。
这少年目光坚定,气度不俗,而那小姑娘头上的两条彩色丝带也与她身上的破旧衣衫并不相衬。依照经验,玉衡自然对这二人产生了兴趣。
玉衡命师弟师妹们站在人群四周维持秩序,并对一众人等登记造册。他眸光一瞥便瞧见此前他分外留意的那两人,此时他们正凑在一处。
玉衡见那小姑娘蹦跳至少年身前,于是饶有兴致地远远观望他们。
“喂,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不说话。
“喂,你是哑巴么?”小姑娘又道,“我叫金铃铛,你可以唤我小铃铛,喂,你怎么不说话,你真是哑巴啊?”
小铃铛围着少年左转三圈右转三圈,拉拉少年的胳膊又扯扯少年的头发,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没了,少年终是奈何不过,摇了摇头,回答了两个字,“小羽。”
“你叫小雨么?下雨的雨?”小铃铛问。
“不,翎羽的羽。”小羽回答。
“哦,羽毛的羽。”小铃铛又道,“小羽,我与你有眼缘,做个朋友吧。”
小羽叹了口气,“我从没有朋友,也从不需要朋友。”
说话间,吱呀一声,第二道山门打开了,众人急忙进入门内。然而这门内的景色却迥然不同,明明在山上,却不见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碧波荡漾的湖水,湖面上升腾出白茫茫的仙雾。
众人见此景象,无不惊诧,议论纷纷。
“真是奇怪。”小铃铛发问,“这山上怎么还能有一湖水?”
小羽静静地盯着无涯的湖水,不发一言。小铃铛旁边另一个孩子道,“有什么稀奇的,这可是仙山啊,其中景象自然和凡间不同。”
玉衡示意师弟“玉叶”宣布之后的规则,玉叶朗声对众人道,“大家凭诚意过湖,过了湖,那边就是第三道门,只要抵达第三道门就可以被尊者挑选收为内门弟子,否则被挡在第三道门外,只能做个外门弟子。如若甘愿做外门,自可到我和玉衡师兄处登记并领取外门玉牌。”
小铃铛对着这碧蓝的湖水发呆,这湖看上去无边无涯,望向湖的对岸只是一片白雾朦胧,并未看到什么山门。
“过湖,如何过,没有桥,没有船,如何过?”小铃铛愁得抓耳挠腮。
“游过去呗。”一胆大的孩子喊到。
有几个通水性的孩子纷纷跃入水中,向着湖对岸游了过去,剩下不会游泳的和胆子小的只能对这一望无涯的湖水却步,这些孩子想着做个外门弟子也很好了,于是到玉衡师兄处领了外门玉牌。
小铃铛不太愿意下水,求助一旁默不作声的小羽,“小羽哥哥你有办法么?”
小羽瞥向小铃铛,“依我之见,你与其他人不同,自有办法,何必求助我?”
小铃铛从未听小羽说过这么长的一句话,更是对他所说的内容惊得掉了下巴。她想,他怎么知道她自有办法的?
人群中退却的退却,下水的下水,转眼间只剩下寥寥几人,小羽默不作声,转眸瞥向一人,只见那个孩子不知从何处拿出一只巴掌大小的葫芦,然后小心翼翼投入湖中,谁料,这巴掌大的葫芦一碰这湖中之水竟然瞬间长大数倍,那孩子见状,急忙欣喜地向葫芦上一跃,脚下没能站稳,晃晃悠悠着顺势趴在葫芦上,然后用手臂紧紧圈住葫芦腰,怕自己掉下去。葫芦舟浮浮沉沉,不疾不徐地向远处漂去。
谁知,这种奇景竟一发不可收,剩下的几人纷纷拿出自己的宝物,有法器,有符咒,有令牌,依次向湖中掷去,他们乘着宝物幻化出的船只,争先恐后向远处漂去。
转眼间,只剩下小羽,小铃铛二人。
玉衡从他们身后走了过来,问:“二位的信物是什么?”
小铃铛嘴角上扬,两枚梨涡深深,她伸手在衣襟里摸了摸,拿出一枚薄薄的枯叶,展示给玉衡和小羽看,“喏,是它!”
玉衡见这枚枯叶,恍然大悟,“原来你是绿荆仙尊钦点!”
小铃铛自豪地将手中那枚枯叶向空中一扬,枯叶瞬间阔大如席,枯叶席子飘落在小铃铛脚底,小玲迫不及待地踏上席子,对着小羽和玉衡作个揖,“师兄,小羽,我先走一步啦,日后再见!”说完枯叶席载着小铃铛落入湖面,悠悠泊往远处。
玉衡目送小铃铛后,转身看向小羽,“师弟,你的呢?”
小羽蹙了蹙眉,他并不知什么信物,三年来他四处流浪,直到打听到这琼华派招收弟子的消息才随众人赶来,身上只带了两件物什,一件是二姐小兰留给他的一枚荷包,另一件是紫裳女子留给他的云纹玉牌。
小羽摸出玉牌,自言自语到:“不知道这牌子算不算信物。”
玉衡瞥见小羽所持玉牌,惊得一愣,从小羽手中接过玉牌,急忙问到:“这玉牌你从何而来?”
“三年前,一位前辈相赠。”小羽如实回答。
“什么前辈?尊号什么?”玉衡又问。
小羽摇摇头,“未留姓名,但我猜测她应是你们琼华派的仙尊。”
玉衡突然失笑,拍拍小羽的肩头,“什么叫你们琼华派,现今应该叫咱们琼华派啦。”
玉衡将云纹玉牌打量过后,交还小羽,“师弟运气不错呀,紫云师叔数十年来只收过一个徒弟,你是第二个,前途无量!前途无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