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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殿中文武朝臣,目光皆落于阶下少女身上。

      人人所见,皆是一张软嫩乖巧的脸庞。皮肉柔和,眉眼温顺,神色安静淡然,立于恢弘威严的秦殿之中,不慌不乱,却又看着单薄无害,像一朵养在深宫、不经风雨、温顺依人的花。众人心底不约而同生出几分怜悯,只当她是个命途坎坷、柔弱可欺的异国公主,无人将她视作心腹大患。

      唯独王座之上的嬴政,眸光沉沉,一瞬不瞬地锁着她。少年君王目光锐利清冷,穿透表层温顺的皮囊,带着审慎打量,细细描摹她的眉眼骨相。赵孝成王半生执掌国柄,是关东有名的枭雄,心性深沉多疑,容貌亦自带沉肃凌厉的君王气度。可眼前的赵婉,眉眼舒展柔和,气质清润恬淡,全然不见半分赵王的刚硬风骨,疑虑便在心底悄然滋生。

      片刻后,嬴政缓声开口,语气婉转迂回,并无咄咄逼人的气势,只将心中疑惑娓娓道出:“听闻赵王容貌威严,风骨凛然。观公主容色温润,神态柔和,与赵王风貌相去甚远,寡人心中难免生出几分不解。”

      一语落定,殿内气氛微凝。朝臣们敛了神情,目光变得审慎。众人皆知,若送来的并非正统嫡女,便是赵国蓄意欺瞒,此前割城遣质的约定便会尽数作废,秦赵也将再度兵戈相向。所有重压,顷刻落在赵婉肩头。

      赵婉面上依旧温婉从容,不见半分慌乱。她自幼受宗室严格教养,熟读辞令,口齿伶俐,应对周旋本就是必修课。此刻面对君王试探,她敛衽躬身,姿态恭谨有度,答话婉转从容,条理分明,尽显过人辩才。

      “大王明鉴。”她声线轻柔,措辞妥帖,缓缓作答,“人之形貌,承自父母双方。臣女生母出身赵国世家,性情温婉,姿容柔和,臣女多随母貌,故而少了几分凌厉之气。”

      稍作停顿,她抬眸直视王座,目光坦荡不卑不亢:“宗室血脉,自有宗庙玉牒世代记载,分毫难改。皮囊表象,又怎可用来论断身份真伪?大王若仍有顾虑,尽可命人核验宗谱、查验信物,真伪一查便知,臣女绝不敢有半分欺瞒。”

      一番对答,进退得宜,既合礼数,又摆明凭据,委婉化解了眼前困局,字字句句都透着沉稳与聪慧。

      嬴政静静听完全程,眼底的疑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隐晦的赞许。他本就有意试探深浅,如今一番交谈,已然心中有数。

      殿下文武百官亦暗自颔首。赵孝成王素来治家严苛,对宗室子弟的学识、谈吐、仪态要求极高,能在大秦金銮殿上从容应答、言辞得体,这般气度与见识,绝不是寻常旁支庶女所能具备。众人心中再无半分怀疑,笃定阶下之人,必定是货真价实的赵国嫡公主。

      嬴政指尖轻叩王座扶手,神色归于平和:“原来如此,是寡人多虑了。”

      紧绷的气氛随之松弛,这时阶下缓步走出一道巍峨身影。吕不韦出列立于殿中,他执掌秦廷多年,权倾朝野,朝中政令多出自相府,百官俯首,威势甚至压过年少君王。他对着嬴政拱手,顺势一锤定音:“大王明察。天下宗室子女随母容貌者比比皆是,不足为奇。赵国交割城池、遣送质女全程依礼而行,玉牒信物一应俱全,仪式周全,确为赵室正统嫡女,绝无弄虚作假。”

      吕不韦话音不高,却带着不容辩驳的权重,不动声色地为赵婉解了围。

      嬴政眸底暗光流转,又深深望了一眼那身绛红曲裾的少女,终是收回目光,沉声吩咐:“既已查清,就此作罢。退朝。引赵公主前往棠梨馆安居,依规安置。”

      一句吩咐,暂保她一时安稳,可殿上这场言语交锋与暗中试探,早已为往后的周旋博弈埋下伏笔。

      一路行至棠梨馆,庭院清幽,屋舍雅致,却处处透着禁锢之意。赵婉独居在此,周遭尽是陌生面孔,连日来只与值守宫人简单照面,心底难免生出孤寂。她知晓咸阳步步是局,平日也闭门静坐,极少走动。

      数日光阴缓缓流逝,这日午后,院门处传来轻浅脚步声,贴身侍女青禾提着布囊走入院中。自邯郸一路相随,二人分别多日,此刻相见,眉眼间皆是欣喜。见面之时,二人自然而然说起地道的邯郸乡音,软糯的语调在陌生的秦地宫苑里,漾开一缕难得的暖意。有旧人相伴,赵婉连日紧绷的心绪松快不少,独居的孤寂也消散大半。

      入秦日久,邯郸那边的馈赠车马,隔月便会浩浩荡荡驶入咸阳城。

      赵孝成王念着远在异国的女儿,一次次搜罗她昔日爱吃的、惯用的、珍藏的器物珍宝,源源不断送来秦宫。一箱箱赵地锦缎、绛红衣袍、故土吃食、藏书珍玩,尽数从千里邯郸运抵咸阳。

      可每一次收货,带给赵婉的都不是慰藉,而是一次比一次深重的失望。

      她静静看着堆满外厅的箱笼,心底只剩寒凉。父王几乎将她在邯郸深宫的所有物件尽数搬来咸阳,仿佛是默认了她永远归期无望,默认了她这位赵国嫡女,终将长久羁留秦地,做这咸阳深宫永久的质客。

      从前她还心存一丝渺茫期许,期许时局回转,期许赵国重振,期许父王接她归乡。可看着一批批永不断绝的送来的旧物,那点残存的念想,一点点被磨得支离破碎。

      原来在所有人眼里,她早已是被赵国舍弃、常驻咸阳的棋子。

      更让人愤懑难忍的是,远道而来的贡品私物,从来无法完整送入棠梨馆。

      所有物资必经秦吏层层盘查扣留,起初只是截留些许零碎杂物,久而久之,秦吏胆子越来越大,愈发肆无忌惮。上等的赵地绛红锦缎、精致首饰、珍稀吃食,大半不翼而飞,被秦人私自克扣私吞,最后送到她手中的,不过是些无甚用处、不值钱财的残剩物件。

      青禾每每愤愤不平,想要找值守宫人理论讨要,都被赵婉抬手拦下。

      她心底通透,看得无比清醒。

      此地是秦土,秦官治秦事,秦人必然偏袒秦人。她一介寄人篱下的异国质女,无权无势、无依无靠,无权辩驳,无处申冤。若是执意较真,不仅讨不回物件,反倒会落得不知安分、寻衅滋事的口舌,徒惹祸端。

      万般委屈,万般侵占,她只能尽数压在心底,忍气吞声,缄默不语。

      物资被窃、故土被轻辱,她一一忍下,可命运的磋磨远未停止。

      没过几日,数名身着规整秦制官服的女官,径直踏入棠梨馆,奉宫中之命,要为她量体裁衣。

      赵婉心头骤然一沉,瞬间洞悉来意,当即出声抗拒,语气带着最后一丝倔强:“我只是暂居秦国的质子,终有归赵之日,无需改服秦制。”

      可一众秦女官神色淡漠,充耳不闻,无半分礼遇体恤。她们常年供职秦宫,规矩森严、行事强硬,早已见惯列国质子的隐忍卑微,根本无视她的宗室身份与言语辩驳。

      为首女官神色冰冷,上前一步,语气不容置喙:“公主请自重,遵秦宫规制即可。”

      话音落,几名女官上前,示意她褪去外衫,要近身查验周身,排查身上是否藏有暗伤、隐疾或是异物。

      直白的审视,赤裸的查验,是对宗室贵女极致的轻贱与折辱。

      自小长于赵国深宫,她是金尊玉贵的嫡公主,身份矜贵,肌肤躯体从未被外人肆意窥探触碰。如今身在异乡,却要被陌生女官当众检视身体,毫无尊严可言。

      巨大的屈辱感瞬间席卷全身,脸颊滚烫,心底酸涩羞愤交织,百般不甘翻涌不休。

      可她无权反抗,无力辩驳。

      人在檐下,不得不低头。

      万般挣扎过后,赵婉只能咬紧牙关,压下满心羞愤与屈辱,默然顺从,任由她们依规查验。

      一番细致周全的检查完毕,确认无任何隐疾异物,一众女官方才收起器具,神色恢复漠然,准备离去。

      临出门时,为首的女官驻足回身,目光淡淡扫过她身上依旧未改的赵国绛红衣袍,语气制式而冰冷,带着居高临下的规训:

      “大秦尚黑,天地玄色,是一国礼制根基。公主久居秦土,当随俗雅化,循秦礼、着秦衣,莫再固守故国旧制。”

      言毕,众人转身离去。

      空荡荡的棠梨馆内,只剩赵婉一人僵立原地。

      风穿窗棂,吹得她身上最后的绛红衣袂轻轻晃动。

      这一身属于赵国、属于朝阳与希望的赤红,从此往后,便再也容不得她穿戴了。

      她留住了心性,留住了执念,却终究留不住故国的衣冠颜色。

      千里故土,遥遥不可及。

      一身赤红,从此不敢着。

      她的邯郸,她的故国,她年少炽热明媚的所有过往,正在被这座冰冷玄黑的咸阳城,一寸一寸、彻底剥离。

      七日转瞬而过,那日奉命前来的一众秦宫女官准时登门,手里捧着数套裁制妥当的秦式衣袍,一色沉敛玄黑,用料规整,全然是大秦宫廷制式。

      她们行事利落周到,姿态看似恭顺,实则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上前便要亲自伺候赵婉更换衣衫。

      无人顾及她心中万般不愿,几人分工有序,轻柔却不容抗拒地替她褪去身上残存的赵国旧衣,将那一身代表秦地礼制的玄色常服一丝不苟地穿戴整齐。

      换完衣衫还不算完,女官们又伸手解了她盘得繁复精致的赵国高髻,任由乌黑长发尽数散落肩头,按着咸阳时下盛行的样式,亲手为她梳理编挽起秦地女子发式。

      不仅如此,为首女官还特意将立在一旁的青禾唤至近前,打算一步步演示教法,日后好让青禾日日依着这般模样打理,免得失了秦宫规矩。

      青禾心底本就憋着一股闷气,素来只愿守着故国旧俗,哪里肯真心去学,当即垂着眼皮,故作茫然,张口便是地道邯郸乡音:“听不懂。”

      女官见状,只得转而说起天下通行的雅言,一字一句放慢语速,仔细讲解梳发步骤与绾发诀窍。青禾面上装作似懂非懂,实则左耳进右耳出,半点未曾往心里去。

      一番梳洗装扮尽数落定,镜中人早已不复往日模样。昔日艳烈绛红不见踪影,满身皆是沉冷玄色,利落规整的秦式发髻挽于脑后,看着规矩十足,却硬生生掩去了她原本清甜柔和的气韵。

      几名女官退后几步,左右打量端详,私下便用秦地土语低声议论起来。

      其中年纪稍轻的女官面露难色,语气带着几分真切的惋惜,低声劝道:“要不稍稍改改样式吧,这般发式配着公主的脸型实在违和,半点衬不出容貌优势,看着格外别扭。”

      领头的女官却毫不在意,语气淡漠又强势,随口便驳回:“改什么改,宫中规制便是如此,照着既定样式来就好,何须多事折腾。”

      她们二人随口闲谈的本土方言,旁人听来晦涩难懂,如今早已精通秦语的赵婉却是听得一清二楚。

      少女心底顿时泛起几分酸涩无奈,连外人都看得出这身装扮与自己格格不入,偏生身居上位者只讲规矩,全然不顾旁人是否合适。

      任凭旁人暗自惋惜,一众女官也不再多留,做完分内差事便结伴径直离去,将满心不适的赵婉独自留在房中。

      屋中只剩自己与青禾,赵婉对着铜镜静静打量,越看越觉得满心别扭。她生得脸型圆润偏短,自带一股软糯幼态,这般利落冷硬的秦地妆束,实在太过生硬,硬生生折损了自身气韵。

      她不愿全然顺着秦宫规制磨去所有属于自己的模样,也不敢明目张胆违逆礼制招来祸患。

      思索片刻,心思灵巧的她很快便摸索出了折中法子。

      她不动声色将挽起的发髻悄悄松缓几分,微调了编发纹路,又稍稍改了衣衫领口的松紧样式,既大体上贴合秦地的制式规矩,挑不出半点逾矩的错处,又悄悄贴合了自己的脸型身段,衬得面容柔和不少。

      这般不上不下、守着分寸擦边调整,既保全了眼下安稳处境,又悄悄留住了几分独属于自己的模样,不至于彻底被异乡规矩,磨得面目全非。

      自从褪去一身绛红、改着大秦玄色衣冠后,赵婉的日子便陷入了无尽的枯燥与荒芜之中。

      咸阳深宫森严冷寂,处处是规整刻板的宫墙甬道,处处是循规蹈矩的宫人侍卫,无半分邯郸宫苑的鲜活意气。赵国宫中有春日宴、有诗酒会、有宗室子弟结伴游苑、有市井杂戏可赏,烟火鲜活,岁岁热闹。可棠梨馆这座精致的囚笼,除却四时风月流转,再无半点趣味可言。

      这里没有知己同游,没有书卷共赏,没有肆意谈笑的自由,甚至连随心踱步、散心遣怀都处处受限。白日里,她或是临窗静坐临摹秦篆,或是翻读列国杂书,或是静静伫立廊下看云起风落;夜幕降临,便伴着满室沉黑孤灯枯坐入眠。日日复日日,循环往复,毫无新意。

      大好年少光阴,便这般一寸寸被深宫死寂消磨殆尽。赵婉时常暗自感慨,自己仿若在虚度余生。她正值最鲜活爱玩的年纪,本该驰骋庭苑、博览群书、肆意恣意,如今却被困在这方寸别院,寸步难行。咸阳城看似宏大壮阔,却无一处可供她散心玩乐,无一处容得下她半分少年心性。漫长的孤寂层层裹着她,让日子寡淡得近乎窒息。

      就在这日复一日的沉闷消磨里,棠梨馆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长久的宁静。

      数名身着吏服的秦吏神色仓皇,步履匆匆闯入庭院,往日里克扣物资时的嚣张跋扈荡然无存,此刻个个垂首弓背,面色惨白,眼底盛满了极致的惶恐与不安。

      来人,正是此前屡屡截留、私吞赵国贡物的值守秦吏。

      赵婉心中了然,通透如她,瞬间明白。

      此前数月,这些秦吏仗着秦地主场优势,欺她是异国质子、无人撑腰,愈发胆大妄为。赵国千里送来的珍宝锦缎、衣物吃食、珍藏器物,大半都被他们层层克扣私分,送入自己囊中,只将些许不值钱的零碎物件送入棠梨馆。彼时她深知秦人护短、深宫无公道,纵然满心憋屈,也只能尽数隐忍,不与计较。

      而今他们仓皇登门赔罪,姿态卑微至此,定然是咸阳近期严查宫外物资流通、核查吏员操守,他们贪墨截留的数额过大,行径已然败露,即将被官府追责查办。为求自保,他们只能慌忙将剩余物资尽数送回,登门百般致歉,只求赵国公主不追责、不控诉,饶过他们一次过错。

      一众秦吏轮番上前,躬身作揖,言辞恳切地不停赔罪,反复诉说自己疏于核查、不慎遗失,句句都是刻意粉饰的托词,不敢承认半分贪墨实情。

      赵婉端坐廊下,神色淡然平静,眼底无怒无嗔,不起半点波澜。她懒得与这群势利小吏争辩虚实,只淡淡侧首,吩咐身侧的青禾:“你去清点一番,尽数核对吧。”

      青禾应声上前,逐一查验箱笼内的物件,细细核对邯郸送来的清单。半晌过后,她折返回来,附在赵婉身侧,压低声音如实禀报:大部分常用物件、普通织物已然归还齐全,但此前被他们私吞的上等绛红锦缎、赵国宫廷蜜饯、珍稀玉饰,依旧凭空缺失,终究没能全数追回。

      赵婉微微颔首,心中早已了然。

      她抬眸看向一众惶惶不安的秦吏,唇畔噙着一抹浅淡平和的笑意,张口吐出规整儒雅的天下雅言,音色清润温柔,大度得超乎所有人预料:“路途千里,水陆辗转,物资搬运繁琐,有所遗失损耗亦是常事,无妨,不必耿耿于怀。”

      她字字宽容,句句谅解,全然没有受害者的怨怼,更没有半分追责问责的意思,轻轻一句话,便将他们贪墨渎职的重罪,轻轻掩作路途寻常意外。

      可恰恰是这份过分的仁慈宽厚,让一众秦吏心底愈发发慌、恐惧更甚。

      他们本以为这位被屡次欺压的异国公主必定心生怨怼,必会借机发难、控诉追责,他们早已备好百般说辞、跪地求饶。可赵婉越是云淡风轻、宽容大度,越是不吵不闹、不寻事端,他们便越是心神不宁。

      深宫权贵的宽容从不是恩赐,往往是深藏不露的城府。他们摸不透这位看似温顺幼态的公主心底所想,更怕她此刻隐忍不发,日后暗中上奏、秋后算账,届时便是灭顶之灾。一众秦吏愈发惴惴不安,再三叩首谢恩,不敢多留片刻,草草行礼过后,便狼狈万分地匆匆退离了棠梨馆。

      庭院再度恢复死寂,喧嚣落尽,只剩晚风轻轻拂动窗棂。

      青禾看着他们仓皇逃窜的背影,依旧难平心底愤懑,蹙眉低声道:“他们先前恃势欺人,肆意侵占公主物件,猖狂无比,如今若非律法严查,他们断然不会归还半分,实在虚伪可憎。”

      赵婉望着空荡荡的院门,伫立良久,眼底的淡然深处,藏着几分通透的感慨,缓缓开口:

      “从前我总觉得秦地冰冷严苛、规矩束缚,令人窒息。可今日看来,有法度可依的地方,其实也不算全然不堪。”

      她声音轻缓,字字清明,细细道出心底感悟:

      “赵国随性重情,朝野松散,人情大于规矩,许多过错、贪腐、不公,最后都能靠着情面遮掩过去,作恶者无人追责,受屈者只能白白受气。可秦国不同,秦法森严,赏罚分明,吏员有规束,权责有制衡。这些人先前肆意妄为,欺我弱势,却终究逃不过律法稽查,一朝败露,便惶惶不可终日。”

      “这里的规矩冰冷、不近人情,束缚我的自由、禁锢我的归途,却也实实在在约束着世人的贪妄私心。至少在这片土地上,善恶有报,贪腐有罚,纵使我身处弱势,受了委屈,终有律法可为我做主,不必全然忍气吞声、无处申冤。”

      晚风掠过庭院,拂动她一身玄色衣袂。

      这一刻的赵婉,忽然看懂了大秦强盛的根基。

      冰冷的法度锁住了她的人生,却也撑起了整座咸阳的秩序,撑起了大秦横扫天下。

      只是这份井然有序、有法可依的山河盛世,终究从来不属于她。

      屋中重归安静,青禾俯身细细清点物件,逐一核对,生怕再有所遗漏。可清点半晌,她脸色骤然一变,语速急促起来:“公主!不对!还有极重要的东西不见了!”

      赵婉本是松弛的心弦骤然一紧,眸色微凝:“少了何物?”

      “是您的旁骛剑!”青禾急得手心冒汗,四下翻找,语气焦灼慌乱,“临行前奴婢亲手将长剑装入锦袋,稳稳卡在最大那只箱笼正中,层层裹好防护,绝不可能遗落邯郸!方才尽数翻遍,偏偏不见这柄长剑!”

      赵婉心头猛地一沉,方才的淡然从容尽数褪去。她当即起身,亲自翻查所有箱笼行囊,指尖抚过一件件旧物,从衣袂到信物,从膏丸到配饰,全屋翻查殆尽,终究空空如也。

      真的不见了。

      她眉心微蹙,眼底掠过真切的慌乱与怅然。

      “你当真确定带来了?”她压着翻涌的心绪,轻声追问。

      青禾重重点头,眼眶泛红,急得声音发紧:“千真万确!奴婢临行前逐项清点,亲手安置,绝无遗漏!定是方才那些宫人胆大包天,私下藏匿,刻意扣下未还!”

      主仆二人在屋中来回翻找、细细复盘,满心焦灼,全然不知此刻宫城偏院,私藏长剑的人正暗自得意。

      那是方才值守棠梨馆、贪心最重的一名小内侍。

      其余同伴畏惧追责,尽数将搜刮物件归还,唯独他心存侥幸,见那柄长剑剑鞘沉雅、织金暗纹华贵,料定是稀世珍宝,便趁人不备,悄悄将整柄长剑私扣下来,藏于袖中,未曾上交。

      此刻他躲在宫墙僻静的偏院角落,围着几名相熟同伴暗自炫耀,眉眼间尽是贪婪喜色。

      “你们可看清了?”小内侍抬手抚过深色剑鞘,洋洋自得,“这可是赵国嫡公主的贴身长剑,正宗六国宗室器!寻常人一辈子都见不到这般好物,这下可是我捡着天大的便宜了。”

      周遭宫人纷纷围拢赞叹,满眼艳羡,只觉这修长佩剑价值连城。

      可任凭小内侍如何拿捏剑柄、用力拉扯、左右晃动,这柄形制端正的修长长剑,却纹丝不动。剑刃如同与剑鞘生生铸为一体,无半分缝隙可出。他用尽蛮力、反复拖拽,皆是徒劳。

      “怪了。”小内侍面色涨红,尴尬不已,喃喃惊疑,“看着修长规整,怎的死活拔不开?难不成是暗藏机关?”

      众人围着长剑纷纷揣测议论,七嘴八舌,全然未察身后悄然落来的寒凉身影。

      嬴政刚处置完当日政务,沿宫道缓步归寝,夜色沉沉,恰好撞见一众宫人扎堆私聚、喧哗聒噪。

      青年君王不过十七岁,身姿挺拔沉静,眉眼覆着与生俱来的冷肃威压,淡淡一眼扫去,周遭喧闹瞬间死寂。

      所有宫人瞬间双腿发软,慌忙四散跪地,垂首屏息,无人再敢多言一字。

      嬴政目光落于小内侍怀中那柄修长锦鞘长剑之上,眸色微沉,开口声线清冷克制:“手中所持,是何物?”

      小内侍吓得浑身战栗,魂飞魄散,不敢有半分隐瞒,连忙双手高举奉上,颤声回话:“回、回大王!奴才偶然拾得一柄长剑,不知是宫中哪处器物……”

      嬴政抬手接过。

      入手一瞬,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这柄剑形制修长匀正,鞘身轻薄雅致,触感温润,全然不似秦国刚硬厚重的兵刃,带着关东赵国独有的细腻宗室工艺。

      最诡异的是重量——出奇的轻。

      修长剑体本该沉实压手,可这柄剑入手虚浮,轻得不合常理。

      他自幼精通剑术,熟稔天下兵刃轻重、开合、力道,指尖扣住剑柄,先以寻常开剑巧劲轻拔。

      不动。

      再沉腕运力,试以剑士熟稔的开合力道。

      依旧纹丝不动。

      无卡扣阻滞,无机关锁钥,无缝隙卡刃,整柄长剑仿佛天然封锋,任凭他层层换力、变换巧劲,始终死死固于鞘中,半寸不出。

      他见过六国无数名剑、宗室私兵、宫廷佩剑,却从未见过这般诡异之物——看着寻常,却无人能开、无术可解。

      寻常低阶内侍,绝无可能触碰、私藏这般来历诡秘、形制特殊的宗室佩剑。

      电光石火之间,嬴政心中已然通透。

      这剑,只能来自今日朝堂之上,那位容貌温顺、谈吐玲珑、身在秦地却一身赵骨的嫡女。

      夜风拂动他玄色衣袍,少年君王指尖紧攥剑柄,眸底寒色彻骨,骤然沉声传令。

      “来人。”

      “即刻传召——棠梨馆那位,即刻入殿见寡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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