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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那少女端坐于偏位,容貌确实生得极美,身姿端庄、眉眼温婉,骨肉匀亭,是一眼望去便惹人侧目、合乎世人审美的端正佳人。

      可赵婉静静看着,心底却生出一种难言的违和感。

      好看是真的好看,却太过规矩、太过平板,无灵气、无锋芒,温顺得像一尊被精心雕琢、摆放在殿中的玉像。

      更微妙的是殿中气氛。

      满堂恭贺礼乐、称颂不绝,可唯独主位侧畔的太后赵姬,神色淡淡,目光疏离,从头到尾未对那女子展露半分笑意,眼底隐隐含着不喜与冷淡,疏离之意毫不掩饰。

      殿中人皆逢迎讨好、面面周全,唯有太后态度淡漠疏离,明眼人都能看出——太后并不中意这桩婚事,也不喜欢这位未来的秦王未婚妻。

      赵婉安静垂眸,不再多看。

      偌大盛大的秦宫宴席,冠盖云集、人声鼎沸,可她目光辗转席间,从头到尾,寻不到半分熟悉人影。

      没有兄长赵烨。

      没有旧识姬丹。

      曾经同质于秦、同困深宫、同尝飘零苦楚的两个人,全都不在此地。

      整座灯火璀璨、钟鸣鼎食的大殿,唯独她孤身一人,以赵国质女的身份,格格不入地端坐席间。

      陌生的面孔、陌生的礼制、陌生的言语腔调、陌生的宫廷规矩,扑面而来的全是异乡气息。

      她素来心性早熟、沉稳内敛,可终究是年少离乡,孤身羁旅。身处万千生人之间,无人相识、无人相近,心底悄悄泛起几分怯生生的怕生与局促。

      这种局促无声无息,却层层裹住她。

      案上摆满秦宫精致膳馐,肉食厚重、酱汁浓烈、风味凛冽,是秦地独有的刚猛饮食风气,与赵国清淡雅致、酸甜温润的膳食品味截然不同。

      赵婉吃不惯咸阳的菜式,入口总觉厚重腥浓,难合胃口。

      她不便挑食,更不敢显露半分疏离抵触,只能端端正正坐着,浅尝辄止,仪态端凝,始终保持着宗室贵女的体面矜贵。

      席间偶尔有人目光扫来,或是好奇打量,或是隐晦揣测,每一道视线落至她身上时,赵婉便浅浅含笑,温温顺顺颔首回应。

      笑意清淡柔和,无攻击性、无疏离感、无傲气、无卑微。

      也正因她这般安分温顺、低调自持,整场宴席下来,竟无一人敢当众打趣她、调侃她,更无人敢肆意轻慢这位赵国嫡公主。

      这与她在邯郸的日子,全然是两个模样。

      昔日身在赵国,她是父王疼宠的嫡女,是宫中最灵动聪慧的小辈。宗室宴席、王族雅集之上,亲近的长辈们总爱打趣她,笑她年纪小小、谈吐老成,笑她生得一副软糯幼态,心思却剔透深沉。

      那时的她从不怯场,反应机敏、口齿伶俐,无论长辈如何玩笑打趣,她都能从容接话、巧言回敬,进退得体,常常一席话说得满堂欢笑、人人称奇。

      她自幼博览群书,偏爱古籍策论、列国典章,小小年纪便熟稔朝堂典故、古今用典,闲谈论道时常随口引经据典、借古喻今。

      彼时她的生母楚公主芈由,温柔娴静,不通朝堂诡辩、不熟文史典册,每每听女儿与人对谈用典、侃侃而谈,时常听得似懂非懂。

      满堂宗室臣子听得会心大笑、深以为然,唯独芈由坐在席间,听不懂女儿口中幽深的典故与深意,见众人皆笑,便也温柔随和地跟着浅浅一笑,只当是女儿聪慧过人、谈吐动人。

      往日种种温柔热闹、亲人围绕、肆意从容,尽数犹在眼前。

      可如今身在咸阳盛宴,人声喧哗、灯火辉煌,热闹是旁人的,威仪是大秦的,欢喜是满堂宾客的。

      唯独她,一无所有、一无所依。

      无人打趣她,是因为敬畏、是因为疏离、是因为身份隔阂。

      无人亲近她,是因为她是异乡人质,是局外人,是随时可被时局碾碎的筹码。

      她依旧端着得体的笑,依旧坐姿端雅、举止端庄,可心底一片冷清寂寥。

      她安静坐在最偏远的席位,看着大秦的君臣满堂、看着秦王的未定婚事、看着太后隐而不发的不喜、看着满殿与自己毫无相干的繁华盛景。

      热闹愈盛,孤独愈深。

      宴至尾声,殿内礼乐渐歇,满堂喧嚣却依旧未减。

      朝臣宗室轮番上前举杯敬酒,奉贺秦王、敬贺太后,杯盏相碰之声不绝于耳,大秦君臣的恭谨与热闹,铺得满满当当。宫中女眷不耐久坐,纷纷起身,各自由侍女簇拥,怀中抱着随行稚童,三三两两结伴往殿外散去。

      喧闹渐次外流,宴席的盛景终于松动,留出几分可以抽身的空隙。

      赵婉端坐末席良久,本就食不知味、坐立寡欢,见众人陆续离席,心底也生出退意。她不愿在满堂秦臣之中显得突兀,便顺着人流,敛着一身沉静的玄色衣袍,缓步退出正殿,打算循着原路静静返回棠梨馆。

      夜色微凉,宫灯沿路次第亮起,将长长的宫廊照得通透明亮。

      就在她刚踏出殿门、立于高高的白玉阶下时,视线尽头忽然走来一道熟悉至极的身影。

      是姬丹。

      许久未见,燕太子依旧是往日清挺风骨,只是眉宇间沉淀了更多羁旅沉郁,一身素色质子朝服,步履沉稳,从夜色深处缓步走来。

      他本是奉命入宫赴宴,目光随意扫过阶下闲人,可当视线落定在赵婉身上的那一刻,脚步骤然一顿,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全然没有想到,会在这里、在大秦的宫廷夜宴之上,撞见许久未见的赵婉。

      故人猝然相逢,猝不及防。

      晚风轻轻吹过,撩动赵婉鬓边碎发,方才一直沉静淡然的心绪骤然乱了节拍。被旧识这般猝然直视,少女耳根瞬间染上一层薄红,顺着白皙的耳骨悄悄蔓延开来,藏都藏不住。

      时隔经年,他乡异地,乱世浮沉,再见旧人,心底是慌乱,是羞怯,亦是难言的唏嘘暖意。

      可殿前侍卫林立,贵妇宫人往来不绝,人多眼杂,处处皆是秦人的耳目。

      两人隔着数步宫灯光影,遥遥相望,眼底千言万语,却半句都不敢流露。

      姬丹只静静凝睇她一瞬,眼底错愕、心疼、感慨翻涌交错,最终只能压下所有情绪,碍于场合、碍于身份、碍于两国局势,不敢驻足,依礼低头,抬步迈入灯火璀璨的正殿之中。

      擦肩而过,无言相逢。

      赵婉立在原地,心头轻轻空了一块。

      原本转身便可归去的脚步,此刻却生生停住了。

      她抬眼看向殿外闲坐等候的一众贵妇,宴席未完全散尽,许多宗室女眷并未先行回宫,而是三三两两坐在廊下的石栏边,低声闲谈,等候席中夫君、子弟散宴同归。

      夜色温柔,宫灯漫漫,人人皆有等候之人。

      赵婉心底微动,悄悄往侧边无人的角落挪了挪位置。

      那就等一等吧。

      哪怕不知能否再见,哪怕未必能说上一言半语。

      她安静坐在阴影里,玄色衣袍融于夜色,温顺沉默,不惹任何人注意,静静守着一份微薄的期许。

      可命运的惊喜,从来都是接踵而至。

      不过片刻,廊下又传来沉稳熟悉的脚步声。

      赵婉抬眸一望,呼吸瞬间停滞。

      是赵烨。

      是她日日夜夜牵挂、月月惦念、咫尺天涯不得相见的兄长。

      数月以来,她在咸阳步步隐忍、日日担忧,打探无数次,听闻无数委屈境遇,却始终不得一见。此刻,他就真实出现在自己眼前,依旧是滞秦质子的装束,身形清瘦,眉眼疲惫,却依旧是她刻在心底的模样。

      巨大的欢喜瞬间冲散了所有孤寂委屈,赵婉几乎立刻就要起身奔上前去。

      可殿前规制森严,宾客入殿有序,不等她迈步,赵烨便随着一波入宴宾客,低头依礼,径直踏入了殿门之内,背影迅速消融在满堂灯火之中。

      这一眼,太短、太急、太匆匆。

      也正因如此,赵婉心中那点等待的执念,彻底生根落地。

      她一定要等。

      等姬丹出殿,等兄长散席。哪怕只能远远看一眼,哪怕只来得及道一句安好,也好过日日牵挂、遥遥未知。

      廊下贵妇闲谈的声音悠悠传入耳中,字句清晰落进赵婉心底。

      她们低声笑语,议论今夜盛宴来由,终于解开赵婉心底所有疑惑。

      原来今夜盛大宫宴,并非寻常岁宴、亦非朝会雅宴——这是秦王嬴政的订婚喜酒。

      满堂恭贺,礼乐声声,灯火煌煌,皆是为他定亲而起。

      赵婉静静听着,心底无波无澜,只淡淡了然。难怪太后神色疏离,难怪殿中气氛微妙,难怪那位端坐席间的少女,一身殊荣却无半分暖意。

      知晓了缘由,她便不再分心,安安静静坐在角落,守着自己的等待。

      夜色渐深,殿内礼乐渐渐停歇,没过多久,赴宴宾客陆续散场而出。

      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人流尽头。

      赵烨随着散宴人群缓步走出,眉眼带着久居压抑的沉郁,一身风尘隐忍,数年质秦蹉跎,早已磨去他年少锐气,只剩满身疲惫克制。

      赵婉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积攒多日的欢喜与惦念,像从前无数次在邯郸宫苑里那般,全然不顾周遭宫人贵妇的目光,提着衣摆,快步朝着他奔了过去。

      她从来如此,在外再隐忍、再沉稳、再懂事,可只要见到兄长,所有伪装的成熟、所有深宫磨出的冷静,尽数褪去,依旧是那个满心依赖兄长、一见亲人便满心雀跃的小姑娘。

      “兄长。”

      一声轻唤,带着压抑许久的微颤。

      赵烨闻声骤然抬首。

      当他看清奔至身前、立在咸阳宫灯下的妹妹时,整个人猛地僵住。

      许久未见,昔日邯郸里肆意明媚、常着一身赤红、眉眼鲜活张扬的小妹,如今一身规矩肃穆的秦式玄衣,发式规整,举止安分,眉眼温顺恬淡,褪去了所有少女骄矜锋芒,安静、乖巧、隐忍得让人心疼。

      一路风霜磋磨,异国深宫禁锢,硬生生把那个肆意烂漫的赵国嫡女,磨得这般沉静懂事。

      赵烨怔怔望着她,眼底酸涩瞬间翻涌而上,眼眶刹那间通红,险些当场落下泪来。

      他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心底一声滚烫轻叹:他的小妹又要受委屈了。

      其实赵婉骨子里从来没变过,眉眼性情依旧是邯郸那个娇俏灵动的小姑娘,只是一身玄衣、收敛锋芒,在外人面前温顺安分罢了。大抵是兄长相隔太久、牵挂太深,自带一层心疼滤镜,才越发觉得妹妹乖巧懂事得判若两人。

      四下稍有空隙,赵烨便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听得懂的软糯邯郸乡音急切询问:“秦人有没有苛待你?是不是也像软禁我一般,把你困在院中不得出门?平日里衣食起居,可有半点委屈?”

      赵婉轻轻摇头,同样用故土乡音回应,语气尽量轻松柔和:“兄长放心,我并未被真正软禁,出入尚且自由,只是无论去往何处,都会有人远远跟着监视罢了。”

      “青禾也赶来陪我了,父王挂念我,源源不断从邯郸送来许多衣物珍宝、吃食物件,秦宫明面上不敢亏待我,衣食用度一应周全,不曾受半分苛待。”

      她说得轻描淡写,刻意避开财物被克扣、受人轻视、被迫改衣易妆种种屈辱,只捡安稳顺遂的说,不愿远在秦地受尽苦楚的兄长再多忧心。

      说完,她悄悄拉着赵烨走到廊下偏僻阴影处,避开往来宫人侍卫,压低声音小心翼翼问道:“方才兄长入殿许久,可是在与秦王商谈归国之事?”

      赵烨神色黯淡下来,疲惫又无奈地点头:“除了求他放我归国,还能有什么。年年请、月月求,秦王始终不松口,只一味拖延敷衍。”

      数年质子生涯,无尽煎熬等待,早已快磨灭他所有希望。

      赵婉自幼聪慧通透,最会宽慰人心,温柔耐心地轻声开导:“兄长切莫心急,也不要太过消沉。秦赵局势瞬息万变,强求无用,与其终日愁苦郁结,不如静心忍耐,安安稳稳保全自身,静待天时。等到合适的时机,自然便能归赵。”

      她言语温柔妥帖,条理清晰,字字都说到赵烨心坎里,压抑许久的心绪,竟一点点舒缓开来。

      只要妹妹平安无事,在咸阳不受欺负,他便没什么可牵挂担忧的了。

      心绪稍定,赵婉忽然想起方才宫门外匆匆一瞥的身影,轻声问道:“不知姬丹殿下,如今境况如何?”

      提起燕太子丹,赵烨轻轻叹气,神色愈发沉重:“比我还要糟糕。秦王对他戒备更深,看管更严,日子远比你我难熬。”

      赵婉微微垂眸,轻声感慨:“方才远远望见他一眼,只觉得他变化极大,往日意气少年,如今满身沉郁压抑,全然不像从前模样了。”

      顿了顿,她又轻声说起一桩旧事:“还有表妹赵蘅,父王早已将她送往燕国,和亲联姻,维系燕赵情谊。只是不知如今,她在燕国过得好不好。”

      兄妹二人低声说着故土旧事、秦宫近况,句句都是他乡故人,满心都是飘零漂泊无奈。

      二人交谈未久,不远处看管赵烨的秦国侍卫便轻轻咳嗽一声,隐晦地抬手示意,提醒时辰已到,质子不可久留宫外闲谈。

      赵婉心中了然,连忙松开握着兄长衣袖的手,温柔道:“兄长先回去吧,此处人多眼杂,不宜久聚。我再多等片刻,无妨。”

      赵烨满心不舍,再三叮嘱她凡事忍让、小心谨慎、千万保护好自己,万般牵挂萦绕心头,却不敢违抗秦吏规矩。

      他深深看了妹妹一眼,终究只能低声嘱咐一句“务必保重自身”,一步三回头,顺着侍卫,落寞转身离去。

      廊灯依旧清冷,只剩赵婉独自立在原地,望着兄长远去的背影,久久未曾挪动脚步。

      赵烨离去后,宫廊愈发清静。

      夜色彻底沉落,晚风穿过层层殿宇,褪去了白日余温,带着咸阳秋夜的寒凉,一遍遍拂在廊下静坐的赵婉身上。赴宴的朝臣、宗室、贵妇大多尽数散去,宫灯依旧明亮,却照得四下空空落落,只剩零星宫人收拾残局,步履轻悄,无声穿梭。

      赵婉依旧坐在廊边石阶角落,安安静静守着最后的期许。

      她还在等姬丹。

      方才殿前遥遥一面,仓促错愕,一眼经年,连半句寒暄都来不及说。她心底藏着太多想问、太多想说,想问他数年羁秦苦楚,想问他屡次求归被拒的心境,想问他是否还如年少时一般,记得邯郸旧岁、燕赵旧情。

      正兀自凝神静等,不远处一名随行贵妇怀抱着稚童,缓步路过。

      那不过两三岁的孩童,懵懂天真,不识宫规尊卑,也不懂人世隔阂,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直直望向独坐角落的赵婉,忽然咯咯一笑,小小的手指软软地指着她,眉眼纯粹,满是孩童最干净的欢喜。

      抱着孩子的贵妇见状,眼底漾开温柔笑意,轻声哄着怀中小儿,语气温和雅致,特意放软了语调:“乖乖,快看看,那是漂亮姐姐。”

      一声姐姐,轻柔落在风里。

      赵婉的心瞬间就软了下来。

      她素来极爱孩童,偏爱这般天真烂漫、不染纷争的纯粹模样。从前在邯郸深宫,宗室稚童环绕,她常陪着说笑嬉闹,满心温柔肆意。可如今身在秦国深宫,步步谨慎、处处拘束,连偏爱欢喜,都要藏起锋芒、压在心口。

      此刻看着孩童澄澈无垢的笑脸,心底的孤寂荒芜被轻轻熨平,暖意缓缓漫开。

      可她终究不敢逾矩。

      这里不是自在随性的邯郸,是规矩森严、耳目遍地的咸阳。她是寄人篱下的赵国质女,身份敏感,一言一行皆受人审视,贸然上前逗弄秦宫稚童,极易落得非议,徒生事端。

      万般喜爱与温柔,终究只能尽数克制。

      赵婉坐在原地,眉眼弯起温顺浅浅的笑意,静静回望那孩童,温柔恬淡,不靠前、不言语,只以一抹笑意回应这份突如其来的天真善意。

      贵妇抱着孩子渐渐走远,宫廊再次恢复清冷。

      人流愈发稀疏,宫宴彻底落幕,往来车马、衣冠人影尽数散尽,偌大的殿前庭廊,渐渐空荡荡一片。

      所有人都走了,唯独她等候的那个人,始终未见踪影。

      赵婉心底的期许一点点慢慢落空。

      她心底万般焦灼难耐,耳畔早已没了喧嚣,殿门近在咫尺,内里灯火未熄,隐约还有零星宫人走动的声响。她无数次忍不住想要起身、微微探头,往殿内望上一眼,想看看姬丹是否滞留殿中、是否被秦王留谈、是否还未出宫。

      可念头升起的瞬间,又被她死死压下。

      她反复告诫自己,不可。

      深宫礼制森严,女子坐姿端方、行止有度,久坐等候已然逾矩,贸然探头窥探正殿动静,更是失礼失仪,落在有心人眼中,便是举止轻浮、心怀叵测的把柄。

      她隐忍数月,步步安分、处处周全,从不肯行差踏错半步,绝不能在此时乱了分寸、毁了苦心经营的安稳。

      于是她只能按捺住满心惦念,端坐不动,眼底藏着淡淡的失落,静静等候最后一丝可能。

      晚风越来越凉,穿透单薄的玄色衣袍,浸得四肢微微发寒。夜色深重,宫灯影子拉长,四下再无半分人声,整场盛大宫宴,彻彻底底归于沉寂。

      再等下去,也只是空等。

      终究是没能再见一面。

      赵婉轻轻轻叹一口气,敛去眼底所有落寞,缓缓起身,整理好周身衣袍,带着一腔落空的怅然,转身踏着夜色,缓步返程棠梨馆。

      一路沉默无言,心底空落落的,既有重逢兄长的暖意,又有错失见姬丹的遗憾,五味杂陈,萦绕不散。

      待她踏回棠梨馆院门,青禾早已在馆内等候,见她归来,立刻快步上前,神色带着几分隐秘的欣喜,压低声音附耳禀报。

      “公主,方才您在殿前等候之时,臣女恰巧撞见燕太子殿下出宫。”

      赵婉闻言,沉寂的心瞬间一动,抬眸望向青禾,眼底瞬间亮起微光。

      青禾继续轻声细说:“太子殿下看见臣女,知晓是公主近身侍从,未曾多言,只悄悄留了话。他说——请公主耐心等候,他自有暗号传来,切勿心急,切勿妄动,静待即可。”

      夜色静谧,棠梨馆风轻叶落。

      方才满心的落空与遗憾,顷刻间被一缕隐秘的期许悄悄填满。

      原来他看见了。

      原来他记得。

      原来仓促无言的相逢过后,他从未打算就此擦肩而过。

      数日静心等候,棠梨馆日复一日的沉寂里,赵婉终于等来了姬丹约定的暗号。

      宫外树影晃动三下,是他提前留好的隐秘讯号。

      她心中了然,知晓时机已至。

      今日秦王嬴政依秦国祖礼,出城赴郊野祭司、祀奉天地四时,王宫大半重臣、近侍皆随驾同行。偌大咸阳深宫群龙无首,规制骤然松弛大半,留守宫人侍卫心神懈怠、管束松散,戒备远不如平日森严,正是宫中人最容易脱身的片刻空隙。

      时机难得,转瞬即逝。

      赵婉不敢耽搁,依规矩向值守宫人简单报备,只称欲出宫就近采买杂物、散心遣怀。宫人见近日她素来安分守己、温顺无争,又逢王驾外出、宫禁松懈,未曾多疑,便顺势应允。

      回房之后,她褪去平日里规整端庄的宫制玄衣,特意换了一身最朴素不起眼的素色布衣,样式普通、色调暗沉,混在市井行人之间,毫不起眼,全无半分宗室贵女的矜贵气度,只为最大限度掩人耳目,不惹半点注目。

      收拾妥当,她孤身一人,避开宫道主路,沿着僻静小巷缓步慢行,一路走得极远,渐渐远离咸阳城中心,行至城郊一处林木幽深、人迹罕至的密林深处。

      林间风静树沉,光影斑驳,四下静谧无声。

      远远地,她便看见林中立着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正是姬丹。

      他身侧只随了一名沉默佝偻的仆人,垂首而立,双目低垂,从头到尾无半分动静,安静得近乎虚无。

      骤然相见,赵婉心底猛地一紧。

      此地荒僻隐秘,孤男寡女,本就惹人嫌疑,身旁又生面孔伫立,她心头瞬间生出退意,几乎想要转头装作不识,依原路折返,规避所有风险。

      乱世深宫,一步错便是万丈深渊,她不敢赌,更不敢连累彼此。

      姬丹看透她眼底的审慎戒备,连忙轻声抬手示意安抚,语声极低,唯恐惊扰林间耳目:“别怕,他是哑仆,天生不能言语。是我早年暗中收留、重金收买的可怜人,无亲无故、身世飘零,只忠于我一人,绝不会告密泄密,大可放心。”

      闻言,赵婉紧绷的心弦方才稍稍松动。

      确认周遭无险,姬丹才缓步上前,褪去了平日隐忍克制的沉郁,眼底藏着一丝决绝与释然,轻声开口,一语道破今日密会来意:“婉儿,我是来与你辞行的。我准备逃走,离开咸阳,归燕而去。”

      此言一出,赵婉心头巨震,却又莫名了然。

      他被困秦地数年,岁岁求归、年年被拒,受尽折辱禁锢,早已忍至极限,出逃是他唯一的生路。

      她定了定神,转瞬便理清其中关节,语速极轻却条理明晰,即刻为他谋划出路:“你若要逃,最好的法子,便是装作狱中囚犯趁乱脱逃。秦人狱犯流窜出逃本是常事,无人会深究来历,最容易掩人耳目、蒙混出关。”

      姬丹闻言眼底微动,淡淡笑了一声,眼底带着几分久逢知己的暖意:“我正打算这般做。你我所想,终究是一样的。”

      林间清风簌簌,两人隔着半步距离,静静相对,积压数年的他乡飘零、故人牵挂、深宫委屈,尽数化作轻声絮语。

      赵婉心底百感交集,轻声道:“你出逃归国乃是天大的险事,步步皆是生死难关,你竟还要特意冒险传信、专程前来告知我一声。”

      姬丹望着她眼底真切的担忧,少年时的温柔缱绻悄然漫上眉眼,语气带了几分难得的轻松戏谑:“即将远行,自然要与未婚妻道别,有何不可。”

      这话半真半假,带着年少未尽的心意。

      赵婉耳尖微热,连忙轻轻错开话题,不愿在乱世浮沉里牵扯虚妄私情,语气认真恳切:“话别说得太早,前路吉凶难料,能否顺利归燕尚且未知。你若真能平安回到燕国,我有一事托付——我的表妹赵蘅现已入燕和亲,孤身寄人篱下,无依无靠,你务必替我多照拂她几分,护她安稳无忧。”

      姬丹神色郑重,重重点头,应声许诺:“我答应你。只要我能归燕,必护赵蘅一世安稳,无人敢欺。”

      得到承诺,赵婉稍稍心安,随即又微微怅然:“仓促一别,不知归期,我手边无珍宝信物,竟无一物可以送你,为你壮行。”

      话音落,她鼻尖轻轻捕捉到他身上淡淡风尘气息,不由得轻声提醒:“只是你此番伪装囚犯出逃,狱中尘污浊气极重,身上气味太过干净清雅,反而容易引人起疑,太过反常。”

      姬丹闻言低低一笑,抬手轻轻抚过自己衣袖,眼底带着一点温柔的旧忆:“无妨,我袖中暗藏玄机。临行之前,我将母亲亲手缝制的艾草夹层贴身藏于衣袖。艾草气味厚重,可以掩去身上贵气书香、冲淡生人气息。一路风霜污浊,我便嗅着这一缕艾草味前行,权当心安。”

      那是他母亲留给他唯一的念想,也是他困在秦地数年,唯一的故土温度。

      时日无多,城郊祭司仪仗即将回城,宫中松懈的时辰转瞬即逝,再拖延片刻,便会惹人怀疑、错失逃生机缘。

      离别的氛围骤然压满林间。

      两人静静伫立,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万般不舍藏在眼底。

      乱世相逢不易,此别更是不知此生能否再见。

      他想伸手,她亦有片刻怔然,心底皆有逾越分寸的冲动。

      可身份桎梏、家国隔阂、乱世命运,终究压过了儿女情长。

      终究不敢、不能、不该。

      良久,姬丹克制住所有心绪,微微俯身,轻轻凑近,只是极其克制、极轻极缓地蹭过她袖口柔软的布料。

      没有触碰肌肤,没有逾矩亲近,只是一场温柔到极致、克制到心酸的告别。

      一点衣袂相触,便是少年数年隐忍的心意,也是乱世最体面的别离。

      触碰即分,两人迅速端正身姿,依列国旧礼,彼此郑重一揖。

      礼数周全,疏离克制,却藏尽万般不舍。

      “珍重。”

      “保重。”

      简单两字,已是全部。

      礼毕,姬丹不再停留,转身携哑仆隐入密林深处,决然奔赴自己的逃生之路。

      赵婉立在原地,望着他彻底消失的背影,久久未动,心底空落酸涩,萦绕不散。

      待心绪稍稍平复,她不敢久留,立刻收敛所有情绪,转身循原路返程。

      为了不露半点破绽、消弭所有嫌疑,归城途中,她特意绕道市井集市,随意挑选了几样寻常零食、零碎小物,提在手中,装作只是寻常出宫闲逛采买、尽兴而归的模样。

      暮色沉沉,她提着满手琐碎烟火,步履从容地走回咸阳深宫。

      外人只见她闲散悠然、无事发生。

      无人知晓,方才城郊林间,她送走了年少旧识,送走了一段邯郸旧梦,送走了这乱世里唯一尚能私心惦念的故人。

      不过数日,咸阳朝野震动的消息骤然炸开——燕太子姬丹,真的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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