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葬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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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过崖，位于亦澜最高的山巅处。
透过山涧缭绕的雾气往下看，谁也不知道这座崖壁有多高，只是单单从上往下眺望，就能感到一股子悚然之气弥漫。
崖顶寒冷风大，执行了多年死刑的刑头自是明白的。只是，这一次，他不由地抿紧了唇，任由烈风刮过他的周身。他面色沉重的望了眼不远处由四名侍卫围着的郡主拾暮，不由地叹了口气。
自他当刑头开始，已有二十余年，却也还是第一次见到思过崖的风疾烈到如此地步。怕是就连天，都在为这个人哭泣吧。
拾暮获得亦澜王的特许，不必戴着刑具极刑，其实是对拾暮最后的疼爱，怕也是没有必要吧。聪明如拾暮，怎会不明白主动认罪会招致的后果，既然能在那一刻坦白，必定她也就没有想过哪一天再逃脱。
山顶上一直都很安静，只听得到震耳的风声响起，其余的便是赛嫣悉悉索索的哭泣声。光是走上崖顶便有几个时辰的时间，赛嫣的声音一直不肯消停，最后直到到了崖顶，依旧能听见那一声声的低泣，闷闷的响起。
拾暮回过头来，望着赛嫣，无奈道：“嫣儿，要不你先回去吧。”赛嫣闻言这才止了啜泣，诧异的抬头望她，只见拾暮居然嘴角还能浮现几丝宠溺的笑意，面色沉静如常。“你这个样子，是在提前为我哭行么？”
这句笑言，逼得赛嫣只好狼狈地收了眼泪，不再哭泣。只是赶忙连连摇头，似是否认，又似是不愿意去承认这个事实。
拾暮朝着赛嫣走去，围着她的一干侍卫竟也不阻拦，只是顺从地让开位子，任着她走到赛嫣的身边。“父亲就交给你了，他这一辈子东征西战，为国家为我们操劳了一辈子，是时候该好好歇着享享清福了。”拾暮说着，伸手替赛嫣一颗颗抹去泪珠，拭干泪痕。“你也大了，该承担起亦澜的重担了。我走了以后，自有南宫大人辅助你处理亦澜的一切，你不必害怕，没什么好怕的...”
“皇姐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拾暮的话还没说完，只见赛嫣摇头打断。双手捧住她为自己抹去泪珠的手，抱在怀里，哑声哭泣起来，之前好不容易擦干的脸颊，又泛起了一片湿意。“我听话，我都听你的，你不要担心父亲，也不必担心亦澜，更不用担心我。我听话，我会听话的...”
拾暮上前一步，伸手抱住了这个她疼爱了多年的妹妹，抚着她的发，低低笑着点了点头。“嗯，有嫣儿在，皇姐不担心。”
最后深深地望了赛嫣一眼，拾暮闭了闭眼，转过身子不再看她。一步一步，朝着思过崖边走去。
流云缭绕，崖边自上往下看去，一望无际，渺渺透着轻烟。
吹也吹不散。
“南宫大人，”拾暮回过了头去，似是想起了什么，叫住了站在一旁始终没有出声的南宫流烟。“可否再劳烦你一件事？”
南宫流烟抿了抿唇，过多的情绪凝结在眉上，反倒看上去愈发的平静起来。她微微眯了眼，看了拾暮半晌，才走上前去，淡淡到：“你说吧，不管什么，我都会替你办到。”
拾暮笑了笑，取下头上唯一束发的碧玉簪子，递给了已经走到自己面前的南宫流烟手里。
“若是有机会遇见她，就替我交给她。”
三千青丝没有簪子的束缚，随风飘舞开来，远远看去，就好似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下凡，正要登云驾雾而归。
虽然拾暮自始至终没有提及这个‘她’究竟是谁，但是南宫流烟却似乎已经明白，她深深地望了一眼拾暮，最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
得到南宫流烟的回答，拾暮微微一笑，那抹笑那么轻，那么淡。就好似所有的人间琐事都随着解脱的青丝一样，随风散去，不见尘埃，不复踪影。
她转过身去，朝着思过崖的崖边一步步走去，身影翩跹，在渺渺烟雾中，似是下一秒，就会消失不见。
“等一下。”
拾暮的脚已经踩在了悬崖边上，却听见身后一声焦切的呼唤，随后就见一枚火红的身影跑过来，越过南宫流烟，一把握住了拾暮的手腕。
“难道你就不想见见她么？就算不想见，难道你也没有什么话要带给她么？”牧千羽紧紧地握住拾暮的手腕，崖边一望无尽的烟淼雾气叫她一阵晕眩，但是握住拾暮的手却不见迟疑。仿佛松一下，拾暮就会坠到崖底，今生再不能相见。“一句也好啊，若当真你们这辈子再也无法相见，那么就算留下一句话，一个字，留她一丝丝念想也好啊。拾暮，你不能这么狠心。”
牧千羽说完，就能感觉，握在手里的那只手，越发的冰凉起来。
“小丫头，我记得大言人人称你舞姿妙曼，嗓音绝世，能否为我唱一曲《殇魂引》？”拾暮不答，只是笑着低低道，眼里慢慢浮起一种怀念。“《殇魂引》，你可会？”
牧千羽不明白拾暮为什么会这么要求，但是她慢慢的松了拾暮的手，沉默了片刻，最后轻轻的唱了起来。
桃花瓣，吹不散，
清风不尽尘缘断。
情亦难，恨亦难，
昨日烟去空嗟叹。
往生事，鬓如霜，
明月皎皎两茫茫。
不可留，不可盼，
空余伤悲折眉弯。
牧千羽一字一个哽咽的唱，拾暮闭着眼细细的听，只是牧千羽的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后来就已经渐渐地听不清了。
只是被记忆里那么深重的一抹嗓音取代，那是不同于牧千羽清脆纯净的，更为妖冶婉转的歌声。
拾暮记得，一直记得，那是第一次初见桑焰时，听到的歌声。
总以为自己忘记了，但是直到最后才发现，自己竟是记得比任何事情都要清晰。
焰儿，我自初遇你，你就是一直如你的歌声一般，妖冶，却又风情万种。
我认识你的时候，你还不是桑泽高高在上的女皇。那时的你身份卑微，任人欺贱，性命难保，我救下了你，却不曾去想，这一段选择最终会造成我们不可挽回的波澜。
可是我救下你，不也更是救下了我那颗万年沉封的心。
那段日子，是我枯燥而平静的一生里，最快乐而斑斓的回忆。我日日为你抚琴，你夜夜回我歌声舞蹈，我踏晨雾而至，每每留至披月色而归。我那时还不察你的野心勃勃，你也不晓我的生性漂泊，我以为我能改变你，你却也一心想要给我更多。
我始终记得，那一夜的雪，比今天的风要冷的更多，更多。
我在宫外等你一夜，第二日得到的却是你远赴大言的消息。你甚至没有留下一句解释一个答复，我看着驾着你的轿子离去，却找不到一个机会截住你质问你，为什么背弃了我们的承诺，背弃了我。
因为我明白，那时我们的地位已经不同。你是藏着野心而去的歌伶，我却只是一个潜逃出宫的质子。
是从那时开始的吧，我望着你的轿子，越去越远，似乎冥冥中明白了，我们的人生已经错了轨。再也回不去了，再也。
后来你果然如我所想，耐心等待了两年，最终回到了桑泽，成了万人之上的女皇。你已经不再是以前的你，而我，也再也回不到当年那么天真义无反顾的我。
尽管我明白，我爱你如你爱我，一样的多，一样的重。
你开始问我爱不爱你，我的心一次次的答应，嘴里却一遍遍的否决。我说，我从没有爱过你。我怎么能再去承认爱你，那是要背负一个国家的命运给你回应，这样的事情，我终究是没能有跟当年一样的冲动，能够抛下所有去做第二遍。
不是我失了勇气，而是我们都不再是当初的我们，我们都有了彼此的使命。
我们不能。你是能看透一切的女皇，但是你却执着的被爱迷了眼迷了心，你固执的不愿去相信不愿承认，我们不能，我们回不去。
焰儿，人生错过了就不能重来。就像你一次次的向我讨要你当年来不及索要的心，可是我早已经不能坦率给你。
可是这一次，我再不想瞒你，我用生命，来给你你一辈子都在等的答案。
我爱你，爱了我整整一生的时间。
我用我整个的生命，来回答你。
拾暮嘴角淡淡的带着一丝笑意，谁也不知道她这个时候想的是什么，天边传来一阵阵钟响，叫所有听见的人心都渐渐的发沉。
这时钟示，示意时辰已到。
一声一声，击得人心底发疼，击得人忍不住流下泪来。
拾暮一生都在为国家，为自己的父亲为自己的妹妹而活，她本该潇洒，却总是沉重不能飞翔。她这短暂的一生里，也是爱过的。只是这一段惊世恋情，只为了给对方一个爱字，就要付上生的代价。
崖边的风，更加的大了。吹起山岚的晨雾烟淼，几欲遮住所有人的眼。
拾暮的衣袂翻飞，洁白的裙角飘舞飞扬起来，随着风的去向浮动，人人都为这过分悲伤的美丽画面吸引。不知是谁发出一声惊呼，随后就见南宫流烟不自禁地朝前跃了几步，手在空中徒劳的抓了一抓，什么也抓不住。
没人知道拾暮是什么时候跳下去的，只是回神之时，只来得及看见天边烟雾之中，一抹白色衣裙若有似无的浮现，随后慢慢的隐在了山雾凝露之中，再也寻不见踪影。
赛嫣发出的一阵悲恸的哭声，震碎了整个山崖。
南宫流烟只是睁着眼，看着那只什么也握不住的手，默默的发怔。直到牧千羽跑上去拥住她痛哭，她才回过神来，抚着牧千羽的背，想说什么，却感到喉咙发涩，嘶哑一般的疼痛，揪扯到了心扉里去。
她低着头，看着手里那枚碧玉簪子，似乎还能感觉到拾暮之前留下的一丝余温。
拾暮本是如握不住的风，一声漂荡，生性淡泊，遇见桑焰，似是冥冥中注定，一生只为一人，负了所有。
如今成全了一个桑焰，天底下，就再也没有拾暮。
就仿佛天本不可容，却偏要相爱，偏要不惧命运爱得轰轰烈烈。就算最后赔了生命，也在所不惜，只为那个爱字，只为用生命的代价，去给予桑焰一个回答，一个她等了一生的回答。
天边的钟声还在回荡，飘在空气里，就好像是谁的哀怨哭泣，一下一下。
怎么也散不去。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葬魂
，还差 