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梦见 在弱陵那年 ...
-
或许是湖水冰冷，或许是夜晚寒凉，宋泽并没有晕得太彻底。
他闭着眼睛，感受到脚步渐渐逼近。
“子俨。”那人轻轻呼唤。
是楚陈声。
他感受到楚陈声将自己抱起来，他想拒绝，因为怕自己身上的水会弄湿他的衣服。
但是他终究是没有力气，是只耷拉着，只看到天上不断晃动的月亮。
往后的一切他都记不清楚了，只知道再醒来时，自己已经换好了干净的衣服躺在了房间里。
身体里似乎被人塞进了一只火炉，烧得宋泽口干舌燥难受异常。
他在床上略微做了准备，然后坐起来，披起衣服，慢慢下床，坐到了桌子边。
杯中有水，不过已经有些冰冷。
他伸出手给自己倒了杯，但是不知为何手一直在抖，倒是有一半是被洒在外面了的。
抿了两口，感觉好了许多。
只是他发现自己似乎没有能力再回去了。他并不想摔倒在半路上。
还好，过了不久李叔就端着药来了，见到他只披了衣服坐在桌边，先是急急忙忙地将他扶回去，然后训斥了几句，又满脸怜惜地盯着他把药喝光。
宋泽全程都表现得很乖巧，只是微笑着点头，见此，李叔也没再多问，将碗收拾了，又往火炉里加了些炭，才慢慢离去。
此时他的烧已退了许多，横竖起不了也睡不着，便直直地盯着门。
楚陈声没有来。
迷迷糊糊地又到了晚上，月亮一出来，宋泽便开始继续发高烧，烧得脑子也不清不楚的，眼睛里面控制不住地流出许多眼泪，落在脸上先是凉凉的，然后被体温加热，形成一种奇妙的感觉。
忽然身边有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靠近，宋泽便像寻母亲的小猫般凑上去，死死的抓住，然后将脸贴上去。
后来那个冰冰凉凉的东西也热了起来，而且似乎要被拿开，宋泽便像那下悬崖之人抓绳索般紧紧地将那东西抓住，不让别人夺了去，慌乱中又溢出几点泪水。
那东西便不动了。
宋泽满意了，但是随着自己慢慢热起来，心中又多了一股烦躁无处发泄，他先是咬着牙，试图忍耐，但是到后面实在是忍不住，便想找点东西咬住，不知为何，他想到了自己的手臂。
他便丢开刚刚那个冰凉的东西，翻了个身，伸出自己的手臂，放到嘴边，一口咬下去。
真疼啊……
但是当他咬第二口的时候，手臂就像失去知觉一般不疼了，甚至可以说是没有任何感觉了。宋泽便放心地大口咬下，到最后甚至感觉嘴里出现了点铁锈味。
迷迷糊糊地不知过了多久，天慢慢亮了，宋泽的烧慢慢退去，便不闹了，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楚陈声也终于得以将自己手从宋泽的怀中抽出来。
昨晚将宋泽抱回来安顿好一切之后已经是后半夜了，他在宋泽身边眯了一小会儿便出了城，将城外那一小部分云师将士安顿好之后，他便马不停蹄地赶回来，连甲胄都未脱，便径直来看宋泽。
他知道发烧一般是晚上比较厉害，而宋泽发烧一般都不安分，这次果然也是这样。
先是像只小猫一样抓住他的手臂，将那一身代表青云尉荣光的甲胄当做降温用品，还死死的抱住不松手，想要挣脱，还要流泪。
等到后面终于松了手，他终于站起身来，得以将自己身上的甲胄脱下，回头却发现宋泽像是难受极了，狠狠地咬着自己手臂不松口。
他又不能撬开宋泽的嘴，便只能等他咬完一口准备再咬第二口的时候将自己手臂递上去，宋泽那小子似乎是属狗的，越咬越狠，咬出血了还不肯松口。
楚陈声浑身是伤，倒也不在乎这一点小痛，略微收拾了一下便穿了衣服去了城外云师大营。
另一边宋泽在第二日醒来之后复盘了昨晚那些零碎的记忆片段，迷茫的伸出手臂，看着完好的皮肤，愣住了。
昏昏沉沉的时候脑子不好思考，等到傍晚宋泽才大致在脑中绘出了事情的大概经过，便强忍着头晕目眩，死盯着门。
他觉得自己就像锅中的一条鱼，被烈火炙烤。
“什么时候倒酱油啊，我想翻个面。”宋泽轻轻地嘟囔着。
过了半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宋泽红得不能再红的脸抽搐了一下，然后绝望的用被子捂住了脸。
也不知过了多久，感受到有人在帮自己掖被子，宋泽忽然醒了，然后猛地抓住那人的手。
这一行为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连宋泽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不过还好，没做错事，他抓到了楚陈声。
他手臂上撩起的袖子还没有放下，层层叠叠的齿痕触目惊心。
宋泽眼睛一酸想要流泪，却发现自己的脸上已经布满泪水，想要用另一只手去擦，却发现自己怀里还抱着一个东西——楚陈声的肩甲。
“咳。”楚陈声清了清嗓子，“放手，我去处理一下。”
宋泽摇摇头，思考一下之后，又点点头道：“我帮你。”
“不用，在这里等我。”楚陈声拍拍他的手，示意他放开。
宋泽看了看身边的盔甲，不情不愿地松了手。
楚陈声微微一笑，轻声道：“乖。”
然后他便抽了手，出了房间。
没过一会儿他便回来了，轻轻带上门，然后坐到了宋泽身边。
宋泽皱了眉，隔着布料轻轻的拂过伤口，像只丧气的小狗般道：“很痛吧。”
“没事。”楚陈声道。
“我……我昨天晚上以为是我自己的手，然后，咬着咬着也没觉出疼，就咬重了……”宋泽委屈巴巴，低了头，接着道了歉。
“没事。”
看来今天楚陈声并不想和自己说什么，宋泽恹恹地歪了歪头。
既然如此，那就把自己该解释的解释掉吧，宋泽定了定神，道：“我前天，不是想要轻生，我就是去找……去找鹅，然后找不到，然后不小心摔在那儿了……谢谢你救我……”
他听到楚陈声轻轻地叹了口气，道：“子俨，你可知，今天是几月几日？”
宋泽瞪了瞪眼睛，他问这个问题必然是有道理的，他便大致推算了一下，然后道：“前天，也就是我倒在湖边那天是十二月初二。”
楚陈声点点头。
“那今天就是十二月初四啊。”
楚陈声又叹了口气，道：“今天是十二月初八。”
“初八？初八！那我……那我……”
“你一动不动地在这里躺了四天。现在你醒来了，我很高兴。”
宋泽尚且处在震惊之中，愣愣地看向楚陈声。
“我差点以为又要失去你了。”楚陈声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子俨，你不必瞒我。”
心中的某一处似乎被触碰到了，宋泽忽然有些手足无措。
“我没有想要把你随便丢掉，这是我的问题，我没有和你说清楚，我在这里和你道歉。现在你听我说。”楚陈声直直地望着宋泽的眼睛，“朝堂之上，明争暗斗，其中的紧要之处，便有兵权这一项。兵部在如今的尚书令手上，由谁控制一目了然，但是云师不同。云师中，李迎鹏为黑云尉，潘若羚为白云尉，张居安为缙云尉，我为青云尉，而我的父亲，是现任云师令。我与他的关系自不必说，其他三位都是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且他又迎娶长公主，地位只是稳固。但我不一样。父亲在前几次战争中受了伤，身体一直不是很好，想必过几年就会回京城过他的闲散日子，云师中一般都是青云尉接任云师令，也就是我。我不是父亲的亲生孩子，且自小在边疆长大，京城中没有什么熟识之人，我的立足根本是我的战功，但这一项也是要看皇上的心意。所以，以我现在的能力，无法护你周全。将你绑在我身边，最终你只会成为皇上要挟我的工具，就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全无逃脱之法。所以我才叫你和我撇清关系，可以明白吗？”
“明白，可是……”宋泽抓住楚陈声的手，“可是……”
宋泽不说话了。楚陈声这一段话里面有意无意地透露出了太多的东西，他还没有回味过来。
“可是还是感觉像是被我丢掉了，是吗？”
宋泽点点头。
“那这样，你的新居所，我帮你买。青云尉府的边上刚好有个空院子，与我府上仅一墙之隔，你可以住进去。我会让他们挖一条地道，你可以随时过来，只是在外面不要说你认识我，可以吗？”
宋泽点点头。
楚陈声笑了笑，拍了拍宋泽的脑袋，拿上自己的东西便出去了。
等他关上门，宋泽才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楚陈声走的方向，在脑中将楚陈声的话一句句分析，最终，脑中只剩下一句话。
“你绑在我身边，最终你只会成为皇上要挟我的工具。”
所以动情的，不止我一人，是吗？
你又是在何时，有了这种心思？
宋泽闭上眼睛。
他的脑海中忽然出现了一盏灯。一盏灯飘在雪中，明灭着，好像马上就要掉下来，他忙去追，跑呀跑，也不知跑了多远，灯落在了一户人家的院中，他便敲门。
笃笃笃。
门开了，是他。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梦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